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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治道 農民與土地,分不清誰才是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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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治道 農民與土地,分不清誰才是主人。……

馬蹄踏過泥濘, 冒雨駛到了暝王府前,門口的小童立刻撐了竹傘將兩人接進。

聚寶臺身份敏感,在這種時候同暝王之間的牽線搭橋本就不宜聲張, 更何況暝王這會兒手裏的銀子都得緊著軍隊來,也沒什麽閑錢來擺酒席,便照著葉簾堂的意思, 只擺一桌菜。

暝王在嶺原待了十幾年, 早先嶺原只是處鳥不拉屎的山溝, 他便帶人做當地草寇, 專門劫持過路商販,朝廷沒將他們放在眼裏。可農民早被朝廷官府的重稅逼到沒有活路,不如投奔草寇,雖說險了些, 可終歸是有一口飯吃。

這些年來,大周各個州城都各謀其政,朝廷也遲遲沒派人來,於是草寇便越做越大,暝王在三年前就已經做成了嶺原朱州的土皇帝,院府自然也修得十分闊氣。

暝王本意是在院中設上一桌家常菜, 奈何天公不作美, 只好擺在屋內。

這邊葉簾堂進了屋子, 擡手將冪籬卸下, 凈手入座, 一旁的侍從立刻呈上熱酒, 以便她驅散潮氣。

葉簾堂垂眸看著眼前的杯盞逐漸被酒水填滿,笑了笑說:“瞑君有心了。”

瞑君身材並不高大,不過三天前見他時還能勉強稱一聲“短軀英豪”, 此時卻一改那時的容光煥發,顯出幾分惆悵來。

他的眉心早被皺出幾條深刻的痕跡,他一只手抹了臉,有些疲憊道:“不必客氣……我們不妨直說。”

“當然。”葉簾堂點了頭,“瞑君自可暢所欲言,請講。”

暝王目光在她的臉上停了片刻,葉簾堂言語溫和,神色沈靜,不過最令他意外的,便是這聚寶臺竟是個女子管事。

要放在以前,他一定拍桌子走人,不過眼下誰與他談都無所謂了,亂世中不同以往之事本就層出不窮,只要能替他解了這燃眉之急,什麽都好說。

“才來的消息,說是張楓要派千百強兵來強攻嶺原了,” 他掐了掐眉心,直說道:“我們不缺人頭,只缺銅鐵盔甲。”

葉簾堂點了頭,“好說,銀子給夠三日便能到送來朱州。”

暝王皺了眉頭,“你不問我要多少嗎?”

“多少都可以。”葉簾堂笑,“聚寶臺就是做這個的。”

她講得這般有底氣,是因為石家避開朝廷,韜光養晦的這些年,將手下的“蛛網”編織得已經趨於完善,從南到北,從東到西,大片涵蓋。

同張氏操盤閬京的狀況不同,石氏族中青黃不接,朝中無人,於是便將目光放在了大周各州城之中,從外向裏不斷收攏間,葉簾堂已經窺見他們深藏多年的野心。

“價碼給夠就行。”葉簾堂抿了口熱酒,身上暖和了許多,“想要什麽聚寶臺什麽都能運得來。”

暝王顯然沒料到她答應的這般輕易,一桌子菜還沒等涼,事情就已定下了一半。

“這,”他頓了頓,有些猶疑,“你做的了主麽?”

“瞑君這是什麽話。”葉簾堂哼笑兩聲,“我能坐在您面前,談出來的事兒就是我說了算。您要是不信我……”

“怎麽會!”瞑王見人要起身離席,連忙站起來賠罪道:“我,我在這窩子待得久了,不大會說話,千萬別……”

“好啊。”葉簾堂坐下來,問:“您到底要多少呢?”

暝王楞了楞,這才反應過來她說的是銅鐵的事情,忙道:“銅鐵甲三千件便好。”

“只要三千?”葉簾堂挑起眉。

“三千就行。”暝王的目光轉向眼前的杯盞,輕聲說:“三千就夠了,夠了。”

葉簾堂笑起來,“聚寶臺起碼能給瞑君五千件。”

暝王只撥弄著茶盞,輕聲道:“差不了多少。”

葉簾堂不置可否,說:“我手裏還有火藥。”

聞言,暝王猛地擡起頭,眸子明顯亮了一些,“你能弄得到火藥?”

“當然,”葉簾堂靠在椅背上,笑道:“我先前與您說過了,聚寶臺什麽都弄得來。”

暝王擡手夾了一筷子菜,卻沒有動口,只垂眸慢慢地說:“那兩千件甲便不要了……全換成火藥吧。”

葉簾堂稍稍坐直了身子,“瞑君,閬京軍甲可都是一等一的,人數您方才也探聽到了,若是您手底下的兵連甲都不批,怕是連第一波破城攻勢都抵不住吧?”

