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7章 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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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等待

塔吉爾說,他曾經討厭冬天。

“因為冬天很冷啊,高塔裏,冬天的被子總是不夠厚,炭火也很少,取暖全靠自己,就這樣抖抖抖,抖抖抖,半夜凍醒想哭,但眼淚流下來會在臉上結冰。”塔吉爾縮起來,努力模擬抖動,“好冷好冷的。”

說這些的時候,他正和阿瓦莉塔坐在冰湖邊看極光,他們裹得厚厚的,像兩只小熊,一只小白熊一只小花熊,各自捧著一杯熱湯,身前是劈啪作響的火堆,咕嘟咕嘟燉著肉幹。

塔吉爾偶爾會說起過去的事,沒什麽目的,只是提到了就聊起來。他現在非常溫暖,也早早吞咽消化了被囚禁的痛苦和其他的不甘,說起這些時神情輕盈。

阿瓦莉塔用手指戳他被熱湯熏得溫暖的臉頰:“好可憐啊。”

“後來離開高塔之後,冬天也很難熬,所以總是要趁著天還沒那麽冷,早些往南去稍微溫暖些的地方。下雪是很可怕的事情,沒有那麽多可以禦寒的衣服,找住所也很難,食物會變的很貴,我以前有一個師傅就凍死在雪地裏了。”塔吉爾小口吹著,呼呼地喝了口熱湯,“後來我總是躲著有雪的地方,但其實我一直覺得,下雪好漂亮的。”

遠處是百尺千尺的雪原,湖面結著一層厚厚的冰,鏡面一樣倒影著天空輝煌的光亮。

塔吉爾望著眼前的景色,那片藍綠的,仿佛群星正在墜落一般的極光似乎也落在了他的眼睛裏,亮起冰涼又柔和的光,阿瓦莉塔側過頭,在他望著雪原和極光時靜靜看他的臉。

鼻尖有些紅,嘴唇也被熱湯燙紅了,此刻濕潤潤地微張著。

她想,你比雪,比別的一切都更漂亮。

“小姐。”塔吉爾忽然開口,溫柔地看向她,一臉幸福,“我現在一點兒也不覺得冷。”

阿瓦莉塔煞風景地說:“因為你現在穿得比熊還厚實,知道這身衣服花了多少銀幣嗎?”

塔吉爾就眨眨眼睛,阿瓦莉塔戳戳他的嘴唇:“你得把嘴親禿嚕了才夠。”

塔吉爾就張嘴含住,在指尖舔了一下,含糊地小聲說:“小姐不能給我一個愛情價嗎?親一下十倍銀幣什麽的……嗚。”

他被掐住臉,阿瓦莉塔笑著前後晃他,說:“你還真敢獅子大開口……”

話音還沒完全落下,兩只小熊貼得更緊了,小花熊被小白熊壓在雪地裏,在呼吸間隙溢出清亮的笑聲,美人也裹在厚厚的軟毯裏,翻著白眼,已經不想看見他們了。

雪原靜謐,像曾經那場覆蓋了整個草原的大雪,小小的氈屋成為了他們的孤島,只有他們兩個人,阿瓦莉塔有一種沈溺的錯覺,好像她能夠一直待在這裏。

但是夢是要醒的,她有必須去做,也只能獨自去做的事情。

她沒有向塔吉爾隱瞞,她和他說他們的曾經,說他的死亡,也說遙遠寂靜的希卡姆,說自己是如何誕生。

希卡姆,誕育了魔女也誕育了世界的希卡姆,任何一個文明本該信仰的真正的母親。只是母親沈默著,未曾對任何一個人說出任何一句話,也未曾向任何一個孩子道出任何一句愛語。

世界在遺忘她,文明又為自己構建出新的神明,直到腐爛降臨,傲慢的人類依舊不會明白他們身上的罪行究竟是什麽。

阿瓦莉塔突然問:“塔吉爾,你記得圖恩爺爺嗎?”

