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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三 誅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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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三 誅翠

大概全天下的竹林都長得差不多, 郁真如的洞府和上個位面中沈煌遺跡也沒什麽區別。

和凡塵間的竹林相比,這裏更幹凈、更清幽,翠竹根根筆直挺立, 入目只有滿眼綠意,別無它色,如同一道青色帷幔, 將內裏的時空與世界之外劃分開來。

帷幔之下,發生的一切都將不為人知。

踏進竹林的一剎那鐘情就感覺到冷。

他分不清到底是因為林中溫度的確更低些, 還是因為過往記憶帶來的條件反射。

為了揮散這種讓人不適的感覺, 鐘情假意像第一次踏足這裏一樣好奇張望。

看見兩竹有刻字的竹子時, 他停下腳步。

前世他亦在這裏駐足,然後開口念出那兩行閃著金光的刻字。

“郁郁黃花,無非般若;青青翠竹, 盡是真如。”

這是不知幾百年前, 當郁真如還未受靈機,這裏還只是一片普通的竹林時, 幾位文人墨客效仿古人做竹林會時留下的。

如今幾百年已過, 那些人都早已作古, 也並未在史書上留下什麽痕跡,竹林會上的清談闊論更是消散得無影無蹤。但這兩行心念一動趁著酒興留下的刻字,恰好成了點化某叢翠竹的良機。

世人皆以為深山老林才出精怪,實際上草木鳥獸想要成精, 與人的機緣是最不可或缺的一環。

若是從未見過人,它們只會任由天生天養、難開靈智。

只有見到過人,才會想要做人。

鐘情明知故問:“早聽聞道友自從化形便已有名字,莫非便是從這兩句佛偈中得來?”

“嗯。”

陰謀得逞,鐘情轉頭朝身側人燦爛一笑, 恍然大悟道:

“原來你叫黃花翠啊!久仰久仰!”

這句話從前他也這麽說過,不過那時候他帶著微妙的惡意,想要故意刺一下郁真如惹他生氣。

現在便只是全然覺得好玩。

他滿眼期待地等著郁真如的反應,卻只是等到郁真如與他對視一眼,然後就跟燙到似的飛快扭回頭去。

郁真如微微垂眸。

即使避開視線,鐘情那雙眼睛裏宛如惡作劇成功後那般明媚的笑意依然刻骨銘心。他不敢去回想,卻又總是一刻不停地想起來。

只好盯著地上厚厚一層竹葉,不錯眼地打量。

竹葉當然沒有什麽好看的,他只是在想,鐘情是故意的。

少年班三百年,他們雖然只是點頭之交,但同年入學又一同幸存至今者寥寥無幾,怎麽可能連名字都不清楚?

故意裝作到現在還不知道他的名字,就是為了拉開和他的距離——就像從前許多次那樣。

“郁真如。”他輕聲開口,“我的名字。”

“哦,郁真如。”鐘情依舊笑,“還是黃花翠比較好聽,你說是吧小翠?”

小翠——這名字有點太親昵了。

郁真如有點受不了地微微側首,如果不是身邊人看著,他甚至想要不顧儀態地去按一按胸口,把那裏淤塞的泥淖錘散。

這神態落在鐘情眼中,就好像是面前的人並不喜歡這個名字。

不過他完全能理解郁真如不肯喜歡,前世的郁真如也不喜歡。大概全天下能接受自己叫小翠的妖精也只有那個傻瓜了。

調戲完畢,該做正事。

鐘情額心血線一閃,一柄石劍赫然出現在手中。

劍身造型古樸,毫無裝飾,連石頭的紋路都未打磨去。在劍鞘中時顯得毫不起眼,真就像一塊石頭,拔出來時才發覺劍身上石衣皸裂出無數細紋,每一道裂紋都湧動著紅光,像鮮血、像巖漿。

