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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金一笑(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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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金一笑(4)

方澤卿住的院子是原本李湘湘這個正牌將軍夫人住的,牌匾上書煙柳閣。

院子裏沒什麽人。

倒不如說從門外一路走進來,齊琢刻意帶著他避開了其他人。

方澤卿對齊琢還有諸多疑問,不過貿然探人秘密可是會要人命的,更何況是齊琢這樣位高權重的人。

看著和顏悅色,說不定什麽時候就會露出獠牙把自己給吞了。方澤卿也見過壞人,可是沒有哪一個人會讓他產生這種感覺。

“唔。”

齊琢一直走在前面給方澤卿帶路,方澤卿想得入神,連什麽時候齊琢停住腳步都不知道,怔怔地撞上了對方的後背。

齊琢紋絲不動,方澤卿反倒被撞得後退一小步。

方澤卿:……

都是習武之人,他實力弱成這樣,很沒面子的好不好。

齊琢伸手輕輕擡起他揉額頭的手,看見淡粉的小印子,笑道:“紅了。”

方澤卿自小的體質,皮膚磕著碰著就容易泛紅,他倒也不疼,還用這一點逃過不少練劍練功,他說:“小事情,過一會兒就好了。”

齊琢沒再說什麽,方澤卿感覺到對方還在看他,又是那種方澤卿看不懂的,帶著深意的目光。

煙柳閣裏,齊琢事先屏退了其他人,現下只剩一個侍女。

侍女名叫良月,是齊琢從暗衛裏挑選出來配合方澤卿行事的。

良月低眉順眼地站在一旁,不是很愛說話的樣子。

*

照理說新婦入門的第二天就要向長輩敬茶,可成婚當晚出了亂子,將軍府內亂作一團,找回方澤卿頂包前,齊琢以夫人受襲需要休養一天為由把敬茶往後挪一天。

齊琢母親齊夫人長相柔和,手裏輕緩地撚動著紫檀木佛珠手串,頗為和藹。她的眼睛清澈卻有些木然。

齊琢事前有告知方澤卿,他娘親的眼睛視物不甚清晰。

方澤卿其實知道,是茶樓裏說書先生說的。那年洛國吃了敗仗,齊夫人閉門不出,整日抄拂經在佛前祈福,等到齊琢回到神都,才知道他娘親的一雙眼睛已經看不太清東西。

而後皇帝下令查清真相,兵敗一事與齊家無關,洗刷了齊家的冤屈。

此事了結,齊夫人選擇長住佛寺,吃齋念佛,為那一戰追隨她的丈夫與兒子無故枉死的將士念往生咒。

是個值得尊敬的人。

方澤卿自小身處江湖中,從他娘到他師姐,各色武藝十八般的巾幗英雄他都見過,齊夫人雖然不通武藝,就憑她的這份善心,就夠方澤卿尊敬這樣的人。

方澤卿娘親時常教導他,武藝也好,功名也罷,喜歡就去追求,不喜歡就隨心而行,但唯有一點不可妄為,就是本心,無論方澤卿選擇做什麽,都要守住慈悲仁善的本心。

他敬佩齊夫人的慈悲,因而敬茶時格外恭謹,“夫人,請喝茶。”

對方沒有接。

方澤卿心下疑惑,隱秘地看向一旁的齊琢,使了一個“快來幫我”的眼色。

那廝居然只是朝他笑笑,大有袖手旁觀之意。

方澤卿低著頭看不清齊夫人的表情,只聽見頭頂傳來柔和的笑,她說:“你現在是我們齊家的新婦,怎麽還稱呼我夫人呢?”

方澤卿一僵。

他終於知道齊琢為什麽跟沒事人一樣對他笑了,原來是這個。

扮女子對他來說根本就不是什麽難事,但要喊只見過一面的人做娘親……方澤卿在心裏和遠在千裏的親娘連聲道歉,硬著頭皮,用李湘湘的聲線,嬌聲道:“娘親,請用茶。”

“好孩子,”齊夫人喝過茶,讓方澤卿起身,她握住方澤卿的手,“可惜娘的眼睛壞了,不能好好瞧一瞧你。”

她的表情惋惜,不過看向方澤卿時,先前失神的眼睛多了幾分神采,“成親那天的事情,我已經在從琰那裏聽說,讓你受苦了,是我們齊家對不住你。”

從琰是齊琢的字。

“沒有的事,那不關將軍的事,湘湘沒有怪過將軍。”

方澤卿始終還是沒有能克服內心的抵抗之意,對著齊琢說出“夫君”二字。

“好孩子。”

