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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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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墓地

——在這張連接著天與地的巨網中,沒有一瞬是意外和偶然。

楚詢死得太突然,完全沒想過自己會白發人送黑發人的楚父楚母,也沒有未蔔先知提前準備墓地的理由,但好在足夠的錢砸下去,依舊在彭城最好的墓園尋到了一個風水不錯的位置,派人精心打理著。

季延欽撐著傘,扶著伊扶月走過一段段臺階,停在黑色墓碑前。

“就是……這裏嗎?”伊扶月發出很輕的聲音。

她伸出左手在空中晃了晃,似乎想抓握住什麽,季延欽福至心靈,虛虛握住她的手腕,小心地貼到墓碑上。

他側頭看向墓碑,伊扶月蒼白的手指描摹過墓碑上的每一個文字,遺照上,楚詢笑吟吟地看著他們,雨水打在上面,卻又像是他在落淚。

季延欽心裏蔓延出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楚,莫名覺得自己現在就像一個打著傘,見證著愛人生離死別的愛情保安。

楚詢……還真是好命。

要是沒有一下子上頭自殺,而是拉著伊扶月一年半載地磨,或許他第一次見伊扶月,就該叫聲嫂子了。

季延欽看著伊扶月的肩膀微弱地抖動著,她哭的時候也沒發出聲音,像是擔心打擾到別人。她過了一會兒才平靜下來,把懷裏的白雛菊放在楚詢墓前。

她輕聲說:“季先生,其實楚詢從前……跟我提過您,說您是他關系最好的朋友。”

季延欽表情有點僵硬地笑了下,心虛地別開眼睛:“他這麽說嗎?”

“那時候他說,曾經他很羨慕您,有著永遠旺盛的精力,能夠興致勃勃地去往各種美麗又危險的地方鉆,好像不會害怕也不用睡覺一樣……他做不到,他覺得自己好像天生就不太擅長發現美,所以總是對出去玩提不起興趣。”

伊扶月敘述的調子很飄,帶著點鼻音,像撓人的鉤子。她又陷入了那種對於過去的懷戀和追憶,季延欽有時候會想抓著她的肩膀大喊大叫,讓她能不能睜開眼睛看看現在站在她面前的人,別只把自己沈浸在已經死去的人身上!

然後他會想起,伊扶月看不到。

簡直像地獄笑話。

墓碑上,楚詢微笑的臉仿佛在嘲笑他,又像是因為過去的情誼祝福著他,季延欽說不清,只好含糊地回答:“是……他從小就不喜歡往外跑,一有空就窩在家裏,也不怕長蘑菇……”

伊扶月用指尖抹去下巴上的眼淚:“但我覺得這樣也很好,後來他跟我說……”

話音戛然而止,尾音莫名地消失在雨水裏。

季延欽心裏抓耳撓腮,猶豫著試探:“伊老師……他說什麽?”

幾秒後,伊扶月才繼續開口,不知道是不是季延欽的錯覺,他覺得伊扶月的聲音變得更溫和了些,幾乎像是要滲進骨骼的冷雨。

“他說,他忽然明白了,原來這些曾經讓他有些苦惱的‘缺陷’,是為了發現我,然後安靜地守著我。”伊扶月抿抿唇,嘴角溢出一點苦笑,面對著楚詢的墓碑,嗔怪似的,“怎麽能對一個剛剛守寡的女人說這種話呢?季先生,您也覺得,他太過分了對嗎?”

季延欽立刻顧不上剛才那幾秒奇怪的停頓了。他半張著嘴,過了一會兒,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伊扶月永遠無法看見他所追逐的那些風景。

而楚詢愛著這樣的她。

“……是。”季延欽幾乎以為自己要哭了,開口時聲音一哽,“太過分了。”

就是因為說了這樣的話,就是因為做了這樣的事,所以才慢慢被接納了吧?

可是到底為什麽要去死啊,混蛋!

季延欽在這個瞬間忽然有種偽裝不下去了的沖動,他的心跳很快,隆隆作響,比起他掉進冰湖幾乎凍死,卻仰頭看見了最璀璨的極光時更加劇烈瘋狂。

“伊老師……”他幹幹地開口,呼吸急促,伊扶月朝他的方向擡起頭,面頰上有淺淡的淚痕。

“伊老師,其實我……”我也發現了你。

正如楚詢不擅長發現美,卻唯獨發現了你;我是個最擅長發現美的人,所以我對你一見傾心。

這是多麽合理的事情啊。

但季延欽的話剛說出口,就被突然響起的手機鈴聲打斷了,季延欽上頭的熱血驟然一冷,心虛地看了眼楚詢的照片。一陣風將細碎雨絲吹進傘面下,冷冰冰地落在他的臉上,立刻被蒸幹了。

“……抱歉,季先生。”伊扶月低下頭摸出手機,按下通話鍵,“餵?”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模糊,季延欽聽不清,只好跟墓碑上的楚詢大眼瞪小眼,心裏天人交戰。

“柳老師,您說什麽?”伊扶月驚慌的聲音拉回季延欽的註意力,“小敘……他暈倒了?……是,今天我出門的時候,他的確有點發燒,所以我沒有叫他,本來是打算幫他請一天假……他現在怎麽樣?有吃藥嗎?難不難受啊?”