塔吉爾點頭,他很感謝圖恩先生,如果不是他找到自己,相信自己能夠勝任那份工作,力排眾議讓他參與送火節,或許他無法那麽輕易地找到阿瓦莉塔。

阿瓦莉塔:“他大概在冬天前,就已經過世了。”

塔吉爾楞了一下,浮上點淺淺的悲傷。

“上一次,你和圖恩爺爺一起生活了很長時間,在他中風癱瘓之後照顧他,最後也參加了他的後事。”阿瓦莉塔說,“你看,我知道得多清楚,但我什麽都沒做。有時候我覺得,其實我和姐姐還挺像的。”

她摸摸他的臉,輕輕說道:“生命啊,多閃閃發亮的,美好的東西。”

所以,明明有著永恒生命的姐姐,為什麽會讓自己走向末路呢?

阿瓦莉塔不是完全不明白,只是很難過,所以想改變什麽。

但要改變什麽,就註定必須放棄什麽。

等這個冬天過去,很快,路西烏瑞就要離開這個世界了,她要在那之前回到姐姐身邊,和她一起走。

“但我會抽空回來找你。”阿瓦莉塔笑著說,用臉頰貼著他的臉頰,“上一次我們幾乎一直待在草原,所有的回憶也全在那裏,但這次我們走了那麽多地方,塔吉爾,我想你自由一些。”

“你可以把我們曾走過的地方再走一遍,也可以去更遠的,還未曾踏足過的那些地方,去發生新的故事,去唱新的歌。等我回來的時候,我就沿著歌聲找你,有天可能你一回頭,就看見我站在你身後邊。”

她把手伸進塔吉爾的衣服,涼得他一個哆嗦,又放松身體,讓她能夠柔軟地撫摸那只腰跡的飛鳥。

他輕聲開口:“好。”

好像無論她說什麽,他都會說“好”。

塔吉爾凝望著她:“小姐,我會唱你們的故事,母神的故事,一直到那樣的歌遍及整片大陸,無論小姐從哪裏開始尋找,都能輕易循著歌聲找到我。”

阿瓦莉塔沒有再說話,她將他翻過來,低頭吻在側腰的鳥羽上。

後來,大概是春天吧,日光很好,曬得雪全都化了,那天塔吉爾醒來時,身邊已經空無一人,床上連溫度都已經消失了。

他慢慢從旅店的床上坐起來,日光透過窗戶,照在他銀白的發上,略顯單薄的身體印著些淺淺的痕跡,濕潤的眼角還透著紅。

仿佛做了一個春/夢,但他撫摸到腰間的刺青,就知道那不是個夢境。

塔吉爾緩緩吐出一口氣,窗外掠過不知名的飛鳥,鳥鳴粗啞,嘎嘎的,塔吉爾又擦了擦眼角,腦海中突然出現一段旋律,柔和悠揚,一點淺淺的期待,一點靜靜的告別。

他想,自己大概很快就能寫完這首歌。

*

塔吉爾在中午退掉了旅店的房間,去馬廄裏找美人,美人窩在最遠的的一間格槽裏,正在站著睡覺,但看上去不太安穩。

它很快發現了自家主人,睜開眼睛,含幽帶怨地看著他,尾巴甩了兩下,塔吉爾把包袱套在美人身上,牽著美人往外走,發現它走得更慢了,不太想動彈的樣子,還以為是身體出了問題,連忙上手檢查。

美人嘶鳴一聲,側過身把包袱往他身上蹭,又用力甩了甩尾巴,塔吉爾這才發現,它的脖子上不知道什麽時候居然掛了沈甸甸的布袋子,打開一看,滿滿都是銀幣,甚至還有幾塊金子。

感覺都夠讓他揮霍的了。

塔吉爾楞楞地看了幾秒,眼睛一彎,一直沒往下掉的眼淚終於從眼角滑下來,又被美人熱烘烘地舔去了。

“美人啊美人。”塔吉爾抱著美人的脖子,“小姐可真是個壞家夥。”

