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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領路 飲盡椒柏酒,斷敵三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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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領路 飲盡椒柏酒,斷敵三千頭。……

翌日拂曉, 弦月隱退西天,東方微露魚肚白。五百士兵身著常服,扮作牽馬領車的押運商人, 領著大批車馬,浩浩蕩蕩地從月海的冰道處向北而行。

車馬裏不僅押藏著大批火槍,還壓著平北軍的甲胄, 這意味著他們一入凍土崖, 便得即刻與南面的谷東禁衛軍配合, 夾擊開攻。

隊伍行過百裏, 裴慶見葉簾堂墜在隊伍最後,正垂眸不知想些什麽,於是撥轉馬頭,催馬兩步小跑至她身邊, 與她並肩而行。

“瞧,龍脊山。”裴慶胳膊一擡,指向遠處,“等我們繞進它的山路裏,便看不見谷東了。”

聞言,葉簾堂這才回過頭, 望著早已離開的蒼州。只見遠處霞光初破曙光微, 蒼州被遙遙籠在天邊的緋色之下。薄霧繚繞中, 整座蒼州城如畫展新暉, 寧靜祥和。

葉簾堂吐出一口氣, 又回過頭來看遠處延綿高聳的龍脊山脈, 吸了吸鼻子道:“等越過這裏,就該到凍土崖了吧。”

“是啊。”裴慶將馬韁纏在手腕上,搓了搓凍紅的雙手, 笑道:“龍脊山和巒袖嶺這兩座雪山之間,唯一能翻越通往大周的隘口便是龍骨關。”

葉簾堂點了頭,道:“大營設在龍骨關,北能攬北蠻境貌,南可瞰谷東四州。真是個好位置。”

“是啊,好地方。”裴慶挑了挑嘴角,說:“從前我爹娘在蒼州做生意時,我跟在他們身邊,做夢都想往這龍脊山腳下走。”

葉簾堂偏過頭,靜靜地看他。

“那時候年齡小,不愛讀書,滿腦子都只想著玩樂。”裴慶搖了搖頭,笑道:“那時候總聽人說,龍骨關之所以叫龍骨關,是因為大營前的北面城墻是被一整架龍骨頂起來的,常將軍勇猛無雙,是因應召著龍骨殘存的神力。”

葉簾堂笑了笑,“這倒是沒聽過的故事。”

“雪山頂、龍骨、神力、將軍。”裴慶望著遠方的眸子亮亮的,“我當初才十三四,聽了這些,滿腦子都是去從軍,有朝一日能穿過兩座雪山,到大營去。便整日鬧著不肯溫書,叫我爹娘頭疼了許多年……如今一轉眼,十年過去了。”

葉簾堂說:“那你也算是如了願。”

“如願了麽,”裴慶望著天,“只是沒想到大營裏坐的不是常將軍,而是北蠻人。”

“會奪回來的。”葉簾堂看著他,笑道:“畢竟,龍骨殘存的神力可不會保佑外人。”

裴慶楞了片刻,紅著臉道:“葉大人,您別可再嘲笑我了!”

天地靜謐,只剩下他們一隊人的說笑聲,以及馬蹄車輪軋過冰面時發出細碎的聲響。在拐入龍脊山脈前,葉簾堂最後回眸望一眼谷東。

城頭旗幟隨風飄揚,霧霭繚繞隱其威,整座州城如浮於霧海之舟,輪廓隱約可見。山口與冰面之間風很疾,讓葉簾堂有種隨時會被寒風帶走的錯覺。

她停了片刻,垂眸看向白束帶上新系上的淡青腕繩,伸手摸了摸。

裴慶見葉簾堂沒跟上來,便回首問道:“怎麽了?”

“無事。”葉簾堂催動韁繩,讓馬兒小跑兩步,追上裴慶的步子,輕聲說:“來了。”

隊伍拐進龍脊山,自此,望向谷東的目光便被徹底隔斷。

*

車隊行進的並不算順利。谷東前些日子才落了雪,落得龍脊山裏漫山遍野的都是白屑,真真成了兩步一打滑,三步一泥坑。

馬蹄打滑還好說,最惹人費心的是運車陷進泥坑便不好出,為著這些馬車,隊伍耽誤了不少時間。

見狀,葉簾堂索性下了馬,走在隊伍最前頭,先行為隊伍尋找避開泥沼的路線,裴慶便牽著馬跟在她身旁。

此次出行太子下了特意吩咐他護好葉侍讀,侍讀舊傷才愈,萬不得再出什麽差錯。

葉簾堂見他跟屁蟲似的跟在自己身後,笑道:“也不必跟這麽緊。”

“那可不行。”裴慶緊張地瞥一眼她的手,道:“殿下說了,護您如護他!更何況,您這雙手便是為了我們才傷的,我自然得上心。”