季延欽很快明白了前因後果,安撫地按住伊扶月的肩膀:“別急,我現在送你去學校。江敘這個年紀身體恢覆能力很好的,別太擔心。”

伊扶月有些無措地點頭,電話那頭的聲音忽然靜了靜,再開口時,儒雅溫和的聲音沈下來幾分:“江敘的情況好像有點嚴重,我擔心會轉成肺炎,所以現在正在帶他去醫院的路上。你在哪裏?我過來接你吧。”

“我在……”伊扶月剛吐出兩個字,就被季延欽打斷了,他低頭湊到手機邊。

“您是江敘班主任對吧?麻煩您直接把江敘送到最近的醫院,再拐過來太耽誤時間了。給我們個地址我和伊老師去醫院找你們。”說完,捂住聽筒對伊扶月頷首道,“抱歉伊老師,自作主張了,但這樣才是最快的。”

伊扶月不住地點頭,手指繃緊,卻又無力地抓住他的袖子,季延欽幾乎想要把她抱進懷中好好安撫。

但是現在時間不等人,他只是在伊扶月身前蹲下來,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肩膀上:“如果不介意的話,我背你出去,我能跑,能更快一點……”

他說這話不能說完全沒有私心,所以聲音漸漸低弱下去。

但伊扶月的手臂猶豫著環住了他的脖子,柔軟的身體貼在他的脊背上,伸手接過他手裏的傘。

“麻煩您了……季先生。”

好輕。

像背著一個輕盈的美夢。

他背著她站起來,雙手托著,小鹿一樣在墓園的階梯上奔跑,風速度很快地灌過來,伊扶月有些瑟縮地摟緊他,心跳貼著脊背的皮膚,一震一震,過電一般麻麻癢癢。她努力地將傘面遮在他頭頂,但風總是不講道理的,那些隨著風飄進來的雨也是不講道理的,最後她終於抓不住了,黑色的傘掙脫束縛,黑鳥一般在細雨中飛了起來。

雨水徹底淋濕他們,淋濕了季延欽那顆轟然跳動的心。

“伊老師!”他突然擡高聲音,身側是一排排整齊林立的墓碑。

“嗯?”伊扶月的聲音濕潤而模糊。

季延欽睜大被雨水刺痛的眼睛,堅定幹凈的聲音刺破混沌的雨幕:“別怕,我在這裏!”

然後他感覺到,伊扶月怔住了,隨後,摟著他脖子的手輕輕擡起一點,指尖似有若無地撫過他的臉頰。

他想摹刻下那一瞬的觸感。

季延欽背著伊扶月一路狂奔,好在這種陰雨天氣沒什麽人來掃墓,道路完全是空蕩的,沒有任何阻擋物。他很順利地將伊扶月塞進車子裏,翻出塊毯子蓋住她,打開暖氣。

伊扶月的手機滴滴兩聲,是那個老師把具體位置發過來了——位置有點偏,但好在離這邊不算很遠。

“伊老師,扣好安全帶。”他發動車子。

路上伊扶月又通了幾次電話,從中得知江敘的情況越來越差,高燒不退意識模糊,還聽到了江敘痛苦的喘息聲,季延欽的手心也冒了汗——他對江敘頗有點愛屋及烏的感情,雖然這麽大個兒子挺別扭的,但畢竟是伊扶月最重要的親人。

車很快靠近了目的地,但附近似乎並沒有醫院的影子。季延欽懷疑那個老師是就近找了比較小的診所,於是放慢車速瞇著眼睛仔細看道路兩邊。

突然,他的心臟重重一頓,幾乎疼痛地撕扯著胸膛。

有哪裏不對。

野獸般的直覺竄進他的大腦,他的直覺無數次救過他的命,這是生命本能面對死亡的逃避,季延欽幾乎瞬間就想踩下油門加速。

伊扶月似乎也感受到什麽,側過頭:“季……”

一輛車突然沖過來。

直白地,目的明確毫不存疑地,狠狠撞在駕駛座那邊的門上,轟然巨震讓季延欽瞬間眼前一黑,手腳瞬間失去了控制。意識的最後,他只聽到伊扶月尖叫一聲,隨後張開柔弱的雙手撲向他,一個仿佛保護雛鳥的姿勢……

別啊……

那是一雙,彈琴的手啊……

尖銳的響聲中,車門變形,車窗玻璃支離破碎。季延欽的車被頂著撞出去幾米,才終於停下。有人從那輛車上走下來,落地時腳步晃了晃,一縷血從額角緩緩淌下。

他的眼鏡也變形了,他摘下眼鏡扔進車裏,按著發昏的腦袋走過去,拿著根鐵棍繞到副駕那邊狠狠撬開車門。

裏面的人都昏了過去,伊扶月護在那個男人身上,雙臂鮮血淋漓。

他的瞳孔縮緊,驚慌地抽了口氣,就像沒看見那個男人一樣,小心地捧起伊扶月的手臂。

“對不起……對不起媽媽……我沒想傷害你……”

他的眼淚掉下來,他慢慢摟住這具柔軟的身軀。

“沒事……我們很快就要生活在一起了,我會照顧媽媽……哪怕你的手不能用了,我會一直……一直照顧你,照顧我們的……孩子……”

雨落在他鮮血淋漓的臉上,無邊雨幕間,他哭著,又慢慢怪異地笑起來,掌心貼住自己的腹部。

柳疏眠低下頭,將血蹭在伊扶月皎潔無暇的面孔上,喃喃出兩個字:“媽媽……”

他腹中孩子的媽媽……

他的媽媽……

他最愛的媽媽……

作者有話要說:

放心放心,一切都在伊芙提亞的預想和期待中,這種程度對她來說也根本算不上受傷。

畢竟,只要是在這場蛛網般的雨中,伊芙提亞就是全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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