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1章 大雪

關燈
第231章 大雪

牧區的葬禮比鎮子上更簡單些,聚落裏有專門操辦這類事的老人,老圖恩的遠親也再次趕過來,七七八八商討一番後,確定了整個葬禮的流程。

塔吉爾作為最後照顧他的人,獨自擦洗幹凈他的身體,又換上純色的壽衣。老圖恩的遠親在氈屋外綁“拉吉”,將五色的長布條綁在一起,再在頂部套一件老圖恩常穿的衣服,布條下墜著幾個碩大的牧鈴,再高高架起來,風吹過時布條飛舞牧鈴悠揚,像飄飄而過的魂靈,直到它們漸漸被風吹日曬失去了顏色腐朽不堪,意味著老圖恩徹底離開這裏。

老圖恩的氈屋被布置成簡易的靈堂,阿瓦莉塔短期內參加了兩場葬禮,她跟在桑燭身後,隨著聚落中的人們一起走進氈屋,用右手輕輕撫摸一下老圖恩的棺木。那個大嗓門,脾氣急躁但對她很好的圖恩爺爺變成了幹癟的一團,眼睛緊閉,但嘴還大張著,那裏封了一張金紙。

她和姐姐,她們其實都能夠救他,但她們都沒有。

葬禮很安靜,沒有什麽哭嚎聲。

桑燭包了一封銀幣悄悄壓在老圖恩的棺木內,拍拍阿瓦莉塔的肩膀示意她不要擋在這裏,後面還有人。阿瓦莉塔就順著人流往外走,走到門口時,那些大漢正在把“拉吉”架起來,金屬敲擊的鈴聲傳得很遠。

之後是下葬,牧民們有自己的群葬地,在那兒找一處空曠的,棺材沈進地底,最後立起一個小小的,不太規整的石碑。阿瓦莉塔在人群外找到塔吉爾,他坐在起伏的坡道上,隨手薅著身邊的草餵給美人。

阿瓦莉塔走到他身邊,他就擡起頭,看上去大概已經熬了好幾天,頭發耷拉著,眼底有濃重的黑眼圈,但看見她時還是淺淺扯了扯嘴角,將眼睛彎起來:“小姐,別難過啊。”

“你看上去比我難過呢。”阿瓦莉塔在他身邊坐下,美人嘶鳴一聲,趴在他們身後,讓他們可以舒服地靠在自己柔軟的側腹部。

美人的體溫很高,在蕭瑟的秋日中暖烘烘的。

塔吉爾轉過頭看向阿瓦莉塔,過了會兒笑道:“小姐,你記得那個教我怎麽把手指伸進別人錢袋子裏的師父嗎?”

阿瓦莉塔點頭,塔吉爾從美人身上的包袱中取出馬琴,還不太熟練地拉了兩下,琴聲蒼涼。他在敘述的時候語調很輕,像在唱著個故事:“後來他把手指伸進了一個貴族老爺的錢袋,穿金戴銀的老爺讓手下抓住了他,砍掉了那兩根千錘百煉的手指,又隨手丟出城外去。我去找的時候,他已經離開了那裏,城墻上還有血跡,他一生都在從別人的錢袋裏拿錢,也把錢分給我我這樣快要餓死的人,做過好事也做過壞事。城墻根下那幾滴血就是我們的告別,告訴我以後不要這樣做。”

阿瓦莉塔抱著膝蓋靜靜聽著,忽然伸出手,用掌心貼著塔吉爾被風吹涼的臉頰,原本飽滿的臉頰也在這些日子的操勞中瘦削了些:“所以我們的塔吉爾就是這樣長成了個好孩子嗎?”

塔吉爾異色的瞳仁圓且大,閃著種動物似的天真,但他明明是一個走過許多地方的人,這雙不世故的眼睛看過了許多的故事,卻顯得更加純粹。

“我不是個好孩子啊,小姐,我也曾把手伸進別人的錢袋。”他用臉頰在阿瓦莉塔的掌心蹭了蹭,“從前有位夫人從我眼前經過,說摸一下我的臉,就給我十枚銀幣。”

阿瓦莉塔把另一只手也貼到了他的臉頰上,用手指捏起他臉頰上的軟肉,又用掌心揉了揉:“這麽值錢?”