齊夫人眼中似有淚光,更輕柔地握著方澤卿的手,“從琰有許多缺點,我們齊府如今頹敗,諸多地方也不盡人意,你來到我們家實在辛苦。”

“但是,有一點我可以和你保證,只要從琰在一天,他就一定會一輩子護著你,不讓你再多吃一點苦。”

“我這個做娘的,看到他終於成了家,心裏歡欣得很,對你也喜歡得緊,只盼望著你不要嫌棄他,”齊夫人接著說,“從前我總擔心他,但孩子長大了,做娘的已經不能再陪著他,現在有你在他身邊,我也總算寬心。將來去見他的爹爹,也不至於被他爹壓一頭。”

一番話,言辭誠懇,情意深長。

方澤卿也是有娘親疼愛的人,從前他知他娘親很是疼愛他,感觸卻不深,現在齊夫人握著他的手同他說這一番話,他突然在齊夫人臉上看見下山前自己娘親的樣子。

原來全天下的娘親都一樣疼愛著他們的孩子。

一旁的丫鬟上前,打開木盒,將一個翡翠玉鐲遞在齊夫人手裏。

齊夫人溫柔地為方澤卿戴上,“這是我齊家代代傳給新婦的玉鐲,祝願你們平安康泰,白頭偕老。”

“從琰,過來。”

方澤卿差點忘了旁邊還有個齊琢。

齊琢走上前,表情莊敬,“娘。”

齊夫人拉著齊琢的手疊住方澤卿的手。方澤卿在家也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主,手生得纖巧白嫩,齊琢的手跟他相反,寬大而剛毅,能整個包裹住方澤卿的手。

“方才我說的你也聽見了,湘湘嫁來我們家已經很辛苦。你是我齊家男兒,不管發生什麽事情都要護著自己的媳婦,不讓她受苦。要是往後湘湘同我說你這個夫君半點不好,你就別怪為娘不顧及母子情分。”

一股難言的情緒慢慢侵入方澤卿的胸膛,不知是被齊夫人對齊琢的愛惜感動了,還是想到將來某一天他娘也會用這樣的表情對另一個人說這一番話,把他的手放到那個人手裏。

齊琢的手很暖,讓人很安心,方澤卿感覺到齊琢緩緩握緊自己的手,珍而重之,齊琢說:“孩兒謹記娘的教誨,定不會虧待他半分。”

*

庭院中。

“這個鐲子怎麽辦呀?”方澤卿擡手晃了晃腕上的玉鐲。

又是一個寶貝,可惜是齊琢用來娶娘子的,他只能看不能拿。

齊琢看過去,露出的半截潔白手腕上圈著玉鐲,那玉鐲在陽光下折射出明月一樣皎白的光,正如古詩所雲皓腕凝霜雪。

漂亮得很。

他笑道:“娘都給你了,自然任你處置。”

“我又不是你娘子,怎麽能真的收下,到時候得還你,”方澤卿想起齊夫人,心下憂愁,“你娘今天這麽開心,要是知道我們在騙她,她會難過的。”

他現在想到齊夫人就會想起他娘親,下山來第一次有了思鄉之情。

“我倒有一個辦法不會讓她難過。”

齊琢俯身在方澤卿耳邊低語,有些熾熱的呼吸落在方澤卿敏感的耳廓,“澤卿你就一直當我娘子,這樣就不算我們騙她了。”

第一次有人對他做這種事情,方澤卿渾身一麻,耳朵到脖頸全紅了,“胡言亂語,你離我遠些!”

他向後退,情急之下忘記當下穿的是女裝,猛地踩住了自己的裙擺,踉蹌得往後栽去。罪魁禍首齊琢伸手圈住他的手腕,往回一拉,他整個人又撲到齊琢懷裏。

齊琢又在笑他,方澤卿靠在他的胸膛,感受到他笑時的震動起伏,“夫人,小心一點,為夫可不想第一天就因為護不住夫人被娘罰。”

說罷,另一只手還頗不規矩地環住方澤卿的腰。

“你又欺負我。”方澤卿狠狠地踩住齊琢的腳。

齊琢知道不能逗得太過火,立刻放開手,“我也是擔心澤卿摔傷自己,澤卿大人不記小人過可好?”

“我才不信你了!”

方澤卿已經明白這人愛戲弄他的劣根性,道過歉立刻就會再犯,他又狠狠踩住齊琢另一只腳,氣沖沖往前走,“我回煙柳閣了,你不準跟過來!”

方澤卿踩他都是用了力的,齊琢能感覺到痛,卻不放在心上,看著方澤卿遠去的背影,心裏想著方才細膩的手感。

不自覺低笑,“真的很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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