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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四 從此心魔頓生,永無寧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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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四 從此心魔頓生,永無寧日。

無論是分離心魔, 還是劍靈化形,都是修真界前無來者的事情。

所以郁真如知道鐘情並不是故意的——

就連他自己也才是今天才知道,就算分離出心魔之後, 心魔所感受到一切依然會毫無改變地傳回主人身上。

他閉眼忍耐著,不願讓自己對著神秀劍露出醜態。

石洞之外,鐘情輕輕嘆了口氣。

他還是不打算叫出小翠了。

前世遇見小翠的時間點在一百年後, 那時他們都已經修煉至元嬰期,修道之路越到後面越是艱難險阻, 修為越高心境越高, 反倒更容易鉆牛角尖走火入魔。

而現在時間節點太早, 郁真如都不一定已經生出心魔。

直接註入神識倒是可以一探究竟,但這畢竟是郁真如的本命劍,用神識搜查實在太不禮貌。

鐘情指尖最後憐愛地在那兩個刻字上輕輕流連一番, 隨後收回手, 打算把誅翠還回去。

卻在這時,一向毫無動靜的劍尖輕輕顫動, 面前轉眼間便出現了一個渾身不著寸縷的人。

鐘情雙眼微睜, 楞了一下才覆又彎起, 無奈笑道:

“怎麽這樣就出來了?”

他脫下外套大衣披在誅翠身上,看著那雙和記憶裏別無二致的眼睛,忽而感懷地抿唇一笑,笑意中有他自己都說不上來的覆雜情緒。

那是和郁真如一模一樣的俊臉, 和他一模一樣的黑瞳,但不管兩人是同時出現還是各自分開,鐘情都絕不會弄錯。

一個孤高冷傲,一個恭順隨和;一個深不可測,一個一派單純。更重要的是, 郁真如本性難改、橫行霸道,而誅翠永遠對他百依百順,任他為所欲為。

鐘情伸出手:“第一次見面,請多多指教。”

面前的人亦出手,抓住的卻是鐘情的手腕,眼中極認真地說:“不是第一次。我之前見過你。”

“你是說剛才與你對戰的人?”

鐘情一面點頭,一面教他怎麽握手,“那的確是我。”

誅翠低頭看著他們交疊的手。

“還要更早以前。”

鐘情這下生起好奇心:“還要早?有多早?”

郁真如這個時候就已經生出心魔——這個事實就足夠讓他吃驚了。竟然還要早嗎?

誅翠搖頭:“我不知道是什麽時候。”

鐘情遺憾:“也對。你不懂得人間的歷法。”想了想又問,“那你可還記得我那時什麽樣子?”

說完連他自己都笑了,修士容顏不改,他的模樣三百年前就已經是如今這個樣子了。

誅翠卻開口回道:“我記得那時遍地禽獸,只有你是人。”

鐘情聞言擡頭,正好撞上對面人低頭看來的極純真的視線,驀然便是一怔。

遍地禽獸,唯獨他是人……

他想起來了。

是三百年前他進修真學院妖修少年班的第一天。

人族想要得道,最難的一關是築基。許多人終此一生也只能做個會些吐納氣功的凡人,只有築基才算踏入修道大門,從此由凡人變作修士。

而妖精想要得道,最難的一關是化形。

鳥獸成精想要化作人形,需要破骨重塑。而草木成精想要修煉成人,那麽連最基本的細胞都得發生驟變才行。

多少妖精都死在這個伐毛洗髓的過程中,所以不到十拿九穩地地步,不會有妖獸提前嘗試化形。

畢竟一個障眼法就足以讓它們騙過凡人和大部分修為不夠的修士,不必提前去冒險。

大多數妖精會選擇在修煉出金丹後才嘗試化形。

擁有金丹就意味著內裏已經結成聖胎、凝出道心,足以脫胎換骨化為人形,被尊稱一聲金丹真人。

若能有幸碎丹成嬰,便說明道心穩固已能通過天道考驗,小小真人就可成為有名有姓的元嬰真君,擯棄從A到Z的編號,為自己取一個因果相連性命攸關的名字。

少年班幾乎所有妖精都是這麽做的,只有鐘情例外。

從煉氣期開始,每一次吐納調息,他都在想方設法把汲取的靈氣轉化成化形的力量。

植物細胞想要轉化為動物細胞何其艱難,他的莖葉無數次被撐得皮開肉綻,但即使差點形神俱滅,也從不肯就此妥協。

所以他早早地在築基九段時就已經化成人形。

少年班老師伯在人間游歷時,鐘情一早就看出他是妖精,這老者卻遲遲沒看出來他的原形,後來得知真相,驚得差點眼鏡都掉了。

想起往事,鐘情一笑:“原來你我的因緣這樣早。”

笑過之後就是深深的憂慮——實在太早了,估計剛從蠻荒之中進入文明世界,這能是哪裏來的心魔?

