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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葬土 兩把互為刀鞘的寒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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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葬土 兩把互為刀鞘的寒鋒。

雪仍在下, 鐵蹄撞破了閬京城多年的寂寥。

單孟躺在榻上,聽著外頭的聲響,啞聲問:“什麽時辰了?”

侍從站在床頭踟躕著答:“回大人, 快至夜半了。”

單孟聽出他語氣裏的不對勁,強撐著病體坐起來,問:“……怎麽了?”

“劉大人他, ”侍從避開他的目光, 垂頭道:“城門將破之時, 劉大人以身去擋南府軍……”

聞言, 單孟面上卻無一絲波瀾,只問:“他死了嗎?”

侍從想著單孟成日與劉臻談天說地,本是怕單孟聽後大慟,於他病體無宜, 這時瞧著他面色如常,才小心翼翼地搖了搖頭,道:“該是被俘了……”

單孟點了點頭,掀開衾被,只問:“我的東西呢?”

“大人說的是前些夜裏拾掇的那些?”侍從見他起身,趕忙為他披上寬袍, 道:“小人按照大人的吩咐, 找工匠打了個大木箱子, 盡數擱裏頭了。”

“不錯, ”單孟躋了鞋子, “都在書房?”

“哎。”侍從應了聲。

自月前焱州一戰後, 單孟從南府軍手裏逃脫的並不輕易。他本就是個文弱書生,這輩子哪裏禁受過那層顛簸,好不容易逃回閬京, 人也被那風吹得一病不起。

就眼下他起身起得猛了些,眼前都層層發黑,腳步也虛虛浮浮地不似踏在地面,倒像是踩在雲間。

“哎呦,大人慢著些。”侍從見他身形微晃,趕忙將他扶住。

“我沒事。”單孟一只手抵住腦袋,問:“小娘如何?”

“昨夜城內惶惶,單府也亂成一片,小人按照您的吩咐將夫人和晏哥兒接了過來,”侍從怕他擔憂,趕忙說:“夫人瞧著並無不妥,早些時候還叫人去廚房要了米粥,小人在一旁瞧晏哥兒也吃得香甜,眼下應該已經歇著了。”

“這便好。”單孟點了頭,懸懸心頭終於放下了些許,說:“你去將我那些東西拿來。”侍從應了一聲,不多時便將那大箱子從書房拖了過來。

單孟俯下身,將鎖解開,將裏頭的紙頁一卷一卷鋪開來看。

侍從見此,倒又有些摸不著頭腦了。他原以為單孟先是問母親弟弟,又是要箱子的,是打算卷鋪蓋逃命了,誰知他眼下又靜靜坐了下來,瞧不出半點方才的慌張之意,便開口道:“大人,眼下城門大開,正是離開的好時機……”

“你倒是提醒我了,”單孟說著,目光卻沒從那卷頁上移開,從木箱拿了東西推至他面前,“盤纏車馬我都已經備好,明日……若是明日我沒有回來,你便帶著我小娘和單晏往嶺原跑,那處葉氏接管不久,查的松。我提前給你們備好了文牒和房契。”

侍從被他這一通囑咐說暈了腦袋,瞧著他推來的東西更是無從下手,好不容易將舌頭捋順了道:“大人……您……您說明日……這是什麽意思?您不和我們一起走?”

單孟將箱中卷一頁一頁檢查了,擺在地板上,朝他招了招手說:“過來看,這是什麽?”

侍從這會兒心焦得不行,可聞言還是走了過去,目光在那卷頁上胡掃一通。

那卷頁自最左的“元光”為起,中間跨過許多年,再到近時的“漢寧”,“鹹元”,“明昭”以及……侍從眨著眼,不可置信地看到最末的“永淳”。

“這是……大周的賬冊?”侍從趕忙扶著桌角蹲下來,將聲音壓得低,“您,您這是要?”

“葉氏破城,大周命數將盡,”單孟喉間動了動,道:“要想清剿世家,她就只缺這最後一筆……為了活命,我必須親自將這墨磨好呈給她。”

“大人要將這些賬都送出去?”聞言,侍從急忙要擋,“這都是大人沒日沒夜熬出來的!與送給那叛賊葉氏,不如您自己留下,日後拿得住世家把柄,日子也能舒坦些……”

“世家?”單孟笑起來,“大周都要亡了,哪裏來得世家?”

侍從一頓,目光心痛地看過那些賬冊,“可這些本來是大人的自己的前路……難不成,就這樣拱手送出去?”

“就算我不給,葉氏清剿世家也是遲早的事,”單孟緩緩呼出一口氣,道:“朝堂裏的人,哪個不是靠著家門活命的?我出身單氏,是靠著劉氏才能有今天。我早就作慣了墊腳石,難不成還怕今時這一遭?”

