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8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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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2

故事的結局,人魚公主最後變成泡沫,隨風而逝。

宮鶴京想,他或許也應該戳破這個如泡沫般虛幻的謊言,放懷中的人去尋找他受傷的情人。

但他看著鐘情臉頰上病態的潮紅,那張能在熒屏上舌燦蓮花的嘴此時卻吐不出半個字。

他怔怔看著虛空之中很久很久,終於閉上眼睛,心想:

就一晚上。

就讓他自欺欺人一晚上。

第二天,宮鶴京是被一陣敲門聲吵醒的。

門外有人輕聲請求進來,是導演組的聲音。

宮鶴京看了眼身邊的人,見他還在沈睡,眉頭這才稍稍松開,拿出手機打電話輕聲說了兩句,門外的人瞬間安靜。

隨後門鎖轉動,總導演和攝影師一行人輕手輕腳地走近,用哈氣的聲音道:

“真不好意思啊宮、咳咳……節目不能真的停播一周,總得給觀眾拍點什麽打發時間。”

宮鶴京目光在一行人當中冷淡地逡巡一圈,看得所有人額頭直冒冷汗,這才收回視線,很輕地“嗯”了一聲。

他翻身下床,同樣是很輕的動作,想要趕在鐘情醒來之前離去,讓昨夜的溫存變成一場輕柔的夢。

總導演慌忙去攔。

“別呀,再陪陪小鐘。”他昨晚遺書都寫好了,發誓今天不拍出點勁爆的就絕不回家,“就純睡覺也行,你知道觀眾就愛看咱們小鐘睡覺。”

彈幕立刻表示讚同:

[純睡覺?難道還能不純地睡覺?嘿嘿這是可以拍的嗎?拍出來能播嗎?不能播也不要緊,眾籌買導演母帶啊!]

[我命令你姓宮的,你要是敢在這時候拋下可憐的鐘鐘寶貝自己去玩,驚情CP立刻被打為邪教!]

宮鶴京淡淡看了總導演一眼,人高馬大的壯漢立刻撒手,昨晚的誓言拋之腦後。

在導演內心無聲的吶喊和彈幕組瘋狂地刷屏中,宮鶴京起身。

但剛坐起來就感受到一股微弱的阻力,他回頭去看,看見身旁熟睡的人手中正無意識攥著他的衣角。

他瞬間頓住,不再離開,也沒躺回去。

替鐘情掖好被子後,就這樣靜靜坐在床邊凝視著他。

導演:“……”

彈幕組:[……]

嗨,真是白擔心了呢。

或許前世這個時候的鐘情並不會意識到身邊人已經起身,但現在的鐘情已經習慣與人同床共枕。

可能是氣息、可能是床鋪陷下的弧度、也可能是別的,鐘情猛然驚醒,“真真”兩個字差點就要脫口而出,被系統輕咳兩聲打斷。

於是硬生生拐了個彎喚道:

“況野?”

大概奉命挖出公主心臟的獵人,就是看見這樣茫然失措、可憐可愛的表情,才會不忍心下手。

攝像機已經打開,鏡頭貪婪地幾乎要懟到他們臉上,明知眼下一切都正被所有人註釋著,宮鶴京卻還是開口:

“……我在。”

總導演興奮得幾乎快暈過去,他萬萬想不到節目停播的第一天就有了這樣一個勁爆的賣點。

商人重利,彈幕們卻透過一層熒屏看到那張俊臉上難得的沈郁。

[咦?鐘鐘怎麽突然認錯人了呀?是不是病糊塗了?]

[估計是,鐘鐘昨晚在舞臺下面就認錯了。但宮大為什麽會應聲啊?這……不會是某種香噴噴的替身文學吧嘿嘿?我真的能吃得這麽好嘛?]

[笑死。估計就是昨天晚上情寶燒糊塗了,抱著宮鶴京喊了一晚上的原況野,才讓他今天不等人醒就想跑的。結果跑了個寂寞,人家喊一聲又乖乖坐下了。我真的笑死,宮鶴京在情寶面前吃幾回癟了?]

[不是啊,任誰看到鐘鐘剛剛那個樣子會舍得離開啊?我本來要去吃早飯的,我這隔著屏幕、還可以看回放呢,我都舍不得走。難道這就是節目組的用心嗎?就算停播也要讓我們看鐘鐘看得茶不思飯不想,好歹毒的節目組。]

但現在的鐘情才是真的茶不思飯不想,他從昨天開始就沒什麽胃口,現在已經很餓了,卻還是不想吃東西。

他甚至睜不開眼睛,確定人就在身邊,便迷迷糊糊拉著他的手墊在臉頰下,又睡過去。

宮鶴京感受著手心上的溫度,眉頭緊鎖:“又開始發燙了,讓醫生來。”

導演趕緊讓人去叫醫生,一邊回頭安慰:“病毒性的感冒發燒就是這樣,反反覆覆,要折騰個幾天。不過有您照顧,小鐘肯定很快就好了。”

宮鶴京沒有理會他。

醫生來得很快,冰涼的聽診器碰上被子裏的人的身體,在輕輕一顫後下意識喃喃著:“況野……別走……”

