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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燒吧 人殺人,哪裏有天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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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燒吧 人殺人,哪裏有天的事情。

火燒雪夜, 燃得四面通紅。

“大周司天監起火,這就是上蒼發了怒。”暴雪覆在藍溪袖袍上,又被火舌舔化了, 變成水珠從袖角滴下,她笑起來,眼睛成了一彎月牙兒, “常靜思, 你不妨來猜, 今晚誰會是這場火的主人?”

藍溪的神情在火光下那樣生動, 戴靜思沒見過這樣的她。

他們分離的太早,幼時僅存的姐弟情誼早就被漫長的歲月沖得稀薄,戴靜思幾乎要不認得姐姐,眼下他與她相處言語, 幾乎都是憑著記憶裏的本能。

“你鬧出這樣大的動靜,宮裏的人馬上就會來。”戴靜思上前兩步,想要握住她,“你跟我走,我帶你出城,”

可惜他的手只堪堪觸及她的袖角, 便被她躲了開來。

“你無需替我著想。這些年朝廷壓下, 佞臣當道, 張氏可憎的面目之後, 樁樁件件都有我的身影。”藍溪搖了搖頭, 慢慢說:“我殺了無數人, 無數個好人。”

“葉大人不會殺你,”戴靜思道:“她……”

“不殺我?”藍溪退後一步,離那大火越發地近, 笑道:“常靜思,這麽些年不見,你倒是和這宮裏的人越來越像了。”

戴靜思動作一頓,問:“什麽?”

“不殺我,是嗎?”藍溪看著弟弟,嘴角懸著一絲嘲諷,“你的意思是,他們是真的要給我新生,讓我能站著生活在這個世界上嗎?而不是留我一命,讓我繼續俯下身子汪汪叫,跪著聽你們數落過我的罪行,再讓我當牛做馬一輩子麽?”

“葉大人不會,”戴靜思倉惶搖頭,“阿姐,她不是那樣的人。”

“常靜思,這麽些年過去,有時我真的很羨慕你。”藍溪笑了笑,卻並沒有繼續說下去,只道:“你知道麽,我待在這兒,這惡心的皇城,這麽多年,唯一看明白的,就是人的傲慢可以蕩至上天,造出種種‘神跡’來為自己的可惡找理由。”

“所謂的神仙在他們口中就是搬來搬去的石頭,從前的皇帝能因著一己私欲就以‘太白食昴’為由殺得你我家破人亡,而今日葉簾堂也因著私仇發動戰爭,卻搬的是‘慈航濟世’之名。” 藍溪眸中閃著什麽,道:“說白了,他們都是一樣的人,自詡做了許多好事的大善人。可我不一樣。你我都不一樣。”

藍溪看著怔楞的戴靜思,唇邊笑意愈發明顯,“你知道我初入張氏府邸時,我住的房間,那裏頭有多少人嗎?”

“張楓給我了我刀,我很感激他,可那房間裏都是與我一般的人,黑壓壓的一片,他們同樣手握利刃,心中有難解的恨意。我落在他們中間,就像是水滴落在湖中,太平庸了。我說的話,我所有的訴求,旁人都是聽不到的。”藍溪將聲音放低,繼續道:“想要被看見,被聽見,就得脫穎而出。所以,我將他們一個一個,全都殺了。”

“那些人對我很好,因著我年紀小,他們會給我縫衣服,將飯菜裏的饅頭多分半個給我,帶我練刀。而我呢,用針,用刀,用毒,用被褥……無所不用其極。那個時候,房間裏每日都有屍體被拖出去,而我就混在房間之中,沒人發現我。”藍溪笑起來,“有一次,我不小心在衣袖沾上血跡,正巧被張楓給瞧見了。我心裏想著,死定了,可他卻放我走開。直到後來我才知曉,我那時候年紀多小啊,手法簡直漏洞百出,他一眼就能看出來是誰做的,可他沒有罰我。”

“所以,阿姐你……”常靜思喉頭緊了緊,“你後悔了?”

“後悔?”藍溪站在烈火之前,好像鎖魂的厲鬼,笑道:“張楓就喜歡我這樣的人。”

“如果再來一次,我還是會這樣選擇。常靜思,我與你不一樣。你是男子,所以縱使你驅兵破了大營,他們還是能接受你。可我呢?”她歪了歪頭,“我們很少有能選擇的機會,機會太少了,如果失去了,我永遠沒辦法站在這裏。而張楓,他是我唯一能闖進閬京的路……你聽懂了嗎?”

