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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如雪(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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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如雪(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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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月明留下幾行字。

逃跑是他自己的決定,和其他人無關,希望謝決不要因為一時遷怒而懲戒無辜。

院子裏跪滿下人,都低著頭,大氣也不敢出。

謝決死死盯著信箋上的每個字眼,寫下內容的人似乎真的沒有更多留戀,字雖然娟秀,落下的每一筆都是相當幹脆。

真絕情。

謝決反而笑出聲。

又想起莊月明選擇割斷長發的那個月夜。

光看莊月明的模樣,很容易就誤以為他本性溫吞懦弱,但謝決見過說割發代自己死過一次的莊月明,見過他在冰天雪地裏只身一人說願意和自己一起遠走的模樣。

哪怕流著眼淚,也有足夠的決絕,拋棄不再需要的物事,做出選擇。

只是這一次,莊月明要拋棄的,是他。

手中的信箋被他猛地揉皺。

謝決臉色陰沈至極,再緩緩松開手,信紙已經碎成細屑。

除非他死,不然他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只要他沒死,那這些阻攔他和莊月明在一起的人,就都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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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流雲少年稚氣,看著是和莊月明相差無幾的纖細的身板,但武藝格外高強,背著一個莊月明都能悄無聲息地避開戒備森嚴的防衛,安全潛出。

莊月明真心嘆道:“好厲害。”

紀流雲不禁誇,得意笑起來,“嘿嘿,這不算什麽。”

外頭停著輛馬車。

紀流雲說,發現他不見,謝決勢必會搜城尋找,他們需要到城外避避風頭。

“會有人在外面接應我們。”

紀流雲年紀比他還小些,卻能夠獨自一人做到這樣多的事情,實在了不起。莊月明看著少年嫻熟駕車,機靈地和守城士兵交涉,最終輕松出了城門。

習武之人五感敏銳,察覺到莊月明一直看他,紀流雲問:“怎麽了,姐姐你渴了還是餓了?”

莊月明搖頭,說:“你真的,很厲害。”

“不像我,如果只有,一個人,就什麽都,做不到。”

紀流雲聽出他話裏的低落,思索片刻,問他:“姐姐,你是不是也覺得謝決很厲害?”

這不是顯而易見的事情嗎?莊月明點點頭。

紀流雲道:“我不大會說話,但是我認為沒有誰是完全厲害的,也沒有誰是什麽都做不了的,就像謝決那殺人不眨眼的瘋子,發起瘋來連自己都控制不了自己,你會覺得這樣的人厲害嗎?”

莊月明搖頭。

“也許你不在他身邊,他就什麽都做不了。”

“就像這匹馬兒一樣,姐姐,你沒發現嗎?你是能止住那個瘋子的韁繩。不然,我們又怎麽會尋你,求你相助?”

他話說得直白,莊月明一楞一楞的,慢慢才懂,紀流雲是不要他妄自菲薄,在安慰他。

紀流雲說,如果他不在謝決身邊,謝決就什麽也做不了。

是這樣嗎?

他的手上握著韁繩,只要他去抓住,他能改變謝決。

莊月明緩緩合攏掌心。

也許謝決會恨他,但是,他也想要用他自己的方式去保護謝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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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流雲甫一帶著莊月明和來接應他們的人匯合,那廂反應過來的謝決已經帶著人馬順著他們留下的蹤跡追上來。

“姐姐,你躲在馬車裏,不要被誤傷到。”紀流雲擋在他身前,把他往馬車裏護。

謝決看到這一幕,唇角微笑弧度沒變。

他視線越過紀流雲,直直望向莊月明,笑得很柔情,“月明,過來。”

“我帶你回去。”

莊月明搖頭:“不要。”

一陣淩厲的風掠過,謝決頃刻間瞬步靠近,要將莊月明拽到他懷裏,紀流雲擡腕立刻防住他,和他打了起來。

紀流雲武功不俗,謝決似乎也不比他差,兩人一招一式都相當兇猛,打得不分伯仲。

莊月明看出來了,謝決是真的想要紀流雲死。

四周兵刃相接之聲不絕於耳,周遭一片混亂,幾個護衛得了紀流雲的令護著莊月明,打算先將他帶離,奈何謝決的人也不是好相與的,不斷糾纏,令他們無法輕易脫身。

而另一邊,謝決的攻勢越發狠厲毒辣,紀流雲有些招架不住,幾次險險被傷到要害。

然而沒人能支援他。

慌亂的莊月明瞥見馬車裏的弓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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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場的人只有莊月明一個人不會武術、手無寸鐵,都以為他柔弱至極,沒人對他有防備。

