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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金一笑(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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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金一笑(5)

新嫁娘出嫁的第三日需同自己夫婿歸寧。

“夫人,”屋內沈香繚繚,翠帷幾步之外,良玉恭謹出聲提醒,“時辰到,您該梳妝了。”

帳內,身著素緞中衣的人羽睫輕顫,細眉微蹙。青絲如瀑,光澤勝似綺紈,帳外每隔十息就重覆一次的提醒如石子,惹得青絲的主人夢中不安,半醒間幾次翻身,青絲隨之散落,如同綠水被驚掠,漣漪輕曳。

半炷香後,方澤卿總算遭不住良月老僧敲鐘似的提醒,無精打采坐起身。

從前山上要是也有這麽個人,只怕他前十七年都不可能會有一個早晨賴床不起,現在估計早練成蓋世武功了。

能近身服侍方澤卿的僅有良月一人,方澤卿盥漱後易容成李湘湘,任良月和其他侍女為他梳妝。

今日他是作為將軍夫人回門,裝扮不輸出嫁那日,頭上又是一堆叮叮當當的首飾。

齊琢早在廳裏等著他,身上衣袍是和方澤卿衣裙一致的絳紫色,兩人站在一起,讓人一看便知是新婚夫婦。

齊琢見方澤卿沒什麽精神,眉頭一皺:“睡得不舒服?”

“是起得太早了,”方澤卿懨懨,“你們富貴人家的女子真難,梳妝打扮都不止一個時辰。”

他在山上時,小時候師姐裏也有喜歡為他梳妝打扮的,卻從來沒有這麽磨人的。

“李湘湘和他們不親近,去走個過場,我們便回府了。”齊琢低聲說。

方澤卿含糊應道:“嗯嗯。”

馬車行駛平穩,車廂裏又燃有安神香,方澤卿甫一坐定就開始犯困,頭一點點垂下,幾乎要磕到案幾上,坐在他身側的齊琢伸手,大掌托住他的額頭,讓人靠住自己肩膀。

像是嫌棄齊琢肩膀硬邦邦得硌人,方澤卿眉間蹙起。

在齊琢看來,方澤卿的易容術絕妙又漏洞百出,只因為他在自己面前露出的每個小表情都是只有方澤卿自己才會有的,他能看見的只有方澤卿自己,而非偽造出來的李湘湘的皮相。

這場賜婚,李湘湘註定要淪為犧牲品,少年突然出現在棋局之中,倒幫了齊琢,讓他不必分神顧慮李湘湘的安危。

萍水相逢一場,沒想到那夜他解決刺客後方澤卿仍然還在將軍府內,齊琢心下一動,到底還是去見了他。

方澤卿運起輕功離開將軍府後,齊琢觀察手中的夜明珠,品質倒是上乘,只不過……

齊琢想起在那張平凡的家丁臉上無比突兀的明麗眼眸,勾唇輕笑,與之相比,夜明珠不過如此罷了。

他早知自己時日無多,本以為心中除了娘親再無牽掛,和少年不過幾面,就已經讓他動搖。

手下暗衛會易容的也有,也許心知這一局是自己的末路,齊琢沒抑制住自己的貪念。

哪怕是一點,他能得到過一點,便已經滿足。

他輕輕替方澤卿理好額前蹭亂的發,習武之人慣常粗野,現在對待自己視若珍寶之物,力道重一點都害怕會弄碎到對方。

*

“卿卿,我們到了,該醒了。”

“卿卿……”耳邊男人的低語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方澤卿睜開雙眼。他擡手一把推開齊琢越靠越近的臉,嫌棄道,“不準這樣叫我名字。”

齊琢這人沒臉沒皮的,他現在不會再因為這人輕佻的行為浪費自己的感情,白白被氣一通。

“好。”齊琢點頭,接著親昵地為他撥好鬢邊睡亂的發絲。

方澤卿懷疑這人長久以來娶不到娘子腦袋多少有點病了,不然為何明知道他是個貨真價實的男兒身還樂此不疲地輕薄他?

齊琢先下了馬車,向他伸出手掌。

此時李府門口站滿了人,方澤卿進入扮演狀態,表情羞澀地搭上齊琢的手心,弱柳扶風地由對方扶下馬車。

李湘湘從前雖是嫡長女,性子卻沈悶寡言,在府中並不受重視。

多說多錯,少說少錯。

從進府到落座,方澤卿盡職盡責扮演木頭,除了一開始的禮節性問候,就沒再過開口,接下來無論李尚書夫婦問什麽他都任由齊琢去應付。

方澤卿在一旁發呆,琢磨著什麽時候回家給自己爹娘帶點好東西,他出門不過幾天,在外面就換過幾個人喊爹喊娘,實在對不住自己親爹娘。

*

當天晚上。

方澤卿沐浴過後懶懶地斜躺在羅漢床上看話本,畫燭熒熒,融融暖光在他眉眼間浮動,侵染少年姣麗的面容。

燈下看美人,玉骨冰肌,果真窈窕動人。踏入房中的齊琢心想。

“你來做什麽?”方澤卿沒擡頭,兀自看著話本,他正看到小姐書生逃家私奔的關鍵回目,不容分神。

齊琢走到羅漢床的另一邊坐下,“一個男子夜間來找他的娘子,你覺得是要做什麽?”