郁真如並不像他一樣過早就深度進入人類社會,而是和大多數妖精一樣,受人點化之後,藏身密林之中努力吸納天地靈氣,至少要到修為足夠使出不那麽容易被拆穿的障眼法,才會接觸人類。

而這個階段中的妖精是不會有七情六欲的。

鐘情想起那個時候的自己,剛從土裏把根莖拔出來,整日只顧著追逐日月吸納靈氣精華。什麽都不懂,也什麽都不想,連心是什麽都不知道,更別提心魔。

何況植物對靈氣的轉化效率本來就很低,他還只是植物界最低級的野草,壽命短暫,但凡慢一點呼吸估計就活不到明天,哪還有時間搞心魔這樣時髦的東西?

鐘情深呼吸一口氣,安慰自己道:或許三百年前只是劍靈見過他,而非心魔。

他拉過誅翠的手,探在他脈間,幾息之後,又順著經脈漸漸摸索上去。

他摸得極細致,每一分肌理每一塊骨骼都不放過,最後在肘彎處鋒利如刃的那塊薄骨上停下。

面前人呼吸重了幾分,連帶著身體都有些輕顫,似乎覺得冷。

“有點癢。”

誅翠輕聲道,手上卻毫不反抗,“這是在做什麽?”

鐘情不語,沈思著看了他一眼,突然道:“冒犯了。”

隨即伸出手,將掌心貼在誅翠心口。

遠處某個因為無法再忍耐下去而起身想要出來提醒的人,就因為胸膛處這一下輕盈似羽毛的撫摸,一下子腿軟跪倒在地。

雙手撐在地上勉強穩住身形,額上滿是汗滴。

渾身細小血紅裂紋的石劍就橫在面前,郁真如抖著手握住劍柄,想要借石頭的冰涼讓自己清醒幾分,卻又在一瞬間驚惶地放開——

握上去的一瞬間,他竟覺得冰冷的石頭也驟然化作滾燙巖漿。

鐘情感應著從掌心中傳來的跳動,神色嚴肅地收回手。

他胸膛中也有一顆會跳的心臟,但與誅翠是不一樣的。

盡管他能將莖葉之中的細胞壁解離,將液泡系統裂解為溶酶體集群,讓葉綠體逆向分化為前質體,以此釋放出血紅素、脂肪體和膽固醇;能用纖維素代替真皮膠原,用韌皮部篩管運送運送血紅蛋白,用胞間連絲連接肌母細胞;他甚至還能用茉莉酸信號通路模擬出一套神經遞質系統。

但他依然與真正的人是不一樣的。

這具強行轉變而成的人的身體空有心臟和神經,卻像個結構精妙但某一塊缺失運行程序的系統,無法將神經末梢感受到的一切傳遞回大腦中樞轉變為情緒。

七情六欲是人族生來就會的東西,所以聖人雲——

何謂人情?

喜怒哀懼愛惡欲,七者,弗學而能。

人族不必學便會的東西,恰恰就是妖精們窮極一生想要模仿、卻最難得其法的東西。

可面前的誅翠就有這樣一顆弗學而能的心。

這顆心、這具身體,三百年前就已經出現。

也就是說,三百年前的確是心魔看見了他……

郁真如竟真的在三百年前還未化形的時候就生出了心魔。

但那時候他哪來的心?

他哪來的情?