暝王只牽了牽嘴角,表情有些苦澀。

葉簾堂明白他心中所想,軍備拼不過閬京,便只能靠人海戰術。戰爭殺死的士兵會比農民多得多,可只要上了戰場,僥幸活下來的兵便有銀子拿,有銀子便能接濟一貧如洗的家;而被朝廷口口聲聲要保護的農民百姓,只能得到被燒的焦黑的土地。

朱州這是要靠著人命抵擋。

“我知曉您的難處。”葉簾堂拿了筷子,“聚寶臺要的價碼可不光只有銀子。”

暝王的動作頓了頓,擡起眼睛。

“銀子嘛,我們手裏太多了,實話說不缺這兩千件鐵甲的。”葉簾堂嘗了一筷子魚肉,說:“我可以將萬件鐵甲和火藥贈給您。”

暝王咬了舌頭,他吞下一絲腥鹹,問:“你要什麽?”

“嶺原的軍糧馬道。”葉簾堂直視著他,“若我幫您度過此次難關,聚寶臺便要能使用整個嶺原的軍糧馬道。”

“這太貴了。”暝王皺起眉。

聞言,葉簾堂聳了聳肩,說:“那便沒有辦法了。若是瞑君日後又有了什麽生意,再來找在下吧?”

“你知道把整個嶺原的軍糧馬道分給你意味著什麽嗎?”暝王擡眼看著她,“意味著你的人從此便能自由穿梭於嶺原,我將整座州城的大門都為你打開了!”

葉簾堂回視著他,靜靜地聽。

“大周眼下本就是各自為政,若你帶了些不幹不凈的人進嶺原,我……”他頓了一下,垂首道:“除非你能向我保證,不會做任何對嶺原不利的事情。”

葉簾堂點頭,“當然,我可以保證。”

“你怎麽保證?光憑空口說說,誰都做得到。”暝王眸光微沈,說道:“我可以把嶺原的軍糧馬道分給你用,但是我要留一個審查權。”

“您給了我糧道,審查權卻還握在自己手裏?瞑君,您這樣做和沒給我這條路有什麽區別?”葉簾堂搖了搖頭,笑道:“只要您心情不好,便可以隨時扣押我們的貨物。這對我來說並不劃算。”

暝王筷中還夾著青菜,動作卻停了,他想了想說:“若是將這審查權遞出呢?”

“包給外人?”葉簾堂問:“你要如何?”

“承平道。”暝王慢慢道:“他們並不依附任何勢力,只遵從於道義昇平亂世,若是放在他們手中,你我都可安心。”

葉簾堂微不可察地瞇了眼睛。

可這樣一來,便是讓那承平道白撿一份便宜。她目前還不能確定這位暝王與那位清也先生是否達成了某些合作,這筆生意怎麽算對於聚寶臺都是虧的,最好的做法便是拒絕。

但既然是做生意,有時適當退步反而是為前進蓄力。更何況,她的本意也並不是嶺原的這幾條糧道。

“好啊。”葉簾堂瞇眼笑起來,“我信您。”

暝王今夜第二次瞪圓了眼。

他本以為這樁怎麽看都不公平的生意還要拉扯好一陣,卻沒想她答應得這般幹脆。他暗自皺了眉,想不明白眼前這人將心思到底放在了哪。

談話結束的異常迅速,桌上的菜剩了大半。桌上只坐了兩人,葉簾堂傷後本就吃不了多少,暝王心思一直都在銀子與生意上,也沒吃幾口。

待送走了貴客,暝王仍處於恍惚之中。

長谷從暗處走了出來,盯著葉簾堂離開的方向,若有所思。

暝王嘆息一聲,慢慢道:“她答應的如此幹脆,我倒有些後悔了。”

“後悔也來不及了,這可是聚寶臺。”長谷在他身邊坐下來,面容被燭光映亮,“我方才琢磨了半天,這生意我們是賺的。”

暝王搖了搖頭,苦笑一聲,“我同她談這一出,後背竟出了一身的汗。累死我了,比打仗都累。”

“她很危險。”長谷點了點頭,“畢竟是聚寶臺的人。不過,我總覺著……”

暝王擡首,“怎麽?”

“嗯……”長谷新拿了雙筷子夾桌上剩下的肉吃,方才他們談得十分迅速,肉都還是溫熱的。他將羊肉塞進嘴裏,含糊道:“不明白,我總覺得在哪見過她。”

聞言,暝王抹了把汗,說:“眼下不是說那些的時候。你吃飽了便回去將這事兒一五一十的報給先生聽。”

“知道了。”長谷風卷殘雲般解決了桌上的剩菜,站起來擦擦嘴道:“我這就回去告訴先生。”

暝王眉心緊鎖,有些不安。聚寶臺過於危險,他此舉將承平道拉入局,就是為了多一個人替自己出主意,想辦法。而清也先生從容冷靜,手裏握著的是如玉山一般渾厚溫潤的道。

朱州城被大風大雨洗刷著,厚重的烏雲遮蔽了頭頂的月。

暝王不想認命,他早年間在嶺原做草寇,看夠了在這裏生活的百姓遭朝廷欺壓,農民與土地,分不清誰才是主人。

人生要麽蔽衣枵腹,要麽名韁利鎖。

他做了匪首,手下有了兵,這就是他安身立命的資格。要想擠進閬京那個用金玉堆砌的皇城,人能做的只剩拔刀。

萬級玉階上,座客如流,在不斷地更疊輪轉中,露出政事治道的本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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