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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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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八

鐘情自然不會信他有這樣好心。

不過看蕭晦此刻稍微清醒些、不再被憤怒牽著鼻子走的模樣,就算真有什麽下黑手的打算,應該也已經放下了。

既然已經到了元昉院外,鐘情便搖著輪椅,想順道進去看看他。

卻被蕭晦一把按住肩頭:“阿情,咱們回去吧。”

迎著鐘情探究的視線,又補充一句,“我有要事和你相商。”

他越是這樣說,鐘情就越覺得事出反常必有妖。

“你以前可從沒有這樣叫過我。”他隨意調笑一句,挪開面前人的手就要繼續前行。

見他這樣堅定,蕭晦也無法再阻攔,只好垂頭喪氣跟上去幫忙推輪椅。

平輩之間應當以字相稱。名作為繈褓時期的稱呼,只有父母長輩叫出來才合適,若是平輩隨意叫出口,便是一種無禮挑釁的行為。

就像“阿情”這個稱呼,實在太過親昵,一出口便仿佛能看到幼年時期的小鐘情。被父母仆從如珠似寶地寵愛著,錦繡堆裏出來的香香軟軟小公子,還不似後來那般清冷疏離。

蕭晦曾在心中無數次偷偷這樣喚過,但終究不敢在人前這樣做,沒想到被元昉搶了先,簡直恨得牙癢癢。

但就算元昉那死小子一時嘴快又如何?他敢當著阿情的面這樣叫嗎?

蕭晦心中冷哼一聲,暗罵一聲慫貨。

進了房間,鐘情就聞到一股濃重的血腥氣。

他頓時變了臉色,剛到床邊就見床上之人睜開眼睛。

“哪裏受傷了?快讓我看看。”

元昉不做聲,只是擡眼朝鐘情身後的人看去。

這一眼十足的委屈畏縮,好像礙於有人在場而說不出口一樣。

鐘情便也狐疑地朝身後人看過去。

蕭晦:“……”

蕭晦:“看我幹什麽?又不是我傷的他。”

鐘情輕輕橫了他一眼,轉頭看著元昉:“明時你說,別怕。”

元昉這才收回視線,猶豫片刻,才道:“太子的事是我做的。”

“……”鐘情沈默,心想這劇情變化確實挺大的。

元昉睫毛輕顫:“子弗哥哥會覺得我太過殘忍嗎?”

他受了重傷,本就臉色蒼白,此時還露出這副害怕擔憂的模樣,就像是身心都同時遭到重創,看起來可憐極了。

鐘情連忙安慰:“怎麽會?太子殘暴無度,枉死在他手中的人不知幾何。便是將他碎屍萬段,也不足以洗清他的罪孽……”

他嘆了口氣,續道,“我只是覺得驚險,明時。你還太小了,本不該參與這樣的朝堂爭鬥。”

元昉輕聲反駁:“我不小了,我已經十五了。”

鐘情微笑:“十五還不小嗎?都沒成年呢。”

“但軍中無數士卒甚至不足十五。”元昉話鋒一轉,眸光隨即變得堅定,“我欲向子弗哥哥辭行,遠去漠北投軍。”

鐘情一怔。

“宮中正在嚴查暗害太子之人,此時避避風頭也好。只是……明時,你為何會有從軍的想法?”

他下意識朝身側的蕭晦看了一眼,對方為他這不信任的舉動大為受傷,眼中控訴幾欲滿溢。

元昉也看到他的視線,解釋道:“與蕭兄長無關,是我自願投筆從戎,願以血肉護國家太平,還天下一個盛明時。”

從軍對於一個人形高達來說,的確是最快也最好的一條出路。何況這幾十年來天子無能,邊關蠻族早已蠢蠢欲動,大大小小的摩擦始終不斷。

“好志氣。”鐘情摸摸他的腦袋,鼓勵道,“既然明時有這樣的志向,我又豈會阻攔?等明時養好傷,我親自為你打點行裝。”

又說了兩句,再親手為他的傷處上過藥,確定這並非是什麽致命傷,也不會留下後遺癥,鐘情這才匆匆離去。

雖然數月之後才會啟程,但漠北邊關遙遠,一路都需要打點一番。即使從現在開始做準備,時間也有些緊張。

他離開後,蕭晦去而覆返。

推門便看見元昉仍舊坐在床上,姿勢一動未動,似乎早有預料他會再次登門。

蕭晦冷笑一聲,從袍擺下抽出短劍。

他本殺心已經減淡,可看見子弗上藥時立刻紅了一圈的眼眶,心中嫉妒之火就又開始熊熊燃燒——

他意識到子弗已經真的將面前人放在了心裏。

劍刃逼上前去,在元昉頸間割開一道血口。

元昉不躲不避,甚至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但下一瞬,蕭晦手中劍刃便停住,他不可置信地看著面前的人,伸手探向自己喉間。

他摸到了一絲鮮血。

元昉看著他指間的血液,也伸手隨意撫去自己脖頸中滲出的血跡,自嘲一笑。

“你不必感到奇怪,這只不過是你第一次承受我的傷痛。但在之前,我已經替你受了無數次。”

“昨夜的夢,也已經做過無數次。”

蕭晦猛然擡頭:“你什麽意思?”

