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清湯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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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一整個下午, 阿魚都在思忖給太子寫什麽扇面好。

她還是“少年讀書, 如隙中窺月”的年紀,縱然讀過不少經史子集, 但大多都不求甚解, 心中記得最熟的就是《論語》裏那些“子曰”……自然不能把那些句子寫在扇面上。

——縱然都是先聖崇儒揚德之語,也輪不到她告誡太子啊。

想了半天, 最後規規矩矩地寫了“清風徐來”四個大字, 挑不出錯來。墨跡晾幹之後,便把整個扇子拿去熏沈香,到第二日,扇面都是沈香木的味道, 如雨後松木一般清淡好聞。

到了正月初三, 阿魚一早便去了謝懷璟的屋子, 雙手捧著折扇遞給他,道:“賀殿下生辰。”

謝懷璟才洗漱好, 見狀便將折扇拿來展開一看——阿魚的字很好,端莊古樸, 厚重大氣,幾處連筆都不生硬,流雲般的自然靈動。

謝懷璟真的喜歡——阿魚說要給他寫扇面的時候, 他就料到阿魚能寫一手好字, 但他沒想到阿魚的字竟然這樣好。

這種感覺就像明明知道寶珠含光,卻不曾想到它的光芒比想象中還要明亮,有些出乎意料, 但又覺得理所當然——他的阿魚,就應當這樣耀眼。

侍女們呈了早膳過來。阿魚忽然道:“殿下等我一下。”

說著便快步走出了房門。過了一會兒,端著一碗清湯面回來了,笑吟吟道:“殿下請用。”

面湯裏放了一勺生抽,微微泛出了褐色,還融了豬油、淋了香油,看上去油亮亮的。面條上面放了一個煎過的糖醋荷包蛋,因謝懷璟不愛吃蔥,就沒有撒蔥花,而是焯了幾枚菜心,擱在荷包蛋旁邊,一碗清湯面的顏色頓時繽紛起來。

阿魚說:“從前在家中,每年過生辰,娘都會給我煮清湯面——娘不擅廚藝,連煮飯都會煮焦,只會下面條吃,面條還得是現成的。但每年生辰的清湯面從沒有落下,娘說,這是長壽面,吃了就能平安康健、長命百歲。”

阿魚說著,心裏又不由自主地難受起來。如今她也會做清湯面了,但娘親已經不在了。

想到現下正是年節,又逢太子生辰,阿魚便收住那些傷懷的情緒,把面碗朝謝懷璟面前推了推,道:“殿下嘗嘗,賀殿下福壽安康。”

謝懷璟心底一柔。僅憑阿魚短短幾句話,他已經能想象阿魚娘是怎樣一個溫柔善良的女子了。但也看出阿魚想起母親之後,眼中盡是揮之不去的低落感傷,便不著痕跡地引開話題,“你的字很有風骨,是自小練的嗎?”

阿魚點點頭:“五歲就開始練了。”

“師承何處?”

“最先是二哥哥教我寫筆畫,到了六歲多,娘便請了吳中的先生來,專門教我習字。”

謝懷璟:“……”他就不該問!

雖然他不願意面對,但傅延之確實無微不至地參與了阿魚幼年的時光。他們在兩方長輩的默許下,一起讀書,一起習字,一起品笛……謝懷璟真的嫉妒傅延之,阿魚最稚嫩美好的年月,都被他獨占了。

用過早膳之後,有個長侍來報:“殿下,傅二公子想見您。”

謝懷璟心頭冒火,“不見。”

長侍猶猶豫豫地說:“傅二公子好像是為了安王殿下娶親的事……”

正事要緊。謝懷璟壓了壓火氣,一臉淡然地去和傅延之見面了。

傅延之已經在禮部的協助下,擬出了安王娶親的流程,便交與謝懷璟過目,謝懷璟大略看了一遍,問道:“安王叔要娶誰家的女兒?”

傅延之說:“忠陽伯的嫡次女。”

忠陽伯是世襲的爵位,傳到這一代已經漸漸沒落了。當今忠陽伯又是一個十足的懶胚,向來不學無術,只知投機取巧,偏偏是獨子,這爵位也只好傳到了他的手裏。於是忠陽伯府更加敗落了。

這樣的人家能養出多好的女兒?謝懷璟搖首輕嘆:“安王叔怎麽選了他家……”

傅延之欲言又止。

為了安王娶親之事,傅延之前幾日才去了一趟安王的府邸。門口連個迎來送往的門房都沒有,只有一個老媽子坐在那兒曬太陽。傅延之說他來拜見安王,勞煩通報,那老媽子便隨手一指,說:“用不著通報——主子就住在那兒,你自個兒去找吧。”

傅延之就一路尋了過去,府中枯草叢生,空蕩蕩的沒個人影,蕭條非常。安王的住處都是酒味,地上倒著好幾個酒壇子,桌案上也都是酒瓶,安王醉醺醺地靠坐在八仙椅上,旁邊有一個侍女替她斟酒。

