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發如雪(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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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如雪(二)

12

莊月明搞不明白眼下的狀況。他現在坐在馬車上,確切來說,是在狂奔疾馳的馬車上。

這一點令他費解。

多年來家族對他的慣例不過是借由送生活用品上山以此定期檢查他的身體,順帶旁敲側擊他有沒有做什麽有辱門風的醜事,今年卻一如反常,竟說家裏長輩想他,要他回家陪伴,連他收拾的時間都不給就匆匆把他帶上馬車下了山。

莊月明不算太聰明,卻也辨得出真假話。

家裏人是否已經接受了身體畸形的自己,這個問題的答案從嬤嬤眼裏仍舊不變的嫌惡就看得出來了。說他是不祥之兆就把他丟開,無緣無故又把他帶回去,真討厭。小雀離開他以後就沒有發生過一件好事情。

他乖乖坐在馬車角落,又把自己縮得更小一團。

在觀裏一眾十六七歲的少年裏頭,莊月明是最瘦小的那一個,不知道是不是體質原因,他總是比同齡男子少上半截,身形也單弱些許,再加之他平常總是心虛,刻意保持弓背,形成了習慣,在外人看來畏畏縮縮的極不討喜。

那嬤嬤眼風掃過,見他這般不成氣候的做派,心中鄙薄更甚,若不是此番事急,這怪裏怪氣上不了臺面的小野種合該死在山裏頭,哪裏輪得到她來親自請回去。

說來也可恨,要不是她不小心著了道,這吃力不討好的差事怎麽會扣在她身上。

13

路途遙遠,縱然趕了一天的路,仍舊要明日方可抵達目的地。

或許是換了地方,莊月明睡得並不沈,頭腦昏昏沈沈,半夢半醒間五感變得玄妙,隔著馬車廂,他聽見外面木材被燒得劈啪作響,聲音微不可聞,好像是夢境裏幻想出來的一樣。

斷斷續續的談話聲傳來。

“聽說……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假不了,當年這事知道的可不少……後來都被處理了。”

“嘖嘖……倒沒有想到那位還有如此興趣。”說話的男人嘿嘿兩聲。

“畢竟也是世間罕見之物……那位的性子,男人女人都玩過,還剩這一樣新奇得很,不玩上一玩又怎麽肯善罷甘休。”

“……這小子的這條命說不定真能讓莊家和主子搭上關系。”

“誰說得準呢……”

外面的聲音小了些,馬車裏的莊月明卻已經完全清醒過來。剛才渾然不覺,寒意浸透四肢百骸,冷風呼呼地灌滿漆黑一片的內心。

那兩個男人是在談論他,語氣讓人不舒服,他要被送給誰,送到什麽地方去呢?玩是什麽意思?玩男人女人……又是什麽意思?莊月明聽得不甚明了,胸腔中那一顆心不安地怦怦直跳,他真的該這樣被他們送回去嗎?他……會死掉嗎?

他該不該逃跑?

可是能逃去哪裏呢?他一個人也不認識,身無分文,連話都沒有辦法說流利,膽小如鼠,之前在觀裏就被其他人嫌棄做事不機靈,他這樣的人,能逃去哪裏呢?

莊月明怔怔坐起身,小心地控制住動作,不讓自己的動靜發出太大的聲音。

他伸手探向簾子,輕輕掀開一角,天幕遼闊,銀河燦爛,可是他從來只能被框在什麽地方去看這樣的世界,先是那座荒蕪的偏院,到四面為山的道觀,再到是馬車窗子,以後或許也是這樣,他不會有機會去看外面的世界的。

他的一生會這樣結束,什麽也沒有做,什麽也沒有看到,被隨意置放,最後死在什麽角落,就像誰也不知道觀的樹下埋著一只叫小雀的鳥兒。

沒有一個想法是實際的,莊月明心裏只有一個想法,逃吧、逃吧、如果要死,至少也要先用自己的眼睛看一看外面的世界到底是怎麽樣的。

總好過活過幾十年仍舊對真正的世界一無所知。

14

今夜無雲,明月清輝綿延萬裏,樹影沙沙搖動,明亮透徹的夜晚。

那幾個人都沒有料到莊月明會逃跑,從小被圈養、肩不能挑力不能提又身無分文,活得像深閨大小姐似的人,這樣的人要逃跑也太自不量力。莊月明又表現得很乖,逆來順受,所有人都沒有想過逃跑的可能性。

莊月明往和馬車要去的相反方向跑去,心中感覺微妙。他現在做的這一切太危險,他會死的,他根本不知道在外面的世界怎麽生活,他會死的,但他一點也不害怕,反而很激動,小雀從前在天上展翅飛過時也是這樣的心情嗎?