塔吉爾面團似的被揉搓著,含糊地說:“不值的,那位夫人就是逗我玩,但我那時候可害怕了,以為自己長得太好看,從此就要被囚禁起來變成夫人的金絲雀了,拔腿就跑。”

阿瓦莉塔眨眨眼睛,不知道為什麽,心裏突然輕松了些,像是有羽毛在心臟上輕輕搔了下。

塔吉爾繼續說:“我跑著跑著,身邊突然多了匹一瘸一拐的小馬駒,明明是匹馬,跑得還沒有人快。我才發現,身後追我們的也已經換了一批人,提著刀,一臉兇相。他們是來追馬的,本來正綁起來要殺的馬突然跑了,小馬駒可憐得直掉眼淚,我就說:‘我想買這匹馬。’那個提著刀的人就答:‘可以,十枚銀幣。’”

阿瓦莉塔:“……”

她低下頭把臉埋進膝蓋間,肩膀細細顫抖起來,幅度越來越大。

塔吉爾卻松了口氣似的說:“笑一笑吧,小姐,你能笑起來,師父也會安心的。”

阿瓦莉塔擡起臉,她的眼眶有一點濕潤,鼻尖發紅,她問:“所以塔吉爾,你後悔沒有被夫人摸一下臉了嗎?”

塔吉爾伸出一根小指:“一點點。”

阿瓦莉塔忍不住捏住那根小指用力晃了晃,塔吉爾就笑了,靠著美人溫熱的身體說:“他們只給我一天的時間,不然就要把馬下鍋燉了,小馬駒後腿有殘疾,不是匹有用的馬。最後我用師父教我的方法,從一個有錢老爺的錢袋裏偷了十枚銀幣,那些人又說,十個銀幣夠換一匹好馬了。”

“但你還是要了美人?”

塔吉爾沈默了幾秒,神情帶著種寧靜的柔和,他回頭輕輕摸摸美人的鬃毛,說:“因為美人就是最好的小馬,我們同行,但有一天它也會想和我走不一樣的路吧,那時候我就該和美人告別了。”

阿瓦莉塔輕輕眨了眨眼睛,將臉貼在美人的腹部,聽見小馬強健的心跳聲。

“美人遇到我,就像我遇到師父們,遇到……小姐你。所以我不難過,我只是又和一個路上遇到的同伴告別了。”塔吉爾說,“我一路上遇到很多人,也跟很多人告別。在草原上,生老病死,都會被風吹過。”

阿瓦莉塔聽明白了什麽:“我聽他們說,圖恩爺爺的表弟想把圖恩爺爺的氈屋和三分之一的駝羊分給你,感謝你照顧他這麽長時間,但是你沒要羊,只希望他們把氈屋留給你做個暫時落腳的地方。”

塔吉爾低低應了聲。

阿瓦莉塔又問:“你是打算離開這裏了嗎?”

“小姐。”塔吉爾很柔和地笑:“我是沒法在這裏度過冬天的。”

流浪的人總是經不住寒冬,所以他們會不斷往溫暖的地方走,像是候鳥一樣。

阿瓦莉塔咬了咬舌尖——她和姐姐的旅途也在不斷地與人告別,有時因為離去,有時因為生死,但或許因為姐姐永遠都在,所以告別並不是件讓人難過的事,只是偶爾,可能會突然升起一點不舍吧。

就像現在這樣。

阿瓦莉塔問:“準備什麽出發?”

塔吉爾看著高遠的天空:“大概,下第一場雪之前。”

現在距離下第一場雪大概還有一兩個月,阿瓦莉塔說:“我是在雪化的時候第一次見到你。”

她在冬天的尾巴,春日的初始見到他,又要在冬天到來時和他告別。不到一年的時間,短暫相處的人,阿瓦莉塔歪著頭,眼睛仿佛遼遠的星空:“那我們還有半個秋天的時間。”

葬禮上,最後一捧土蓋住了老圖恩的棺材,石頭被削成近似方形的長條,重重插在泥土中,歪歪斜斜刻了幾個簡單的字。

卡威·圖恩。

這就是一個人在這個世界的終結了。

老圖恩的氈屋裏還存放著不少肉幹,奶酪和幹糧,這些都被留給了塔吉爾,阿瓦莉塔笑著說等他離開的時候可以把這些都帶上,這樣就不會餓肚子,畢竟初見時他差點餓死的樣子的確可憐,但搶小孩食物的惡劣又彌補了這一點。

