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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兩個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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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兩個男人

綿綿細雨淅瀝不斷,院子的花草都蔫了,大片蛛網掛著水滴,在夜幕中看上去像是某種怪物的巢穴,江敘站在雨幕後,感覺到某種粘稠異樣的目光透過蛛網的縫隙釘在他身上。

別墅的欄桿被石頭輕輕敲響了,在無聲的雨裏,哢,哢,哢……有規律地響著,伴隨著隱隱約約的哭聲。江敘擡起頭,看到別墅的三樓,他曾看見母親一躍而下的那扇窗戶後,隱約看不清晰的人影。

伊扶月靠著窗站在那裏,那個位置,可以被人從欄桿外看到。

欄桿敲擊的聲音接連不斷,那位柔弱殘缺的鋼琴老師離開了窗邊。

江敘不知道在想什麽,冷白的臉上沒有表情。

他走進伊扶月的房間,伊扶月坐在琴凳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琴鍵。手機被她放在鋼琴上,嗡嗡響著,卻沒被理睬。

聽到聲音,伊扶月回頭,抿出一點笑容:“小敘嗎?怎麽又回來了?有什麽事……”

“外面有人在找你。”江敘的聲音平平板板,像是機械一樣。

伊扶月的笑冰雪般消融了,她有些局促地捏著自己的手指,輕輕問:“小敘,他嚇到你了嗎?我沒想到他真的會找到這裏來……”

江敘發問,頭輕輕歪了一下:“你討厭那個人?”

“不……”伊扶月搖頭,面容有著清淺的悲傷,仿佛被雨水浸濕的白花,“我知道他是個很好的孩子,他學得很快,能彈奏出美妙的樂曲,情感和技巧都無可挑剔……”

她嘆氣,“他只是,生了嫉妒的心。”

江敘緩緩重覆:“嫉妒?”

“對。”伊扶月的聲音放得又輕又緩,“小敘,嫉妒是引人墮落的魔鬼。祂會把你們變成……自己都不認識的樣子。”

江敘望著她,忽然扯了扯嘴角:“江淮生也會嗎?”

伊扶月沈默了幾秒,摸索著握住了江敘的手,將它放在琴鍵上。她壓著他的手指,忽的下沈,發出飽滿的聲音。

中央c,幾乎沒有任何一首曲子能夠繞開這個音符。

如同她正在告訴他的真理。

江敘幾乎被伊扶月半抱在懷中,他的臉是冷的,但耳朵感受著微微拂過的,濕熱的氣流,慢慢紅了。

“只要是人,就都會的。”

*

江敘離開伊扶月的房間,撐了一把傘,慢慢走進雨幕裏。

石頭敲擊欄桿的聲音還在繼續,江敘的鞋子踩在泥水裏,褲腳沾上細小的淤泥,白色的蜘蛛在網間爬來爬去,從織網器拉出粘稠的蛛絲。

蛛絲和細雨一起飄著,織成覆蓋一切的網。

江敘在網中想起剛才的對話。

“伊老師,你為什麽會來這裏?”

“我告訴過你,因為我遇到了一些麻煩,江先生願意幫助我,收留我。”

“江淮生和你的麻煩沒什麽不一樣。”

“小敘,你對你父親有偏見。他是個紳士又溫柔的人,就像你一樣。”

“伊老師。”

“嗯?”

“你的丈夫是怎麽死的?”

伊扶月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但是他明白自己應該做什麽。他往哭聲傳來的方向走去,隔著堅實的欄桿,低頭看著狼狽趴在地上的男人,擡腳踢了下欄桿。

男人瞬間驚跳起來,用力抓住欄桿,一張原本應該很漂亮的臉上涕泗橫流。

“扶月……”他的聲音在看到江敘的瞬間戛然而止,“你是誰?”