方澤卿莫名其妙,幹嘛又把問題拋回來給他,“要做什麽?”

“比如說,”齊琢挑眉,“同寢。”

“我不幹,又不是真的夫妻。”方澤卿撇嘴。

“今日是第四日。”

話本中書生準備要隨小姐自縊,方澤卿不忍再看,幹脆擡頭看齊琢:“這和我們要同寢有什麽幹系?”

燈火煌煌,映在他眼裏,流光瀲灩。齊琢想伸手去覆住他的雙眼。

“聖上賜婚,新婚期間夫婦從未同寢。府裏下人嘴巴再嚴,這事也免不了傳到聖上耳中。”

“……”方澤卿嘴巴動了動,顧及對面的人是朝中要員沒說什麽大不敬的話,“……那位怎麽連這個也要管。”

齊琢笑而不語。

方澤卿合上話本,“那你可不能搶我被子。”

*

雕花木床足夠寬,兩人中間塞了枕頭也並不逼仄。方澤卿第一次和人同寢一張床,處處不自在。

他悄悄轉頭,看向睡在外側的齊琢。

房中熄了燈,月華流照,朦朧中可以看見對方身形輪廓。哪怕躺著,男人背影依然寬厚堅毅。

算算這人的年紀,約莫與自家三師兄相仿,比他年長……五歲。

方澤卿其實對齊琢很好奇。

塞外是怎麽樣的,行軍過程都有些什麽事情,他的武功是如何練成的,他又是如何帶領大軍反敗為勝的,說書先生茶樓裏說的故事有幾分是確有其事,他到底在計劃什麽……

無法入眠,方澤卿的思緒愈發活躍。

“睡不著?”背對著他的齊琢突然出聲,“你的氣息不穩。”

“你可以聽出來?”方澤卿訝然,他從小被他爹逼著練氣,他自己的氣息應該比常人穩靜許多才對。

“從前行軍習慣枕著箭筒睡在地上歇息,聽覺更靈敏罷了。”

聽到“行軍”二字,方澤卿一下就來了勁,用手肘支起身子,托著下頜靠近齊琢:“大將軍之子也這麽狼狽嗎?”

齊琢轉身,看見少年半趴,幾縷烏發自背後垂落肩頭,柔和的發絲隨著少年的動作在空中晃晃蕩蕩,劃出漂亮的弧度,落在床鋪,如河流蜿蜒,淡淡的香料氣息縈繞在兩人之間的幾寸距離。

“假若你也是士兵,有人明明從沒上過戰場,初到軍營,吃的喝的就都比你好,你會不會倍感不公平,厭惡此人?”

方澤卿點頭,感同身受:“會。”

“那我自然就不能不狼狽了,”齊琢說,“軍中無論什麽身份,只以軍功論英雄。這樣,將士才不會惰怠。”

方澤卿:“那你現在就是軍中最厲害最英雄的那個咯?”

齊琢立刻否認:“不是。”

有一瞬間,齊琢的神情有些許悲慟,方澤卿還沒來得及捕捉就已經消散,無影無蹤,“最英雄的,一直都是那些拼死殺敵的將士。”

齊琢的聲音有些不符年齡的蒼涼。

應當是有一陣風掠過了方澤卿的臉,他眨眨眼,眼睛裏一片澄澈。

齊琢這時終於做了他今夜一直想做的事情,他伸出手,在方澤卿沒反應過來之前,手掌輕輕地,覆上方澤卿的眼睛。

“又古古怪怪的要做什麽?”方澤卿嘀咕,卻沒有避開。

從前齊琢也曾經看過塞外的天,月出天山,銀輪浮蕩於雲海間,那是荒涼大漠當中最遙遠、最令凡人心馳神往的存在。

那時他也和方澤卿一樣的年紀,還不知道中原之中,還會有一個人,生著這樣一雙眼睛,讓人總想起無數夜晚天上高懸的明月。

齊琢好一會才放下手。他的舉止令人捉摸不透,方澤卿原本浮躁的心緒都被擠出了腦袋,最後也不記得自己想了些什麽,是怎麽入睡的。

他迷糊記得最後齊琢和他講什麽塞外的月亮,大漠之中,天高地闊,蒼茫遼遠,唯有一處美得夢幻。

許是因著這一點,他自己真的夢見了齊琢所說的場景。

銀色的,遙不可及的月亮。

*

方澤卿悠悠轉醒,天還未大亮,身邊的位置已經空了。

怪事。他居然清醒得如此早。

門外傳來刀劍破空聲,方澤卿披起外衫,走到門口。

齊琢在院子中練劍。

第二次看齊琢的劍招,方澤卿忍不住拿來和自己的劍法做對比。

齊琢的招式明顯是真刀真槍在戰場上磨練而來的,很多地方都更為狠厲決絕,換自己的話,若是用盡全力或許可以跟上對方的速度,但是還不夠……跟齊琢比自己還差了一些東西。

方澤卿不願受累練劍,對劍招卻也是有幾分喜愛的,有些劍招,若是漂亮好看,他看了心中歡喜便會下功夫用心研究。正如此時,他想入迷了,不自覺折下庭院中的花枝,仍站在原地,手裏的花枝卻隨著齊琢的招式劃出不同的弧線。

齊琢練完一式,見他這模樣,負劍望過來,笑問:“試試?”