所有人都暗地裏覷著宮鶴京的臉色,宮鶴京卻自顧自低頭看著依舊被鐘情靜靜拽住的衣角,想起他曾經參演的那些劇本。

白紙黑字上無數人物的悲傷與痛苦,最開始似乎都是源於一場分別。若能當斷即斷,故事便可以戛然而止,總好過拖拖拉拉之後的一地泥濘。

宮鶴京心中無比清醒地這樣想著,口中卻滿是泥濘地說:

“好。我不走。”

他把滿嘴泥濘咽下,苦澀地想——

他們就放縱這一次。

鐘情一病就是三天。

第三天鐘情終於精神好了些,不再終日昏睡,可以出門到處走走。

宮鶴京便讓他搭著自己的肩膀,帶他在公寓樓下的小花園散步,漸漸向外拓展,直到幾條街道之外的人民公園。

那裏已經靠近居民區,但因為是工作日,人流量不大,基本上都是上了年紀的大媽大爺。

宮鶴京照例給他講一路上的風景。

“前面有人在跳廣場舞,就是你現在聽見的這個音樂聲。都是老年女性,穿著顏色很艷麗的衣服,頭上還帶了很覆古的寬檐帽子——雖然今天並沒有什麽太陽。”

“旁邊花壇裏有環衛工人在更換裏面的盆栽。也都是老年女性,她們背對著音樂工作。有一位工人應該是蹲得久了,站起來休息了一會兒。她朝後面看了一下,然後繼續工作。蹲下來之前,她先脫了鞋子,倒出裏面的泥土。”

鐘情靜靜聽著。

這樣好聽的聲音無論是講童話書上老生常談的故事,還是講路邊司空見慣的瑣事,都優美得別有深意的詩篇。

良久,他由衷感嘆著:“況野,你好像一位詩人。”

“詩人?”宮鶴京疑惑,“為什麽這麽說?”

鐘情搖頭:“我也不知道怎麽說,但聽你講話,眼前好像就會自動浮現出畫面,就像、就像……”

“就像看電影一樣!”

找到一個精確的比喻,鐘情微微興奮起來,他重覆著:“蹲下來之前,她先脫了鞋子,倒出裏面的泥土——多美的畫面啊,生動到應該在電影裏出現……”

他叨叨絮絮誇了又誇,最後總結道:“況野,你有一雙發現美的眼睛誒。”

宮鶴京沈默。

他從三歲開始拍戲,開始看帶拼音的劇本,到現在已經二十多年。

電影劇本裏每一句臺詞都被精心打磨過,是全世界最浪漫的一群人竭盡全力凝成的心血,是文字最優美最動人的排列方式。

二十多年過去,他已經對這些語言熟視無睹,現在卻被一句用濫的形容輕易就擊中心臟。

良久,他終於開口,聲音裏有難辨的嘶啞:

“可是鐘情,我以前在上學的時候,被老師說是木頭,一根永遠不會被感動的木頭。”

他自嘲地輕笑,“木頭怎麽會有眼睛呢?”

鐘情瞪大眼睛:“怎麽會?老師怎麽可以這麽說?”

一雙空無一物的眼睛驀然圓睜,急得好像要穿梭時空和那位不知名的老師理論一番。

宮鶴京回憶裏那一丁點傷春悲秋隨即消散,笑著拉著他坐下。

“就像是……一個演員,一個將表現派奉為圭臬的演員。”

他稍頓一下,見身旁的人毫無懷疑,這才繼續說下去。

“理論界將演員分為兩個流派,體驗派和表現派。但演員也是人,只要是人,就不可能被這樣機械地劃分派別。”

“信奉體驗派的演員總有沒體驗過的情緒,信奉表現派的演員總有被劇本人物觸動心靈的剎那——但我沒有。”

“從來沒有。”

看著鐘情不解的眼神,他勉強補了一句:“我的意思是,在寫歌的時候,我體會不到任何感情。”

鐘情難以想象:“可是況野的歌很能打動人心呀。既然能寫出感動別人的旋律,下筆時又怎麽會不能打動自己呢?”

宮鶴京輕笑:“人們也說宮老師的電影很能打動人心,你覺得宮鶴京是一個什麽樣的人呢?你覺得他會在演戲的時候入戲嗎?”

他是用一種調侃的語氣說完這句話的,但無意間看見身後的攝影機時,臉上輕松的笑意一僵,瞳孔突然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一旁的鐘情還在冥思苦想,也就不知道身邊人在那一瞬間臉色蒼白。

真正與角色融為一體不分你我——演員們把這種狀態叫做入戲。

這同樣是一個被鋪天蓋地營銷用濫的詞,但世界上永遠不會有兩個相同的人。

即使最優秀的演員,一輩子真正入戲的時間能有一兩分鐘,便已經是難得。

宮鶴京從沒設想過能有這樣的一分鐘,但……

他的思緒被鐘情的聲音打斷。

“我沒有看過宮老師的電影,但宮老師能被這麽多人喜歡,能有這麽多人買票去看他的電影,他一定演得很好,很能共情,也很能入戲吧?”

“……是啊。”

宮鶴京輕聲道,“他一定入戲過。”

至少在剛才,他似乎真的成為了原況野。

用著歌手原況野的身份,審判演員宮鶴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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