“伊扶月被關在這裏。”江敘平平靜靜地說,男人楞了好一會兒,忽然從胸腔裏溢出破碎顫抖的笑聲。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不會不要我……肯定是……肯定是哪個賤人,她是為了保護我才這麽說的,她怎麽可能不在乎孩子……哪個……”

男人砸了一下欄桿,手伸進來拽住江敘,用力往自己拉過來:“你是那個大賤種生的小賤種?你想幹什麽?把她放出來,狼狽為奸的畜生!你們……”

“我可以放你進來。”江敘打斷他。

謾罵聲卡在喉嚨裏,男人睜大一雙流光溢彩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江敘:“你……你說什麽?”

“我放你進來,把你藏起來,讓你能見到伊扶月。”江敘傾過傘,傘邊抵在欄桿上,就好像想要為那個男人擋一擋風雨一般。

男人的眼睛裏燃燒起了迫人的光,伸手捂住自己微微凸起的腹部。

江敘打開後邊的小門,將男人放進來。他幾乎立刻甩開江敘,沖進別墅一間間房間地尋找,江敘撐著傘站在雨幕中,擡頭看著那扇窗戶,黑色的窗簾被拉了起來,隱約晃動著。

過了會兒,一只手穿過窗簾的縫隙,按在了窗玻璃上,不久後又縮回去,隨後重重的琴音響起來。江敘可以肯定這不是伊扶月在彈琴,哪怕最隨意的時候,她的指尖也絕不會發出這種雜亂的噪音。

淩晨時,江淮生才回到家。他掌管著江家龐大的產業,在外人眼中,是個還不到四十,優秀成熟且過分富有的男人。

他喝了酒,急著想休息,一下車就大步往屋子裏走,快走到時才看見撐著傘站在雨裏的江敘。江淮生原本別過頭正要視而不見地走開,忽然想起了什麽,臉上擰出一個試圖展現慈愛的扭曲笑容。

“小敘,餓了嗎?爸爸下廚給你燒點宵夜。”他用惡心的聲音說,推門走進別墅,江敘跟在他身後,擡眼瞟了下三樓。

沒有聲音。

江淮生隨便煎了幾個半生不熟的雞蛋,把碟子往江敘面前一放,“伊老師已經睡了嗎?你去看看,如果她沒睡……”

江淮生咧嘴笑了下,就好像他臉上的肌肉已經像蠟像一樣壞掉了。

“你就問問她餓不餓,問的時候,改口叫她一聲媽媽。”

江敘連眼睛都沒擡起來一下,江淮生半醉不醉,壓著喘息,語速漸漸變快:“伊老師很喜歡你,你告訴她你想媽媽了,然後這麽叫她,她不會拒絕你……”

江敘用刀割開煎焦了的雞蛋,冷冷吐出幾個字:“她有丈夫。”

江淮生臉上的肌肉突然很重地抽搐了一下,他哈的笑了聲,“一個死人?呵。”他突然幾步沖過去,一把將江敘摜在地上:“畜生,跟你媽一樣,聽不懂人話的廢物!”

江敘後腦著地,腦子裏嗡的一聲,幾乎像攪進了鋼叉。

江淮生又用力踹了幾腳,江敘熟練地蜷縮起來,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

江淮生扯了一把自己的領帶,氣喘籲籲地踩在江敘的手背上,威脅地往下碾著:“聽懂沒,我讓你去叫她媽媽,你不是很想要媽媽嗎?”

江敘:“手指斷掉的話,明天鋼琴課,她就知道了。”

平平板板的,機器人一樣的聲音,就好像他不會痛,甚至不需要忍耐。

江敘的臉上有一大片淤青,鼻子裏往外流著血,漆黑的眼睛卻像是鑲嵌在上面的黑曜石,尺寸還太大了,連轉動都是滯澀的。

江淮生的大腦被這聲音一刺,脊背發毛,他又立刻意識過來眼前只是個十歲的小孩,當即惱羞成怒,擡腳又要踹。

“江先生。”伊扶月的聲音忽然從樓梯上傳來。

她洗過澡,頭發還帶著水汽,沒穿那身漆黑的喪服裙,黑色的真絲睡裙領口有些低,露出鎖骨上一顆細小的紅痣。

江淮生頓時忘了剛才的火氣,一雙眼睛舔在那顆痣上。

“江先生,小敘呢?我剛才好像聽到什麽聲音……”伊扶月摸索著扶手往下走,“出什麽事了嗎?”

