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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冗餘 “刀子死板,哪裏比得上風流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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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冗餘 “刀子死板,哪裏比得上風流劍。……

在葉簾堂養傷的這三日裏, 閬京將要出兵嶺原的消息已然沸騰了整個朱州。

趁著股浪潮還未褪下,她又順勢以聚寶臺的名義向暝王府遞了拜帖,願意將黑市的產業帶到他面前任他挑選。

這樣雪中送炭的事情暝王自然要答應, 於是會面時辰便選在了酉時。

這會兒叢伏在窗邊趴著,日頭落到樹梢之下,大地漸漸陷入黑暗。仿佛是為了增添蕭些許瑟氛圍, 雨水從晦暗的天穹落下, 一些順著瓦片滴到檐角懸掛的燈籠裏, 噝噝作響。

葉簾堂換了身衣裳, 從屋內走出來,順著叢伏的目光看了看天。

叢伏回過頭,有些擔憂,“主子的傷還沒好全, 不能再等兩日麽?”

“這時候是那位暝王最焦急的時候,就該這會兒去。”葉簾堂向她笑了笑,“沒事的。”

叢伏關上小窗,以防夜風吹到葉簾堂,說:“那我送主子去。”

“不必了。”那便王秦岳已經撐開了傘,向她揚了揚下巴, “你家主子要帶我去。”

叢伏皺眉, “他……”

“他從前在千子坡做土匪時就是做這些的, 帶他去方便些。”葉簾堂戴好冪籬, 順手提了把傘, “阿伏, 你得留下將這裏守好。”

她將“這裏”兩字微微咬得重了些,叢伏聽出來她是在說太倉。

得將太倉看好,千萬別在這個關頭再出什麽岔子。

但叢伏還是有些不放心, 上下打量了一眼王秦岳,嫌道:“就他那小身板,萬一出了什麽事……”

“哎,叢姑娘,我這兒可聽得清清楚楚。”王秦岳不滿地瞧了瞧門框,“怎麽說我從前也做過匪,手上這劍也使得不錯。”

眼瞧著兩人要吵起來,葉簾堂連忙止住話題,向著叢伏道:“一定要看好這裏。”

“是,主子。”叢伏點了點頭,“放心。”

雨越下越大,空氣裏還掛著霧,馬車難行,王秦岳便多掛了兩盞燈籠放在馬車前,盡可能地多照清一些前方的道路。

車輪轆轆滾過,越靠近城街,街邊亮起的燈籠便越多,朦朧燈火映出城街,化作夜雨迷霧中的一道溪流,自漆黑的荒野註向遠方。

葉簾堂偏頭靠在車內的小窗邊,卻沒心思欣賞這番光景。

朱州內外已經開始豎壁清野,越往內走,街道處有暝王手底下的軍隊走走停停,將想要逃走的百姓們驅趕回家,鎖鏈掛門,不得外出。

葉簾堂閉上眼,將帷帳拉上,不願再看。

這座州城的半數人拼命想躲在城門的高墻之後,逃避戰火,而另一半人拼命想在戰火點燃之前從城中逃出,躲去其他地界。

畢竟,戰火到來時,最難抉擇的就是農民。若想守著土地,就得做好被兩方士兵燒殺搶掠的準備;若要冒險逃出,能不能尋到安穩的住處先不說,大概在行路上就要被各道的山匪土匪搶個幹凈;若是要藏進山裏躲起來,要麽被野獸叼走,要麽被餓死。

而戰事過後,他們除了灰燼,還是會一無所有。

——怎麽選都是失去。

雨絲飄進小窗,斜斜打濕了葉簾堂的發梢,但她卻仿若未覺。

這三天來,花樓內那人間煉獄一般的場景占據了她每時每刻的思緒。因著她的決定,造成了那樣的慘狀。

“人命在你心裏,並不如報仇重要。”

葉簾堂垂下眸,目光落在自己蜷縮著的右手上。

大火並非她本意,但既然意外因她而起,她就得承擔後果。她從前一直認為自己所行之事是正義的,無可反駁。

可自那場火燃盡後,她回想起意外死去的三十多人,又想起張喆從樓上落下去的身影時,心中第一反應竟然是值得的。

張喆被她從游廊扔下,一場大火燒死了那樣多的人,可同樣也燒毀了張喆嘗試給張氏留下的證據,關於她存在的證據。

她竟然覺得值得,覺得慶幸。

即使她瘋狂告誡自己那是三十條人命,她在用報仇作為毀去三十條人命的借口。可即便這樣,她的心中除卻一絲掙紮,卻仍然沒想過要放棄。

她還是想繼續,還是要報仇。

王秦岳在坐在前頭駕著馬,似乎察覺到這一路上車廂內過於沈默,稍稍回頭望了一眼,道:“你看起來沒在想什麽好事兒。”

葉簾堂的思緒被他拽出,聲音因太久沒有開口而變得有些沙啞,“我沒事。”

“誰在問你有沒有事?”王秦岳道:“‘沒事’這倆字已經成為你的口頭禪了?”