傅延之遲疑地朝安王拱了拱手,正打算說明來意,安王卻忽然一把拉過身旁的侍女,把酒瓶裏的酒都澆在她身上,那侍女的衣裳立時濕透了,安王便饒有興致地剝下侍女的襖裙。

……傅延之臉都紅了,也沒敢細看,立馬回避了。後來回過神來,才覺出了幾分不對勁。

太過於蕭瑟敗落,也太過於放浪形骸了,就像是……存心做給別人看的。

當然這只是他心中一種近乎直覺的猜測,沒憑沒據的,自然不能和太子說。

***

二月春風如剪,裁出新枝細葉。

天氣一暖,太後的風濕之癥就好轉了許多。西山的道觀給她送來了上好的符紙和朱砂,太後決意閉關半年,研習丹藥和道符。

閉關之前,她打算給柔則公主好好挑個駙馬。

她原本想著,年前就把柔則公主的親事定下,但那時候她的風濕最為嚴重,便有些力不從心。眼看著過了年,柔則公主又長了一歲,太後知道不能再拖了,這幾天心裏一直記掛著這件事。

這天一早,柔則公主帶著自制的核桃酥來給太後請安,太後嘴上說著:“我這兒什麽點心都有,用不著你動手做。”卻也拈起一塊核桃酥慢慢吃了。

又欣慰地拍了拍柔則公主的手,道:“你這樣有孝心,我都舍不得把你嫁出去了。”

柔則公主自然順著太後的話往下說:“我也情願在宮裏侍奉皇祖母。”

太後笑瞇瞇地嗔怪道:“不許胡說。”又道,“下個月,哥哥要在府中設席,會把燕京城的貴公子都請過去,讓他們清談、論儒、議政,你也過去,看看有沒有合心意的郎君。”

太後的哥哥是當世的大儒,便是天子也要給他幾分面子。每年都要在家中設席講儒,回回都是座無虛席的場面。

只是公主的婚姻之事,向來都得聽尊長的安排,哪有自己相看、挑選的先例啊?

柔則公主猶疑道:“這合適嗎?”

太後說:“有什麽不合適的?到時候你就待在次間,隔一道紗窗,沒人知道你也在。你且看看那些公子哥的品貌、言行,覺著誰好,就回來告訴我,我替你做主。”

——這不像是公主挑駙馬,倒像是帝王選妃了。柔則公主知道太後是真心疼愛自己、希望自己嫁得順心如意,心下也是感激的。

便略有羞赧地點頭應了,“就聽皇祖母的。”

***

謝懷璟派去江寧的趙長侍回京了。他性好飲酒,這回去江寧便時常流連於酒肆。酒壚之所,三教九流都愛在那兒談天說地。倒真讓趙長侍聽到了不少舊事。

他同謝懷璟一一道來:“殿下,您別看江寧萬府只是個賣綢緞的商戶,他家的閨女都嫁進官家了,大女兒嫁到了定遠侯府,二女兒嫁到了江寧織造府——可惜後來被抄了家。”

謝懷璟瞥了一眼趙長侍:“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

趙長侍訕笑兩聲,接著道:“萬老爺子的先夫人姓徐,有個侄女,就是宮裏那位貴妃娘娘。”

“哦?”謝懷璟只知道徐貴妃是江寧過來的,沒想到她和阿魚的母家有關系。這麽一算,徐貴妃竟是阿魚的表姨。

“貴妃娘娘家境貧苦,一直借住在萬家,吃萬家的用萬家的。後來,江寧一個豪紳看上了小萬氏,想娶回家當姨娘,小萬氏裝病閉門不出,那豪紳就派家丁上門搶人,那時候徐夫人還活著,情急之下,便把貴妃娘娘推了出去,謊稱她才是小萬氏。”

“後來呢?”謝懷璟問道。

“貴妃娘娘自不肯屈從,一頭撞在了柱子上,人事不省,那些家丁怕出人命,便漸漸散了。其實貴妃娘娘撞得也不重,那些家丁一走,她便醒過來了。”

謝懷璟點點頭。以徐貴妃錙銖必報的性子,心底肯定記恨上了小萬氏和徐夫人。他問:“這些事你是聽誰說的?”

趙長侍道:“萬府的一個老車夫——他吃醉了酒,問什麽答什麽。”他頓了頓,“還有一件……那老車夫說,有一回小萬氏回娘家,路上搭救了一個落魄公子哥的性命,沒幾日,那公子哥便人模人樣地去了萬府,卻是把貴妃娘娘接走了。”

謝懷璟腦中靈光一閃,“這是哪一年的事?”

趙長侍也隱約猜到了什麽,膽戰心驚地答道:“順安十年。”

徐貴妃剛好是順安十年進宮的。謝懷璟將前後串了起來,恍然發現一件事——他的父皇,莫不是認錯了救命恩人?

謝懷璟沈吟半晌,又問:“那沈家呢?查出什麽沒有?”

趙長侍搖搖頭:“沈家幾乎被滅了滿門,府上的仆役也是死的死,逃的逃,查不出什麽往事。只有一件——吏部給沈大人評了‘貪’,可沈家抄沒之後,沒能搜出一箱臟銀。殿下,您說沈大人是不是知道自己大禍臨頭,早就把那些臟銀挪了地方?”

作者有話要說:  就是阿魚娘救的皇帝,我覺得大家都已經猜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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