“用劍?”

方澤卿沒有專門的佩劍,這次下山只隨便抓了一柄看得順眼的,但是被他留在客棧沒帶過來。

齊琢將劍放在一旁的石桌上,也同樣折下一截樹枝。“用這個就夠了。”

方澤卿眼睛一轉,心裏又有主意。

實力來說他是比不過齊琢,若是真要比試,他也不想就這樣認輸,也許真被自己找到突破口也說不定。

勝算微小,也不是沒有,既然有勝算,那就應該添些彩頭。

“比試有輸贏,單純比試太乏味,我們添些趣味如何?”

見少年的眼瞳愈加明亮,齊琢失笑:“好,澤卿想如何做?”

“一個約定,”方澤卿豎起一根手指,“輸的人要答應贏的人一個約定,輸方萬萬不能推托。”

末了,想到自己輸的風險也很大,他繼續補充道:“太過分的就不行。”

“如何?”

“自當如澤卿所言。”齊琢眼中含笑,一派從容,似是勝券在握。

方澤卿不知為何認真了起來。

齊琢劍法比他高深,若是齊琢先一步朝他攻來,他必然無法招架,是以方澤卿左手捏著劍訣,右手花枝一動,再看清時已如靈蛇即將點上齊琢胸膛。

齊琢只輕輕一擋,把他的花枝偏過。

方澤卿自是料到了,他手腕輕抖,用花枝挽出劍花,斜挑著刺上齊琢頸間。

這其實是齊琢大婚那晚殺其中一名刺客的一式。

方澤卿願意懶著也是仗著自己有幾分天賦,凡看過的劍招,只要他能理解,多少都能覆刻。

如此天賦,卻是個懶坯子。他爹不知為此多少次痛聲說愧對師門,天縱奇才,他卻不能把這小子打磨成真正的美玉。

彼時方澤卿還在一旁笑嘻嘻,說您孩兒天生美玉,何須打磨,不添修飾便是最好。

結果當然又是被他爹提著竹竿追過幾個山頭。

齊琢沒想到方澤卿會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一時居然沒接住自己的劍招,堪堪躲開花枝,一片細膩的花瓣落在他的衣領。

“厲害。”齊琢提起樹枝格擋在身前說道。

方澤卿朝他得意一笑,“也許還會有更厲害的呢。”

說話間,方澤卿又一次近了齊琢的身,青絲紛亂,衣袂翻飛,花枝破空而來,綴在其上的潔白花苞晃動,賞心悅目的很。

出其不意的招式試過一次就沒用了,方澤卿有意追上齊琢出劍的速度,卻沒想過齊琢的速度還能更快,動了真格的齊琢他果然打不過。

過了最初的幾招,局勢慢慢變為齊琢主導攻勢,方澤卿只能防,還是吃力地防。

眼見躲不過,方澤卿急忙向後折腰,擡腳要踢開齊琢手中樹枝,看到齊琢要抓他的腳腕,急忙一個旋身避開。

再回頭,齊琢的樹枝已經輕點在他的頸間。

齊琢道:“澤卿覺得如何?”

又把自己作死的方澤卿:……

當然他可幹不出賴賬這事,於是故作豁達:“願賭服輸。”

他小聲說:“反正以後一定贏過你的。”

齊琢挑眉:“定當拭目以待。”

*

齊琢練過劍後出門去了,如今沒有戰事,他回到神都,每日負責去校場訓練士兵。

而方澤卿總算能夠出府玩得痛快。

“夫人。”

換回男裝正打算翻墻的方澤卿轉頭,看見跟在他身後面無表情的良月:“你們將軍可沒有不允許我出門。”

“將軍吩咐,夫人出門奴婢必須跟著。”

方澤卿拿折扇輕敲額頭,煩死齊琢了。

“跟就跟吧,不過,在外面可不準喊我夫人了。”

好好的少年郎被喊成出嫁婦人,方澤卿可沒臉面對路人怪異的目光。

良月很快應聲道:“知道了,少爺。”

聽起來順耳多了。方澤卿很是滿意。

好歹良月也是神都人,方澤卿問她:“你知道神都有哪些地方好玩兒嗎?”

良月沈默一陣,“奴婢並不知。”

方澤卿很想問是不是齊琢平日裏連假都不給手下人放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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