他跑得太急,被藤蔓絆住了腳,摔了一跤,衣服很厚,沒有什麽感覺,只是手心被擦破皮了,很痛,很真實,很開心。

不是夢。

他會去到一個誰也不能隨意掌控他的地方,沒有誰會認識他,他以後可以隨自己的心意生活,他夢裏的一切會成真。

他握了握懷裏偷摸來的匕首,沒關系,他可以做到的。

15

曾經觀裏掃出一箱子發潮發黴的雜書,別的人都不要,莊月明費盡心機把它挪回了院子,小心曬幹後,把能看的留在房間裏。

裏頭多是醫書。他翻看上面描畫的人體簡圖,無論看過多少本,都沒有哪本書上有自己這樣的情況。

既不是男子,又不是女子。

活脫脫的怪胎。

他想多了解自己的身體,便執拗地看下去,年覆一年,雖然沒有尋到想要的答案,但也識得不少東西。

他第一次在道觀後山之外的地方真的見著圖鑒上可以食用的藥草果子,靠它們果腹撐過了這些天。

但他的好運今夜好像用盡了。莊月明雙手持著刀刃,抖動的刃對著面前眼冒精光的……灰狼。

剛才滾著摔下來他的頭發散落,現在都糾糾結結纏繞在枝叢上,一動,身後的枝叢也跟著晃動,反倒變成了他的禁錮,站都站不起來。

正值冬季,一路上鮮少危險的猛獸,莊月明自然也就放松,沒想到自己真的就這麽倒黴。

身前的狼註視著他。

它撲過來的時候就刺過去,不管怎麽樣,他一定要活下去,他已經堅持了這麽久,不會死在這裏的,小雀會幫助他的,莊月明呼出一團氣,腳仍舊發軟,眼前發黑。

灰狼看出了獵物的恐懼,迅猛撲上前來,莊月明著急拿刀去擋,反而被它用爪子蹬開,甩落在幾步開外,似乎只是瞬息之間,他就被灰狼用爪子扣住肩,摁倒在地上,灰狼張開血盆大口,獠牙尖銳,能夠輕易咬斷人類的脖頸。

莊月明雖然沒有放棄,但他那點力氣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

沒關系,他已經很努力了,莊月明的眼淚一直掉個不停,淚水的熱度帶給他的還活著的感覺無比鮮明,哪怕下一秒他就再也感受不到這一切。

16

利箭鳴聲尖銳。

莊月明眼睛睜大,他和灰狼的距離很近,近到利箭穿透狼的脖頸時仿佛有一陣利落的風劃過自己的面頰,原本伏在自己身上的灰狼被這一箭穿透,死死釘在一旁的樹木枝幹上。

剛才還讓他恐懼無比的事物轉瞬即逝。

前方策馬聲傳來,馬蹄重重踏在地上的聲音合著莊月明覆而跳動的心音,咚咚咚咚咚,震動無比。

為首的男人勒馬,烈馬在他面前乖乖停住。

他就這樣呆呆看著馬背之上的人,眼淚還在不受控地沿著面頰滑落,眼淚變作一層水光蒙住他的眼瞳,逆著月光去看人,迷蒙不清。

那人看清他的臉後,嗤笑一聲,莊月明對這個聲音絕對算不上陌生。

“小結巴,我們兩個果然很有緣分,是不是?”

莊月明出逃的第六天,他再一次見到了殺人魔。

17

男人翻身下馬。

莊月明和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模樣差不多,哭得停不下來,眼眸兩泓秋水,恍若雨後新晴的江面,霽霧之中透出暉色,表情脆弱又無害,只需輕輕一折,他便會消散而逝。

和上回不同的地方也有,此時劫後餘生,莊月明的呼吸很不穩定,臉上潮紅一片,長發散落,幾縷青絲貼在臉上,潮濕艷麗,不似在道觀裏的清純潔白,不知道的以為是話本裏頭化形來勾人的狐媚精怪。

他的頭發纏得很緊,男人直接上手替他弄開,然而不管男人再怎麽耐心去弄,仍舊解不開。他擡擡手,身後的人自覺上前將一柄刀遞過給他,打算削去纏住發絲的樹枝。

怎料一直沒說話的莊月明抓住了他的袖子。

大抵是見莊月明被嚇得失魂的模樣可憐得很,男人不像之前那樣嚇他,輕輕圈住他顫動的手腕,不過語氣還是懶洋洋,“怎麽了?我又不是要削你的頭發。”

有灰狼在前,現在面對殺人魔,莊月明居然不像之前那樣發怵,他開口:“削……去也沒有……關系。”

男人挑眉:“認真的?不怕別人笑你?”

“我……不怕,”莊月明用沒被男人抓住的另一只手抓起袖子擦擦眼淚,“就當它,替我,死過一次。”

反正他生得奇怪也不是一天兩天,以後不管別人怎麽說,他都不會像從前那樣了。

他把臉重新埋入袖子裏頭,悶悶說:“你削去,它們吧。”

18

被纏住的部分太多,全部削去以後,莊月明的頭發只到肩膀的長度。

莊月明在中途就平覆好心情了,然後才發現……他剛才用來擦眼淚的,一直都是殺人魔的袖子。

濕漉漉的皺成一片。

他擡眼看向殺人魔,今晚第一次認真看對方。

對方已經換掉了道袍,身上穿的衣服還是黑色的,上面有金線繡了些精致的紋路,莊月明看不分明。比前些日子更貼合衣冠禽獸這個描述,身後還跟著好些人,都不敢看過來,好像很害怕殺人魔。

他的腿有些軟,男人把他拉起來。

“你想回觀裏?”莊月明恢覆過來,男人又開始嘴賤,在他耳邊低語,“真舍不得放過你。”

和殺人魔混在一起不會有好下場。

莊月明是這樣想的,然而這些時日,他已經做出太多不切實際的選擇,既然下定決心踏出牢籠,那不管用什麽方法他都要一直向前跑。

他用僅剩的氣力扯住男人的衣領把他往下拉,報覆一般,唇湊在他耳邊,一字一頓,“那你,就帶我,一起走吧。”

旋即天地顛倒,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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