鮮血巖漿碰撞之下,嗡鳴聲激蕩不休。

“此劍名神秀。重達一億九千七百四十二萬斤,是我將一整座石山煉化而成。這山是我當年悟道的道場,峰高入雲,氣象萬千,是以造化鐘神秀。”

鐘情揮出一道劍氣,隨後收劍背在身後,很客氣地一擡手。

“郁道友,請。”

郁真如閉上眼。

再睜開時,面前已經橫著一把青色的細劍,安靜地懸浮著。

“此劍名誅翠。”

他指尖輕輕挑起那柄劍,劍刃薄得幾乎透明,仿佛馬上就要融化進空氣中。

“竹葉所化,不勝一羽。”

鐘情很大度地一揮手:“郁道友先請。”

再一次聽見這個稱呼,郁真如稍一皺眉,隨後搖頭。

“你先。”

鐘情輕哼一聲:“看不起我?雖然你的確在原形和機緣上都勝過我,人人都視你為無情道接班人。但就算我日後必死無疑,那也是不知多少年之後的事情了。何必現在就可憐我?”

郁真如忍不住上前小半步,又很克制地收回來,只是眉心蹙得更加厲害。

“我不是故意選和你一樣的——”

“知道了知道了。”鐘情打斷他,好笑道,“郁真如,你還真把這個放在心上了?”

話音剛落他便想起來前世郁真如活活把這句話憋了兩百年,鐘情悚然一驚。

這哪裏還只是“放在心上”?這都吸煙刻肺,就差走火入魔了!

這該不會就是那株雜菌吧?

但他轉念便否認了這個猜想。

郁真如應該不是這麽有道德的人。他若真這麽看重先來後到,也做不出後面橫刀奪愛棒打鴛鴦的事情了。

不過鐘情還是開解道:

“你既然要論先來後到,何不論個徹底?你我雖是同屆入的少年班,可我化形和悟道都比你早,更是在入學之前就已經認識了授課老師。”

“若你我按學院派的方式起名,合該我是草精A,而你是草精B。”

腦海裏系統不可置信:【什麽!原來菜精你其實是草精的嗎!】

被它這麽一打岔,鐘情差點接下來要說什麽都忘了。他一心二用,這時候也不忘抽出時間來安慰系統。

【是野菜還是野草都沒差。我喜歡你用你的方式叫我,因為重點本來就是你,而不是方式。】

系統老臉通紅,囁嚅半天都沒說出個什麽來。

鐘情轉而繼續對郁真如道:

“我承認我或許天資不如你,但現在你我都不過是金丹真人,談天資還早了點。還楞著幹什麽?動手!”

纖細青劍翩然落下。

似乎聽進去了他的話,這一劍雖不算使出完全力氣,卻也絕算不上放水。

鐘情側身避過,順勢也攻出一劍。

雙劍交匯,青色竹葉在石頭的對比之下顯得纖弱可憐,卻有著四兩撥千斤的力道,讓所有攻擊都如同落在棉花之上,軟軟地被彈回去。

但柔軟只是表象,面前的人看似動作不緊不慢,實則劍氣揮出時快得密不透風、潑水難入。

這些劍鋒虛虛實實看不真切,似乎毫無威懾力,但只要對戰者稍有不慎,就會有一枚竹葉直刺關竅而來。

鐘情雙眼一亮,本來只是想走個過場,現在也被完全激起興趣來。

前世他並沒有這樣早就和郁真如結識,都不知道原來這人還是金丹期的時候就已經對劍法頗有心得。

自創劍法,這可是許多化神期大能都做不到的事情,都可以單獨開宗立派了。

上百回合後,兩人默契收劍。

郁真如負手而立,坦然承認:“我不如你。”

比到最後已經近乎餵招,無需再多說什麽,勝負已分。

有心得歸有心得,到底還太年輕,修為不夠,劍法的花俏並不能完全彌補劍材的弱勢。就算是同為兩百年前的鐘情在這裏,一樣能戰勝他。

鐘情也不謙虛,笑道:“都說你是草精B了。”

劍尖輕輕點地,劃撥著地上的竹葉,始終沒有被主人收回靈臺中。

鐘情猶豫了一下,這才有點小心翼翼地開口:

“那個……你能不能把小翠、咳咳,我是說誅翠,把它借我看看?”