“哪那麽誇張。”葉簾堂笑笑,擡眼示意前方的泥坑,提醒他避開一些。

裴慶應了一聲,便停了兩步,跟在她身後走。趁著這會兒的功夫,他便悄悄端詳著這位葉侍讀的身影。

他身形英挺,衣裳淡素,似是一枝生錯地方的竹。裴慶垂下眸子,跟著他的腳步向前。

早在閬京,他便聽說過這位皇帝親封的太子侍讀,一次新政將閬京攪得雞犬不寧,後來到了谷東,又弄出一隊谷東禁衛軍來。

他第一次見葉簾堂,便是在北郊獵場。旁觀他幹凈利落地解決了世家耳目,讓谷東禁衛軍被牢牢握在了太子手裏。那時裴慶沒敢擡過頭,只覺得他聰明,是個不好相與之人。

第二次見葉簾堂,是在北蠻攻破龍骨關,夜襲營地那日。葉侍讀只身一人上山削掉了操控投石機隊伍的大半層皮,叫正面戰場徹底扭轉了局勢。那夜太子將人帶回來,裴慶只瞥得見太子胸前那一片一片的紅,都是侍讀的血。

第三次,便是跟著他前往蒼州,同韓勒周旋許久,最終為他們要來了大批的火槍資源,也給了他們破局的生路。

這時,裴慶看向葉簾堂,好像他總是像此刻這般,走在最前頭,給他們領路。

裴慶轉開目光,輕聲說:“這樣快多了。”

“什麽?”葉簾堂沒聽清。

裴慶自顧自笑,“有了您領路,約莫再跑上九天,就能到凍土崖了。”

“九天,這麽快?”葉簾堂意外道:“我還以為起碼要趕十幾天……既然這樣,也不必這麽急了。”

此時天色漸暗,她回過頭,見身後隊伍不如出發時緊促,顯出疲態,便挑了塊地勢較為平坦的地界停了下來,休整人馬,於此地紮營休息一晚。

趁著天黑下去前眾人起了篝火,一隊在烤火分糧,剩下的士兵去拾木紮營。

裴慶蹲在地上靠著紅薯,哈出一口白氣道:“這邊兒是真冷,我恨不得裏外三層全穿成厚襖。”

旁邊的平北軍笑著回道:“我們在雪山上待得久了,早就已經皮糙肉厚,抗凍。哪像你們閬京舒坦。”

裴慶聞言卻搖搖頭,撇嘴道:“舒坦?可得了吧。舒坦的都是那些貴人。像我這種小官,一個不留神沒將那些爺伺候好,降職都是次要的,只怕呀……”他舉起手,在頸脖處筆劃了兩下,一切盡在不言中。

“裴兄,你可莫要再同我們說笑了。”平北軍雖嘴上這麽說,卻還是壓低了聲音,道:“怎麽說你們也算是有牌兒的正經官職,他們想殺就殺?”

“你以為啊。”裴慶將火邊的紅薯翻個面,道:“家中無權無勢,我們在人家眼裏都比不上他們府上的阿貓阿狗。”

“竟這般兇險。”平北軍皺起眉,“我瞧著太子殿下與幾位大人都挺溫和的嘛。”

“我那官職還伺候不到殿下。”裴慶憤憤道:“反正我是看明白了,有點起色,品階卻不算特別高的人,最難伺候。”

平北軍搖了搖頭,“聽不明白。”

“聽不明白才好啊……我就是覺得待在這兒快活。”裴慶露出一口白牙,“冷是冷了點兒,但自在嘛。”

“也是。”平北軍也笑起來,問:“那裴兄日後有什麽打算?”

裴慶看著自己的紅薯,“日後?”

“打完仗唄。”平北軍飲一口烈酒驅寒,問:“就待在谷東禁衛軍裏,不回閬京了?”

“不回了。”裴慶的眸光被篝火映得發亮,“誰愛回誰回,反正我不回。不過若是有機會,比起禁衛軍,我更想進你們大營。”

“是麽,或許大營不如你想象的那般好。”平北軍搖了搖手中的烈酒,“只要打起仗來,每年都會死許多人。今日還同你喝酒,明日也許就再也睜不開眼了。”

“那我也是甘願的。”裴慶拖住腮,道:“若是沒了大營替大周擋住北境的寒風,閬京也不會安然至今。”

聞言,平北軍哈哈一笑,將手中的烈酒遞給他,道:“好兄弟,你說話我愛聽。”

“心裏話。”裴慶結果酒壺,仰頭慣了幾口,當即被辣紅了眼睛,嗆得不停咳嗽。

“哎,想進大營,喝不慣這酒可不行。”那平北軍大笑著拍了拍他的背,道:“椒柏酒驅寒,壯膽,避瘴。營中都說,‘飲盡椒柏酒,斷敵三千頭。’”

裴慶胡亂抹了眼睛,不憤氣道:“我能喝!”

語罷,仰頭又灌一口。

“哎,臭小子!”平北軍一把搶過酒壺,心疼道:“給我省著點。你要喝,等進了大營自己花銀子買。”

裴慶的臉色因烈酒而紅了許多,此時一拍人肩膀,道:“小氣。”

平北軍大笑兩聲,替他將紅薯從火邊拾了起來,道:“烤好了烤好了,你也不看著點,皮都燒黑了。”

裴慶伸手接過,剛要說什麽,便聽巡夜的士兵撥開林中枝椏,於不遠處露了頭,低呵道:“熄火!”

這頭裴慶還沒反應過來,那邊平北軍即刻捧起沙土,將火蓋滅了。

黑暗中,他只聽到巡夜士兵急促的呼吸,“穿甲!”

裴慶一個激靈,酒當即醒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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