“更何況……”單孟看著桌角微晃的燭火,不知想起了什麽,微微笑起來,“你不知曉。我幼時數理通明,陳祭酒誇我執算毫厘不謬,分寸無差。當年初入朝廷,得了一把那珠玉算盤,真真是高興壞了。可在戶部任職的第一晚,閬京三城的這筆帳,我算了整整一夜都沒能算平。”

單孟很少開口講自己的事情。侍從聞此,便垂首靜靜地聽。

“我到現在都還記得,我握著那本子爛賬,在國子監外徘徊許久,最終還是沒能將它遞送去陳祭酒那裏……我方才與你說,我們這些人,都是靠著家門活命的。那賬裏頭無數個姓,破開的缺口裏都是風雨。我自問擔不起那個責任。”單孟搖了搖頭,擡手撥了撥那豆蔻大的火苗,“同流合汙,為虎作倀,我替著劉氏謀深遠,與世家那些人沒什麽分別。”

“三城這麽小一點地方,我尚且算了一夜。而大周的帳……我想都不敢想。”他擡眼,看著面前人,慢慢道:“閬京是大周的根,它卻已經爛成這個樣子……朝廷把它埋在土裏,就能當作什麽都不知曉。”

外頭暴雪不停,層雲上隆隆的,似乎隱隱滾著雷。

這樣的家國大事一向不是平頭百姓可擔心的,可侍從這會兒看著單孟,不知為何也傷感起來。

“如今葉簾堂來,實話說……挺好的。” 單孟抿著唇,不知在看著什麽,“……大周終於走到頭了。”

驚雷劈下,使得閬京陡然亮了一瞬。

暴雪未停。

單孟將賬冊卷好,收進木箱。

侍從見此,手指松開又攥緊,最終只道:“大人病體尚愈,我去給大人備些點心,您在路上也好墊巴兩口。”

鎖子“哢擦”一聲落下。

單孟笑了笑,道了句:“多謝。”

*

閬京城破,福安門銅駝泣露。南府軍還沒踏過三城,皇城內就已經亂得不成樣子。

百姓們自知三城要破,哭號間不知誰喊了一嗓子,“往皇城跑!”便盡數破開家門往出奔。三城無糧,皇城尚且未破,還有活路!

羽林衛被三城百姓攔了去路,只得靠著蠻力推擠,奈何人潮洶湧,羽林衛沒法往前,只得“蹭”一聲亮出鐵矛,高喝道:“我看誰再敢擠?!”

可百姓哪吃他這套恐嚇。

要知曉本就沒了活路,眼下見羽林衛抽刀,周遭當即爆發起來,哭喊聲鋪天蓋地傾壓而來,將離散的羽林衛被擠歪了身子,甚至有的被推搡在地壓著踩。

“南府軍破城,你……”洶湧人潮中,軍官朝著身後叫喊著下令,“你們帶著陛下從北門撤出去!”

他話音才落,隨著一道驚雷炸響,城門被徹底地撞開了。

木渣飛濺,南沙的粗腿馬爆發力太強,前排單薄的羽林衛根本守不住,當即就被撞得四散開來。

武衛營殘兵猛地翻滾向前,猛地頂住南府軍劈下的鐵戟,背著跌倒地羽林衛說:“你們去護陛下,南門這邊,我們能頂!”

他話音才落,寬刀一擰,便將那南府軍手裏的雙鐵戟繳下,隨著鐵戟“當啷”一聲落地,南府士兵也被從馬背上硬扯了下來,咕嚕嚕滾倒在地。

“撤……”羽林衛後背已經濕透了,見狀好似有希望乍現,當即回過身,聲嘶力竭地喊:“回撤!保護陛下——”

可他話音未落,人頭就已滾落在地。

悶雷轟隆,興安門轟然倒塌。

此中有人大泣,“大周之壁,竟成葬土!”

王秦岳沖殺入城,被這一嗓子震了震,下意識抿緊了唇角,誰料這一晃神,後心便遭龍雀偷襲。王秦岳正要轉身,誰知鏹然一聲,峽風正正替他擋住,經過時向後怒了怒嘴。

他回過首。

只見暴雪滿天,一縱輕騎縱橫而過,在這雪夜似乎要比冽風更快。

“蟬光”閃過,叢伏甩掉血珠時向後看了一眼,朝著南府軍首的王秦岳露出一個分外痞氣的笑,“您這是年紀大了?”

王秦岳頂著厚甲還沒來得及作出反應,便瞧見銀鞍映亮青袍,好似雪中的一線柳。碎玉翻飛,利落地穿過風雪,與上挑的龍雀撞出錚然的金石之聲。

“葉大人!”有人喜道。

聞此,王秦岳卻皺了眉。

葉簾堂才在焱州養好傷,倘若今日……他不敢再想,當即向著叢伏厲聲道:“你怎麽能由著葉大人攻城門?!”

叢伏卻挑釁似的不理會,一握韁繩便往前沖去。

王秦岳沒法,再轉眸時只見多把龍雀逼近葉簾堂,眼瞧著就要朝她的頸脖挑去。

他當即嚇得魂飛魄散,正要策馬前頂,卻忽瞧一柄寬刀以極為刁鉆的角度鉆入,橫擋在葉簾堂身前,就那麽硬生生架起了前襲的三把龍雀。

鍔吐寒芒,刃承天憲。

白袍翻飛中誅逆刀刀法淩厲,幹凈地斬過武衛營的喉嚨。

王秦岳一口氣終於緩下,驚喜道:“先生也來了!”

李意卿不宜露面,冪籬垂下的珍珠白紗微晃,他回過頭,朝著王秦岳的方向微微頷首。隨後策馬向前,始終跟在葉簾堂身邊。

兩人在這灰蒙天地間猛然前奔,疾風擦過相繞的袖角,像是兩把互為刀鞘的寒鋒,勢必要為大周烙上一道不可磨滅的貫穿傷。

天地晦暗,刀尖向前。

“沖殺!”王秦岳笑了起來,一甩刀上赤珠,在這灰蒙天地間高聲喊道:“誓為吾主蕩平萬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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