“我出生在南地,一個乞兒,一路流浪到北方京城,你以為只是偶然嗎?”

“……你在我的夢裏,看見了子弗?”

元昉搖頭,糾正道:“那不是夢,而是你的記憶。不,也不是你的記憶。在夢中,我就是你,那也是我的記憶。我看見我是如何結實了阿情,如何與他漸漸情深義重,甚至加冠禮後,以夫妻相稱。”

樁樁件件,說的全是蕭晦與鐘情之間的事。

但語氣卻平靜至極,仿佛他真的認定他也是故事裏的主角,昨夜淒風苦雨之下的生死存亡與顛龍倒鳳,兩種截然不同的命運,都屬於他。

“可笑。”

蕭晦嗤道,劍刃再次逼近,“你想鳩占鵲巢?”

“只怕是覆巢之下無完卵。”元昉冷冷回視過去,“你大可以試試,殺了我,你能不能活下來。”

蕭晦眸光一凝。

他不怕死,但他若死了,誰來護著阿情呢?

極端的憤怒之下,他竟然冷靜了下來。將短劍插回劍鞘,冷道:

“你想要什麽?”

“我來京城的路上,借宿沿途所有的寺廟與道觀。甚至只是路邊擺攤算命的盲眼先生,也會前去問卦。我問他們,世間可有一魂雙體之人?”

“他們怎麽說?”

“他們說,六道輪回,能有一具人身,便已經難如登天、幸運至極。若還想貪圖兩具,便是妄念。所以後來我索性問了阿情,你猜他是如何答覆我的?”

“……”

“阿情說,大千世界,無奇不有。”

“……”良久,蕭晦才扯開嘴角,“他的確會這樣說。”

“既然一體雙魂,你就是我,我也是你,那麽你的一切都該有我的一半。其他的我都不要,你還是獨一無二的北冀王世子,身份尊貴高高在上……我只要阿情。”

“那還真是不巧。”

蕭晦略略一擡眼皮,輕蔑地看他,“別的我都可以給你一半,只有阿情,你想都別想。”

元昉冷笑。

這場談話,自始至終他都相當有禮,比起蕭晦甚至算得上溫和,只有這一刻他面上露出冷凝的、勢在必得的神色。

“你似乎誤會了,我並不是在乞求你。我只是在告知你罷了。”

蕭晦哂笑:“你未免太過自大。我與阿情多年情分,你以為你能搶得走他?何況阿情為人最是守禮,接受我一個對他來說尚且為難……更別提再多一個你。”

“不妨試試。”

元昉微笑,“我先讓你五年時間。”

*

五年。

整整五年,元昉幾乎住在漠北。

只有每年蠻族安分的那兩三個月,他會回到京中休整。

五年時間,京中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先是太子憂憤而亡,老皇帝找來找去也找不出兇手,便將怒火灑在另外兩個兒子身上。

幾個雷霆手段下來,五皇子在數年圈禁中郁郁而終,七皇子也被帝王反覆無常的猜忌磋磨得心性全無,削發為僧,自請前去看守皇陵。

成年皇子死的死廢的廢,老皇帝也終究抵不過慢性毒藥的侵蝕,在第四年的時候駕崩。

皇位落在年僅十五歲的皇太孫頭上。

先皇在世的最後一年,朝政便已經被蕭晦掌控。他靠的是正兒八經的科舉入仕,而非家族蔭庇。一路從童生考到進士,奪下當年狀元之位,簪花游街,滿城紅袖招。

身為新科狀元,又是北冀王世子,他一路如虎添翼,短短五年時間就位列人臣。而太孫年幼,不能親政,理所當然封他為攝政王。

攝政王我行我素,待人嚴苛,雖說下的政令謀斷從無錯處,但在朝中風評並不十分好。反倒是在邊關斬頭露角的小將元昉,用兵如神,禮賢下士,朝中人人都將他視為救世主。

所以即使這兩三個月時間的休整時期,元昉也分外忙碌。

赫赫軍功讓他年不過二十就登上大將軍的高位。整支漠北軍只知將軍不知帝王,整個朝堂也唯獨只有他膽敢和一人之下的蕭晦嗆聲。

每次他一回來,還不等洗漱更衣,就有拜帖如雪花般飄來,哭訴攝政王又怎樣欺壓朝臣,妄動刑獄。

哭過一番後他們自認為出了心中一口惡氣,卻不知帖子當晚就會出現在攝政王桌案前,由鐘情一頁頁翻過,笑話點評。

“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真有你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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