莊月明拿起弓箭。

上次謝決教過他的,他還記得技巧。他的力氣不大,拉弦的速度有些慢,但是意外的,他的手沒有發抖。弦緊繃的聲音劃過耳際,箭矢對準謝決,偏移一點點。

松開手。

利箭破空。

原本對著紀流雲出招將紀流雲逼得無路可退的謝決有所察覺,極速退開,揮劍臨空一斬。

“叮——”

箭桿應聲斷開。

他臉側被箭桿猛然炸開的碎屑劃出了一道血痕,但他沒管,烏雲沈沈的眼眸看過來。

馬車上的莊月明臉色蒼白,額頭上沁出了汗珠子,手裏還拿著箭弓,他的另一只手因為還不太熟練發力而被震得發麻,有些站不穩。

他抿著唇,沒有躲閃地看回去,和謝決對視。

護衛已經清理掉周邊謝決的人,紀流雲得了莊月明的援助,抓住機會飛身到馬車上,一扯韁繩,駕駛馬車迅速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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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月明被紀流雲帶去見謝行,謝行也生有一副好皮囊,笑容叫人如沐春風,和謝決那種裝出來嚇人的笑不一樣,但莊月明能看見,他眼裏也有某些和謝決相似的、叫人看不透的東西。

莊月明會信任紀流雲,卻不會真的信任謝行。

謝行問他想提什麽要求。

莊月明:“我想,讓他好好活著。”

謝行有些意外,他看謝決那副得不到人就瘋魔的模樣還以為是謝決一廂情願強取豪奪,原來不盡如是。他饒有興趣問道:“如果我不答應呢?”

“我下了毒,在你,剛才喝的茶裏。”

“我自己配的,別人解不開。”

此話一出,四周侍衛紛紛拔劍,刀鳴聲如銀瓶乍破,站在謝行身側的紀流雲極快地移到莊月明身前,在刀劍前護住他。

“他不是壞人,別動他,都把劍收回去,他不是壞人,”侍衛們只聽謝行的,一個個都沒動,紀流雲對著謝行喊,“謝行你聽我說,小莊不是壞人。”

這段時日他已經知道莊月明並非女子,稱呼從姐姐變成了小莊,盡管莊月明年歲比他大些。

謝行揮了揮手,刀劍又齊聲入鞘。

他被下了毒還表現得很從容,繼續問道:“你這樣不怕我也對你做什麽?”

“你背棄他來做我的幫手,現在又為他搭上性命,值當嗎?”

“他對我……有恩。我不能,看他死。”莊月明站得很直,但衣袖底下的拳頭已經握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只有這樣他才能忍住讓他渾身發抖的恐懼感,眼神堅定。

“他死,我也陪他死。”

謝行搖頭一笑:“你對我這個七皇弟,倒是情深意切。”

也無怪乎謝決那個瘋子僅僅只是為了一個他而決絕推倒多年處心積慮壘起的高塔,願意為他入明知沒有勝算的棋局。

他們皇室宗親這些流著相同血液的人裏頭都未必能有人為彼此做到這個地步。

如此看來,這未嘗不算是謝決的勝局。

就是不知道他這七皇弟要到什麽時候才能參透這一層。

看戲的謝行對此相當有興趣。

他對莊月明說道:“我答應你,不為難謝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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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月明離開京都時,紀流雲來給他送行。

他欲言又止:“小莊,你……”

莊月明疑惑看向他。

“你是喜歡那個瘋子嗎?”他直白地問出口。

不過莊月明已經不再像從前那樣容易害羞,沒有立刻紅臉,像想起了和那個人經歷的這一切,很漫長又很短暫,微笑中摻雜了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惘然,連他自己也沒有懂,這到底算不算喜歡。

“嗯。”

拂過的微風輕輕地托起他的聲音,傳到紀流雲耳中,像湖面上泛起的圈圈漣漪。

“那你為什麽不回去找他……”說到一半,他也意識到是為什麽,但很快又開始勸說,“他這樣喜歡你,不會怪你的,你也是為他好,最重要的是,最重要的是你們兩情相悅……”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莊月明答道:“我和他,本就不同路,這樣……就夠了。”

紀流雲似懂非懂。

莊月明揉了揉他的腦袋,看紀流雲稚嫩的模樣,也會想,他最初遇見謝決的時候,也是這樣什麽都不懂。

上了馬車,都城越來越遠,莊月明慢慢放下簾子,恰恰好擋住了遠處城樓一直看向馬車的某個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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