美人很有靈性地瞪著他,一副“你還想怎樣”的表情。

她可是不僅留了這麽多錢,還給它準備了一大袋子精飼料,比單跟著這個主人時夥食好了不止一星半點。

塔吉爾:“小姐明明知道,我更想她給我留一封信,或者說幾句話,那比多少錢都重要。”

美人繼續瞪他,張嘴咬住錢袋,比護食還護著。

塔吉爾幽幽嘆氣:“哎,你是單身馬,你不懂,就只能掉錢眼裏了。”

美人:……

它翻了白眼,鼻子呼呼噴氣,徹底不想理他了。

塔吉爾笑起來,臉上還掛著淚珠子,神色卻並不淒涼難過,襯得眼淚也像清晨的露水,晶瑩剔透。

“我們走吧,美人。”

像她期待的那樣,要去更遠的地方,唱她,唱她們的故事,然後慢慢等著有一天驀然回首,所愛的人就站在身後。

塔吉爾做好了漫長等待的準備,他知道曾經的自己在那片草原上等待了一生,最後也沒有等到,他其實想替那個自己向小姐說一聲抱歉。

他會停留在一個地方,會放棄繼續流浪,一定不會是小姐的錯,是他自己做出的選擇,他做下那個決定的時候,也一定有了就這樣獨自度過一生的準備。

所以他並不痛苦,他的那一生都必然充斥著鮮花一樣的期待,就像他現在這樣,一顆心都是輕盈而臌脹的。

只是沒想到最後,卻讓小姐為此難過了。

“美人啊美人,我們都要努力活得久一點啊,等小姐回來的時候,就又有了好多新的故事和新的歌。”塔吉爾摸著美人被阿瓦莉塔編成小編的鬃毛,輕聲說道。

一年,兩年,十年,或者一生,他都會懷抱這樣的期待,迎接每一天的日出。

但塔吉爾沒想到,第一次重逢居然那麽快。

他們在暮春分別,重逢時,連這一年的夏天都還沒有過去。

那時他混進了一個規模不小的商隊,正跟他們一起穿過沙漠,商隊在綠洲附近修整,他給渴得要命的美人餵飽了水,坐在沙地上彈起琴,隨便哼著點歌。商隊裏有幾個半大不小的孩子,聽到歌聲就湊過來圍在他身邊。

沙漠的天空因為揚沙而顯得昏沈,視線並不清晰,每個人又都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只在眼睛的位置露出一條縫,連男女都不好分辨,因此塔吉爾並沒有在第一時間認出那個混跡在孩子堆裏的人影,反倒是美人抽抽鼻子,擡起頭,有些奇怪地四下望了一眼,又重新趴下。

直到大人們搭好帳篷叫自家孩子回去吃點東西休息,塔吉爾才發現身邊還留著個人,正低頭揪著地上可憐巴巴的幾根幹草,在層層疊疊的衣服下沒法確認年紀,但能看出肩膀耷拉著,看上去有些落寞的樣子。

塔吉爾放輕聲音問:“你是哪一家的?怎麽不回去?跟家裏人鬧別扭了嗎?”

那人就松開手,擡起眼睛可憐巴巴地說:“回不去了,我又離家出走啦。”

聽到聲音的瞬間,塔吉爾整個人轟然一震,瞳孔一下子縮緊,寶石似的眼睛閃著光,越過黃沙望進那雙星河般的眼裏,嘴張了張,卻一下沒能說出話來,只能楞楞地任由那個人影“嚶”的一聲滾進他懷裏,仰頭笑道:“小哥哥要不要收留這個又渴又餓的可憐人呢?可以暖床疊被子,甚至做羞羞的事情哦。”

要!

要要要!!!

作者有話要說:

此時的路西烏瑞低頭看著阿瓦莉塔留下的字條:……

【姐姐,我又離家出走了!一周就回來!】

路西烏瑞:叛逆期了吧。

也是談上了這個異地戀[貓頭][貓頭][貓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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