“沒事,小敘剛才把碗打翻了。”江淮生擠出溫和的聲線,“差點割了手,我一著急,說了他兩句。”

伊扶月側著頭聽了聽,不太相信似的抿了下嘴唇:“江先生,我雖然看不見,但是能聽到。小敘?你說句話,沒事吧?”

江敘咳嗆了兩聲,咳出一口血沫。

“小敘!”伊扶月第一次露出生氣的表情,強硬地把江敘拉到自己身後,一路回到房間給他擦臉上藥。江淮生著急地試圖解釋,但每次都剛開口就被伊扶月打斷了,最後被關在外面,也不敢硬闖,只好不斷道歉。

房間裏,渾身痕跡的男人只披了條薄毯,江敘這才看清楚他的樣子,把他和那個視頻中的男人對上號。

他咬牙切齒:“扶月,你就是留在這種畜生身邊!”

“方瓷。”伊扶月輕輕抿起嘴角,露出一絲無奈似的悲傷,“你……不要逼我了。”

叫方瓷的男人紅了眼圈,“我逼你?我明明是最愛你的,但是扶月……為什麽,總是有人要搶走你……我不夠好嗎?我用起來不舒服嗎?你知道那些男人對你抱的都是什麽心思嗎?他們會體諒你嗎?會願意像我一樣對你張開腿嗎?”

他說著,居然真的一掀薄毯,坐在琴凳上,靠著鋼琴抱住了自己的腿:“你明明……明明對我做了這種事……我為你懷孕啊扶月……”

伊扶月遮住江敘的眼睛:“方瓷,你在孩子面前幹什麽呢?”

江敘從指縫間看過去。

詭異的,淫靡的景象,一朵不斷往外滴落著露水的,紅艷的花。往上是無毛的皮膚,微微發青,再往上,腹部異常地隆起,像是裏面撐起了個小小的氣球。

門外,江淮生終於聽出了裏面不對勁的聲音,用力砸起門:“伊老師?我聽見裏面是不是有男人?裏面是誰!開門!你在裏面藏了什麽男人!”

房間裏,方瓷更是一根線已經崩到了極致,他的眼睛裏燃燒著火焰,恨意扭曲了他那張漂亮的臉,他的嘴裏發出細細碎碎的聲音,像是某種詛咒一般。

“都是因為他……都是因為這個男人……他還敢妄想讓自己的孩子叫你媽媽……他算什麽東西……”

江敘滿意地看著現狀,兩個被嫉妒和恨意燒壞了腦子的蠢貨。他的臉上青青紫紫,血浸了半張臉,卻又在血汙間,擰出一個扭曲的笑容。

他想看到有一個人從這扇窗戶掉下去,像他母親那樣,誰都可以。

眼前滿身狼藉的男人,門外歇斯底裏的男人,又或者……

江敘擡起頭,目光終於凝固了。

伊扶月攬著他退到了墻邊,輕飄飄靠著墻。她的臉上沒有江敘預想的驚慌和淚水,反倒掛著一點笑意,轉瞬即逝。她又如江敘所期待的那樣落下了眼淚,浸濕黑色的緞帶。

“為什麽……總是要這樣……”

門被踹開了,目盲的鋼琴師靠著墻緩緩滑坐下去,雙手捂著臉,肩膀痛苦脆弱地顫動著。

“都是因為我……”

作者有話要說:

伊芙提亞表面痛苦:都是因為我,我可太壞了……

伊芙提亞內心狂喜:都是因為我,我可太強了!

江敘: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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