鐘情覺得實在荒謬。

他努力回想三百年前的郁真如是什麽樣子,卻發現自己毫無印象。

雖然心魔說三百年前就曾見過他,但他卻一點不記得那時看見過郁真如。

成精的草木鳥獸少說都已經活了數百年,百年時間足夠它們長得高大無比,為了容納下這些龐然大物,精怪少年班的教學樓也修得高聳入雲。

誅翠所說“遍地禽獸”,這話不含半點貶義和水份。他當時行走在一眾幾百米高的老虎精獅子精五頭蛇九尾狐之中,宛如雞立鶴群,幾乎只能看見他們的小腿。

那時候的郁真如應該同樣是一顆幾百米高的竹子,泯然於一眾高大離奇的之中,他看不到他實在太正常不過了。

感應到主人情緒低沈,遠處石劍開始輕輕嗡鳴。

鐘情回神,朝一旁擔憂看著他的誅翠擡眸一笑。

“神秀不喜歡長時間與我分離,有點不高興了。小翠,你回去吧。”

誅翠聞言失落地垂下眼簾,但很乖地點頭說好,下一秒就重新回到竹葉劍中。

鐘情抱著劍走進石洞,大老遠就看見神秀劍孤零零躺在一旁,而郁真如縮在角落,面朝墻壁打坐,像個高冷的蘑菇。

他似乎正修煉得忘我,鐘情便沒去打擾,自顧自坐下來拿出網購的《竹子病蟲害》苦讀。

剛翻過幾頁面前光線便一暗,有人走來在他身前站定。

“修士百病不侵。”

聲音帶點嘶啞,但依舊冷淡從容。

“你若想知道怎麽殺我,可以親口來問我。”

鐘情尷尬一笑,把書藏回身後。

“說什麽呢。你不來殺我就已經是謝天謝天,我怎麽敢招惹你?”

他擡頭朝來人看去,看清那人造型時差點笑出聲來:

“我的天郁真如!你這是怎麽了!趁我不在,跑去挨別人揍了?”

面前的人額發潮濕,眼角微紅,活像剛被人狠狠欺負了一頓。鐘情一邊笑一邊站起來用袖口幫他擦汗,“佩服佩服。還沒開課呢,你這也太用功了。”

郁真如偏頭似乎想要拒絕,但拒絕得又不徹底,稍微側首後就不再亂動。雖然眉頭微皺一臉不高興的樣子,卻反倒更方便鐘情擦拭。

擦罷後他拉著郁真如坐下,一臉誠懇道:“說起來,我還真有些事情與你商量。”

見他神色肅穆,郁真如也正色回視過去。

“我們野草家族想要成精何其艱難,先不說身體構造對天地靈氣的吸納轉化極其低效,就說修煉路上遇到的那些嘴上沒把門的其他妖精們,沒少仗著自己是禽獸成精就對我們指指點點。”

一番話說得語重心長。

鐘情思來想去覺得化形之前生出的心魔只可能有一個解釋——妖精也分三六九等,野草身份地位,君子竹的地位在人族廣受認可,在妖界可行不通。

估計就是化形之前受了太多白眼,這才耿耿於懷三百年……還真是挺能憋的。

“你應當知道我的原形是什麽,比你的竹子還不如。我那時候修煉,動輒就會有路過的精怪看見後哈哈大笑,揪著我的葉子說,快看哪,這裏有根藤菜在打坐!”

“但當初無數狐妖虎妖如今都成黃土,僅此一棵的藤菜精卻活到了現在。”

竹葉劍隨手一揮,隨後劍尖落地,輕易就入石三分。鐘情舞著這把不屬於自己的劍就像舞著自己身體的一部分那樣輕松,姿態從容、眼神清亮。

“所以你看,我們到底哪裏不如他們?何必把他們的話放在心上?”

“人心乃世間至堅至柔之物,堅定起來能使江河倒流山川改道。他們把這個叫做主觀能動性,還為此寫了不少詩句。比如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再如有志者事竟成,苦心人天不負。不過我最愛的是另一句。”

鐘情松開劍柄,擡手橫在郁真如面前。

“人就咬得菜根,則百事可成。”

他含笑道,“郁道友不如咬我一口,從此就別再皺眉了,可好?”

郁真如定定看著面前人的眼睛。

然後眼睫輕顫,視線落在那截皓腕上。

那一小片肌膚潔白瑩潤得宛若三百年前的月色。

但三百年前那片朦朧月下籠罩的是百妖夜行。月圓之夜所有障眼法無所遁形,青面獠牙猶如銅墻鐵壁的高大怪物們成群結隊而來,朝著更加高大的鐵皮建築倉促趕去。

月色落在那些犄角、獠牙和金屬的磚石上,一切都泛著明晃晃的、森然的寒光,只有面前的人除外。

幼弱的人族身體置於遍地禽獸之中,宛如滄海一粟。

沒有法力波動、僅僅只是普通棉布裁成的衣物,在黑夜之中也毫不起眼。

但郁真如一眼就看見了他。

從此心魔頓生,永無寧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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