“不過那樣的話,美人就要受累了。美人,你馱得動那麽多嗎?”阿瓦莉塔摸摸美人的鬃毛,原本掛在鬃毛上的小白花已經被她換成了一串串小小的羊毛球,阿瓦莉塔從駝羊那兒薅毛,用細線穿起羊毛小球,再把美人的鬃毛打成許多細小的辮子,小球和辮子編在一起,甩起來像……

塔吉爾形容:“像剛被羊踹了一腳。”

阿瓦莉塔就笑話他:“那也比滿頭大紅大紫的好。”

美人呼呼噴氣,表示讚同,塔吉爾落敗,憂傷地疊他的大紅紙花。

這半個秋天其實並沒有什麽離別的氛圍,和從前的那些日子沒什麽太大的不同,只是因為老圖恩不在顯得格外安靜一些,秋夜的星星高遠璀璨,塔吉爾會升起爐子,一邊將肉幹撕成小塊放在陶罐裏咕咚咕咚地煮,一邊跟她說他走過的那些地方。

南部科威林裏有食人族,他被他們抓住過,語言也不通,又跑不掉,差點被一鍋燉了,好在他急中生智,用一種有毒的草把自己弄得全身紅疹,眼睛一翻裝死。那群人怕他有病,吃了會傳染,最後嘀嘀咕咕把他給埋了。

“活埋!還好他們埋的時候不補刀。”塔吉爾強調,“我從土裏爬出來的時候覺得自己好像真死過一次了一樣。”

聽上去好慘。

還有西邊的納什海,東部的亞爾威沙漠,極北的地方有漫無邊際的冰原,對阿瓦莉塔而言,這其實都是些尋常風景,但她聽得很認真。

每個世界的風景總是都大差不差,特別的是風景裏行走的人。

等到塔吉爾能夠把馬琴拉得很熟練時,冬天也就來了,駝羊蓄起厚厚的毛,冷風帶著冰碴子一樣刮在臉上。一個天氣陰沈的日子,雲壓得很低,哪怕白天也黑漆漆的一片,阿瓦莉塔頂著風走進老圖恩的氈屋,裏面已經空無一人,塔吉爾和美人離開了。

門口的“拉吉”在風中亂飄,牧鈴聲叮叮當當,阿瓦莉塔忽然覺得有什麽啪嗒一聲,空落落地落下了。

她想,大約快要下雪了吧。

*

果然,第三天傍晚時,鵝毛一樣的大雪開始漫天飛舞,阿瓦莉塔獨自坐在氈屋裏,聚落裏的人們早早幫她們給氈屋裹好了厚厚的毛皮,屋子裏點著暖盆,炭火烘得溫暖如春。

桑燭去出診了,牧人家的小女兒因為氣候又生了病,一家人連著急都顯得疲憊,看這天氣,今晚姐姐大概不會回來。

阿瓦莉塔趴在床上,聽著雪花劈裏啪啦拍打在氈屋上的聲音,這場雪不下個兩三天恐怕不會停,等雪停的時候,估計門口的積雪能比門都高,姐姐回不來,她得自己鏟雪。

要是塔吉爾在就好了,她就能拉著他和美人給自己做苦力。

可是塔吉爾已經走了,沒有告別,去更溫暖的地方了。

雖然她隱約猜到塔吉爾不會特意告別,相遇和分離本就是這樣,但怎麽能真就這麽走了呢?好歹留個信啊。

她漫無邊際地想著,冬天的草原其實很無聊,因為太冷了,大部分時候都只能縮在屋子裏,一直到來年的長風刮去積雪,這裏才會像再次活過來一樣,在新一年的送火節隨著火焰唱起悠長的歌。

然後她聽到了。

夾雜在劈啪的落雪聲中,由遠及近的,幾乎被風吹散的聲音。

“小——姐——”

“桑——小——姐——”

作者有話要說:

塔吉爾:我決定了!我不走了!

於是花了一天半走出去,又花了一天跑回來,結果差點被雪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