葉簾堂緩慢地眨了下眼睛,想笑一下,可扯了半天的嘴唇卻始終笑不出來,勉強成了個難看的咧嘴。

王秦岳笑起來,重新回過頭看著前方霧蒙蒙的道路,說:“當初我剛被人騙了全部家當,雖說最後都討回來了,可自負的傲氣卻一直未曾消減,那些日子剛進在千子坡,成日都陰沈著臉不說話,那時有人告訴我‘被騙又如何,只要保住了命,就該慶幸’。”

王秦岳學著那人的聲調,葉簾堂擡起頭來,“杜鵬全給你說的?”

他似乎沒料到她會直接點出來,楞了楞說:“是。”

“你不恨我麽?”葉簾堂的聲音從後傳來,“你與他從前關系那般好,若是沒有我,說不準千子坡還在,你還是山裏的二當家。”

“若是沒有你,谷東早就要被北蠻占去了。”他哼笑兩聲,“家都沒了,我還做什麽二當家。”

車內沈默,葉簾堂似是沒有開口的意思。

“再說了,我恨你什麽,”王秦岳頓了頓,“直到最後都是我親自落刀……我恨你什麽?”

雨點劈裏啪啦地砸在車邊,車內人的聲音有些朦朧。

“可若是沒有我從中作梗,你們也許便不會兄弟鬩墻,同室操戈。”

“與你沒有幹系。”王秦岳抹掉蹦跳到睫毛上的水珠,“他終日在山下飲酒,我早就對他不滿了。他是我的恩人,我一身的本領都是他教出來的。”

他目光微沈,好像又看到了三年前那個日光充沛的秋日,杜鵬全甩著彎刀,向他吼著,“我教會你那麽多!我給了你那麽多!我給了你庇護、銀子、甚至是歸宿!我待你猶如親生兄弟!”

王秦岳不自覺摸了摸腰邊的長劍,“……我該感謝你,逼我做到了那一步。”

車輪滾過泥濘,良久,葉簾堂才出聲,“可是,為什麽呢?”

她開口,語氣中似乎含著真正的疑惑,“你從前忍讓於他,是因著他是你的恩人,你心中還有著良善,知曉不該這樣做,可現下,你卻感謝我。”

王秦岳看著前方,聽身後葉簾堂放緩的話語。

“你不會痛苦麽?”她問:“就算你早已無法忍受,可當他真正倒在你手下時,你心中難道就沒有……”

“有的。”王秦岳打斷她,說:“我怎麽不痛苦。”

葉簾堂說:“可你在感謝我。”

“痛苦是痛苦,但我心裏清楚怎樣是對我有益的。”他說:“我知道,我走的路是正確的。”

葉簾堂沒有出聲。

沈默中,王秦岳忽而開口,“我知曉你在想什麽。”

依舊沈默。

“因為花樓的事情,對麽?”

仍然是沈默。

“其實一切都簡單分明,你覺得腦中混亂,但其實正正相反,”王秦岳說:“你比從前更清楚該怎麽做。”

葉簾堂輕微地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王秦岳嘴角露出一絲無奈,又問:“那你覺得自己做錯了嗎?”

“當然。”她說:“我看到花樓被燒成廢墟,看著推擠的人群不斷將自己送向死亡……”

火焰灼燒著他們的衣擺與皮膚,如此痛苦,如此舒張。

她開始發抖。

“何必讓自己這般疲憊呢?”王秦岳嘆息著開口,“你一向行於‘大道’,當然,也正因為你走管了它,所以要比任何人都深刻的明白它的……冗餘。”

“你只是走慣了‘大道’,便理所當然地將它認作唯一一條路。”王秦岳收緊韁繩,讓馬蹄放緩了一些,輕聲問:“若是換一條路呢?”

葉簾堂擡起眼,正好撞進他回首望來的目光。

“你想做個好人,可,”王秦岳笑了笑,松了松鞘裏的劍,“一旦操戈,便難遏手。”

語罷,他將一直懸掛在腰間的長劍取下,擡手遞給她。

“刀子死板,哪裏比得上風流劍。”他笑起來,將手中的劍柄又往前遞了遞,“人不饒我,我不饒人。”

葉簾堂輕手接過來,入手便覺得冰涼,和已經輕便了許多的白束帶不同,劍比它甚至更加輕盈,血腥氣也更重。

“它叫什麽?”葉簾堂問。

“千裏行。”王秦岳笑起來,“從前跟在千子坡沒機會用,我想杜鵬全提過不想用彎刀,他卻疑神疑鬼地不願意,委屈了好多年,被你放出來了。”

葉簾堂垂眸看著手中劍,只問:“為什麽叫它千裏行?”

“‘十步殺一人,千裏不留行’【1】嘛。”王秦岳哈哈笑道:“好聽吧?”

“好聽。”葉簾堂終於牽起嘴角。

“如何,要不要學?”王秦岳從她手中將劍拿了回來,隨手翻了個花,“我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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