戴靜思知道眼下時間不多,他要麽他強硬帶著藍溪逃走,要麽拋下藍溪離開。可腦中越是急迫,手腳就越是僵硬。

他口舌像被堵住,想說什麽卻道不出口,就這麽傻楞楞地站在原地。

“張楓喜歡瘋狗,所以我不顧一切地抓住他從指縫中漏下來的機會。”藍溪看著弟弟,說:“家人枉死,如果我不爭取,那麽我就會被永遠困在麥田和泥土裏,過著潮濕臟亂的一生。”

“可……”戴靜思攥緊手指,“可你眼下又是……”

“因為我累了。”藍溪笑起來,側眸看著那團湧動的赤光,“每一個迎頭而來的選擇都帶著鋒芒,我做了這麽多,替著張楓殺了那麽多人,彎著腰爬到這個位子,可到了才發現,什麽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內侍,一個名頭而已,安慰罷了,什麽用都沒有。而所有人都在讓我知足。”

“‘你從張氏府賓做到內侍監,得到了那麽多,幹甚麽要去再想其他呢?’”藍溪笑著覆述,道:“皇帝毀了我的家,又要奪走我的苦勞,告訴我這一切都是恩賜,你為什麽還不知足呢……我已經受夠了。”

“一群老頭都跪在皇城跟前哭著說天命天命。你說,如若真的有天命,那我們的就活該遭遇這一切麽。”藍溪嘆息一聲,喃喃道:“燒吧,燒吧……天意被人搬弄來去,早就做慣了旁人的踏腳石,化成灰了倒也清靜。”

藍溪嘴裏講著天命,卻又像是在說自己。

她這一生也是做盡了旁人的手中刀,什麽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內侍,什麽天命什麽生死,統統都是笑話。

人殺人,哪裏有天的事情。

戴靜思看著她,只覺心臟被一雙手牢牢攥住,上上下下都被捏了個稀巴爛。

他在這暴雪中終於看明白。多年前的一場夜火,根本無人生還。

*

“戰車垮了!”

傳令的羽林衛策馬縱過,朝著南側餘門傳達號令,“堵城門!”

“來不及!”上安門前望樓的人向下吼道:“南府軍已經——”

話音未落,砲車已經砸響了興安門的城墻。

閬京城內風吼如泣,重石的轟炸聲淹沒掉人聲,顯得羽林衛在這城池中渺小如蜉蝣。

“堵住——”

“援兵呢?!”

矢石如蝗,隨著重石最後落下,百尺懸門終現裂痕,其聲若老人折齒——嘎然、澀然、戛然。

雲梯架起,南府軍一擁而上,用雙鐵戟挑斷粗繩。千斤閘墜,將城下執旗小校碾得粉碎。馬面墻坍塌,金甲落得護城沸沸如湯,浮屍堵閘使得河水逆流倒灌,金甲似游魚,銜著指節緩慢游弋。

“撐不住了——!”

城口悶雷驟起,興安城門寸寸龜裂。

“單孟呢?”府邸搖搖,劉臻疾行於游廊之間,揪住人便問:“單孟哪去了?”

侍從聽著外頭的聲響也害怕,此刻顫顫巍巍道:“大人怕不是忘了,單公子自月前武衛營一戰兵敗,聽是受了重傷罷官休養,那之後便再沒來過府中。”

“受傷了?”劉臻一頓,“怎麽沒人告知我?”

“這……”侍從覷著劉臻的臉色道:“小的們給是給大人說過的呀,只是大人您那些時日才監任司農寺,要說是忙忘了,也極有可能。”

這邊話音才落,只聽得城口轟然巨響,喊殺聲從南側愈發清晰。

“南府軍破城了——!”

劉臻被那哄響聲震得身心俱是一顫,也顧不得嘴裏的事情了,他偏頭聽著外頭的聲響默了半晌,隨後擡腿朝門外奔去。

“哎!大人!外頭危險,去不得!”

劉臻充耳不聞,將阻攔聲一股腦丟在身後。他逆著人潮直往興安門處奔,終於得見如今的戰亂模樣。

南府軍的前鋒已悍然擠入城內,他們用鐵戟作繩,合著外頭的巨力,硬生生將門開出一條窄道。

而城內羽林戰事疲倦,因著主將的出師不利士氣不能高漲。他們咬著牙,卻再也頂不住外頭那要翻天覆地的力道,轟然四散開來。

“劉大人?!”

有人認出劉臻,急聲道:“快送大人離開!”

劉臻卻執意向前,他沒有撐傘,就那麽迎著暴雪往城門去,直直站在南府軍將要踏入的前頭。

是以此,他站定,紫金官袍在風雪中晃動,一人擋在那黑壓壓一片的鐵甲之前,顯得那般飄搖。

“葉簾堂在哪!”他仰著頭,與戰馬上的南府軍對視,“我要同她講話!”

南府軍才斬了人,黑甲上滾著的都是血珠子,滴在劉臻的袖袍上,又腥又燙。

劉臻攥緊衣角,下意識往後退了兩步。

他的聲音過於小,在這夜哭一般的風哮中,南府軍全然不理,他們自顧自拉著懸門,清理著即將踏入的城下甬道。

“我乃當朝五監九寺之公卿!”劉臻自將袍間魚袋解下,朝著前頭吼道:“葉簾堂!你可要想好!你今時快意破了這道門,百年後,你就是那千古罪人,遭世人千唾萬罵!葉簾堂——!”

風雪迷人眼,葉簾堂坐在馬上聽了長谷傳來的話,低聲笑了笑,道:“自大。”

從她經歷了那些陰私勾當,被人重重丟在爛泥裏之後,那些亂七八糟惡心事就已經斬卻了她的青雲梯。旁人都希望她善良柔弱,可那不就似牛羊沒了腿,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如今她將師友聲名都負盡了,劉臻憑什麽會覺得她還會怕幾聲問責,幾滴眼淚?

葉簾堂披著氅衣,漫不經心道:“進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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