見郁真如一雙黑眸似有不解,鐘情急忙將自己的劍雙手奉上。

“我沒有惡意的。我不會對你的劍做什麽,我可以發心魔誓。你要是還不信,就把我的劍也拿走,行嗎?”

郁真如似乎有些遲疑。

本命劍何其重要,是劍修的身家性命,何況他們還是你死我活的競爭對手。鐘情也知道這樣的請求太不合時宜,心中嘆息一下,正要收回手,就感到掌中一輕。

隨後被人放入輕盈冰涼的某物。

“雙劍相交,彼此互有共鳴。你想品味我劍中屬於神秀的劍意,我豈會不允?只是你可知……”

見他似乎無法說下去,鐘情笑著續道:

“我怎會不知?這是道侶之間才會做的事情。不,用道侶還不準確,應當說愛侶。”

鐘情萬分珍惜地握著手中竹葉劍,望著它的眼神溫柔似水。

“可是郁真如啊郁真如,你我都到這個地步了,還在乎這些規矩嗎?都說朝聞道夕死可矣,若今日能品出真意,來日就算讓我死在誅翠劍下,又有何不可呢?”

“……我不殺你。”

面前人萬年不變的語氣似乎強硬了幾分,還帶著不知從何而來的、莫名其妙的薄怒。

“你以後也不要再說那個字。”

“哪個字?”

鐘情微怔,隨後回過神來。他心中笑話郁真如一個逆天而行的修道者竟然還避諱“死”字,臉上則寬容地莞爾笑道:

“好吧,我再不說了。”

他揮揮手,表示自己要找一個清凈地方獨自悟道。

原以為還要費一番口舌,沒想到兩百年前的郁真如這麽好說話,不僅輕易就將本命劍給了出去,本命洞府也二話不說拱手相讓。

他替鐘情找了一處石桌椅以供落座,隨後便轉身離去。

待他離開後,鐘情坐下來,神識隨意蕩開在周邊一掃,沒感應到任何窺伺。

一片毫無束縛、任他所為的竹林——鐘情一時間都還有些不習慣。

自嘲笑過幾聲後,他將誅翠劍放在桌上,指尖細細滑過劍身上每一道細小的經絡,最後落在劍口處的兩個細長的篆字刻紋上。

誅。

翠。

主人是一叢翠竹,本命劍卻偏偏叫誅翠。

鐘情唇角微彎,眼中帶著連自己都不曾意識到的、極其溫情的笑意。

他趴在石桌上,枕著手臂,另一只手仍舊在青劍上撫摸游走。

就像一開始就討厭郁真如一樣,他一開始也是討厭這把劍的。

誅翠劍生了劍靈,還能幻化人形,而神秀卻只是稍微開出靈智,有點自己的小脾氣。

劍生劍靈已是十分難得,能化形更是聞所未聞。就算在曾經靈氣浩瀚道法全盛的時代,也沒有過這樣的事情。

說來說去,還是因為嫉妒。

還有一星半點仿若看見自己死亡通知書的恐懼。

但是後來他才知道,誅翠能生出劍靈,是因為郁真如分離出了他的心魔。

他將心魔附在本命劍上,以確保本體道心不受動搖。而誅翠劍受了心魔七情六欲的影響,這才能化出人形。

因為擁有情欲的他,本來就比他們都更像人。

指尖在薄如蟬翼的劍刃上反覆摩挲,思考著到底要不要把劍靈喚出來。

鐘情心中只顧著是否會影響劇情進度,也就全然不知遠處的洞府之中——

有人呼吸急促,面帶潮紅,看著面前的石劍,被撩撥得情難自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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