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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28 阿情,你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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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28 阿情,你有心了。

鐘情楞楞看著手裏刀, 似乎還陷在夢境中尚未醒來。

他像是夢囈一般喃喃自語。

“我夢見過這把刀,我用它殺了不該殺的人……或是沒殺該殺的人。”

他仍在很努力地回想著,在自己都沒註意到的時候, 一滴眼淚掉落下來,浸沒在被褥之中消失不見,臉上不沾淚痕, 卻依然讓人心疼。

他茫然地看著沈列星,卻是在對著識海裏的人委屈地抱怨:

“我記不清了。”

沈列星很想像往日那樣輕描淡寫地說一句“夢都是假的”, 嘴唇翕動, 卻終究沒能說出一句話來。

前一刻他還在為陳懸圃那些卑鄙的話語而怒不可遏, 只不過看見那一滴眼淚,滔天的怒火就這樣熄滅,變成苦澀的哀傷。

盡管知道陳懸圃不懷好意, 他卻想不出一點辦法來應對這個人的算計。

他甚至想, 或許只有這個辦法了。

或許生離與死別也算是天生一對。

但若真是這樣,佳偶與怨侶又何嘗不能算作天生一對呢?

夜風從窗框中滲進來, 鐘情輕輕瑟縮了一下。

初秋的風沾了露水, 已經開始有幾分寒意。沈列星輕嘆口氣, 用被子將懷裏人裹好。

他朝窗框的縫隙看出去,那一線天空月明星稀。夜色依然濃重,但月輪低垂,昭示著長夜快要結束。

他低頭握住鐘情執刀的手, 看見刀身照映著他們的眼睛,在龍鳳花燭的火焰下顧盼生輝。

似乎光明之下一切欺瞞與背叛都隱匿潛行,於是他們就如同天上人間每一對新婚夫妻那樣,琴瑟和鳴、蜜裏調油。

【既然我說我生於光明,那便把一切都交給光明吧。】

他傳音給識海裏的人, 【如果天亮之前,阿情將這把刀插入我的心臟,那我心甘情願赴死。】

【若是天亮之前你不能說動他殺我,那我便與他……從此做一對怨侶。彼此折磨,但永不分離。】

陳懸圃輕笑,又做出那副低眉垂目的模樣,像在憐憫一位求告無門的無知世人。

【沈煌,我說過了,這只是一個提議。】

他輕聲道,【你我同為一體,我並不想殺你。又怎麽會慫恿阿情殺你呢?】

沈列星怒極反笑。

【我明白了——你是要我自己說動阿情殺了我。】

【真卑鄙啊,陳懸圃。你就這麽恨我嗎?我開始有些懷疑了,阿情真的如你所說的那樣愛你嗎?若他真的愛你,你又何必這麽恨我,費盡心機想出這種誅心手段,就為逼我借阿情的手自盡?】

陳懸圃一時間沒有回答,嘴角笑意卻微微一滯,那副菩薩面具隱隱露出一絲裂痕。

等他想出該如何應對時,卻發現沈列星已經切斷識海與外界的聯系,無論說什麽也不會再有人聽見。

這樣被人輕視、被人操縱的感覺,他已經很久不曾有過了。

就像是一下子重回被一群假佛修強行壓入輪回池、眼睜睜看著真身被池水消融的時候,他一瞬間生出怒氣,又在下一刻的神識劇痛中陡然回神。

那是之前吞噬識海中沈列星影像時留下的暗傷——

因為識海的主人愛意如此濃烈,連魔神的魂魄想要侵占這份愛意也得付出慘烈的代價。

受傷之後,他不僅連鐘情元神上那道自保符咒也解不開,甚至稍有情緒波動就神魂欲裂,更別提去殺沈列星。

他靜默片刻,突然笑了。

笑聲在持續不斷地劇痛中愈演愈烈,又在某一刻戛然而止。

就連識海的主人也想象不到自己有多麽愛這個影子,以至於一片模糊的面孔中唯有沈列星纖毫畢現、栩栩如生——

生動到即使沈列星想要奪舍這具身體,亦算是主人心甘情願。

陳懸圃重新變得面無表情。

他閉上眼睛,任由神識逐漸消散成無數微小的粒子。

穿過識海,潛入經脈,避開那些聲厲內荏裝腔作勢的傀儡絲線,到達他想要去的地方。

鐘情在識海發生變故的一瞬間就察覺到異常,他驚惶地想要重新開啟,傀儡絲線卻將他的神識牢牢壓制。

識海之外,他的身體也被身後人緊緊禁錮在懷中。

“阿情,你怎麽從來都不問,為什麽我和他長得不一樣?”

沈列星輕笑,“難道你覺得,一個人竟能長出兩副面孔嗎?”

鐘情擡頭,看著他的臉,很慢地眨了下眼睛。

身在夢境的人不會察覺到自己處於夢中,無論多麽稀奇古怪的事情只要發生在夢裏,都變得稀松平常。

他的確不曾思考過這個問題,即使有時候稍有疑惑,也如浮光掠影飛逝而過,很快就在困倦中被拋之腦後。

而現在,看不見識海中那個人後,他便連那個人的面孔都想不起來了。

他困惑地看著沈列星:“你們長得不一樣嗎?”

“我叫沈列星,他叫陳懸圃。我來自邊城沙漠,他來自北境雪原。我是古神覆生,他是魔族轉世,我們身上沒有一點相似。”

他伸手擡起鐘情的臉,逼迫那張漂亮的臉蛋與他直視。

“我們是兩個不同的人,阿情。”

“因為同樣渴望你的愛,所以我們共享了你。”

他看著那雙惶恐不安的眼睛,因為無法接受事實而盈滿淚水,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淚來。

然而卻是他自己的臉上先沾上一片冰涼的潮濕。

他在一片朦朧中繼續說著那些能讓他萬劫不覆的謊話——

“但他沒做錯什麽,是我利用了他,也欺騙了你。”

“合籍是假的,結契也是假的,我們並非恩愛的道侶,而是彼此憎恨的仇人。你以為你為什麽失憶?阿情,都是我做的手腳,只為了得到你。”

“你們才是天生一對,我不過是橫插一腳的卑鄙小人。只要殺了我……”

他握住懷中人的手,感覺到掌心中的肌膚比之刀鋒還要冰冷。

他很想像昨天那樣捧起這只手,用胸口的溫度去溫暖它,但傀儡絲線困住了鐘情,亦控制著他,深深勒進他的指骨,讓他一動不動。

他輕聲誘哄著:“阿情,只要殺了我,就可以當做一切都沒有發生。你們可以去隱居,去過你想過的生活。”

“不……”

鐘情呆呆握著刀,腦中隨著面前人的話語閃過無數畫面,真真假假虛實難辨,他一瞬間頭痛欲裂。

“不是這樣的……我記得你。在竹林中,我記得你。”

僅僅是這一點猶豫,就足夠沈列星高興。

他笑中帶淚:

“可那不是什麽好記憶,阿情。你討厭竹林,就像討厭我一樣。”

窗框外的夜色越發沈了,因為那輪明月已經西沈,而僅有的那幾顆星星都被浮雲遮擋住。

黎明前的黑暗,大抵就是如此。

沈列星收回視線,重新看向懷中的人,神色極盡溫柔。

“還不動手嗎阿情?呵,我都要以為你也是有幾分愛我的了……可是阿情,他還在等你救他呢。”

指尖輕輕點在鐘情眉心,那裏一點朱砂依舊鮮紅似血,明明日夜相見,還是美得那樣驚心動魄,輕易就叫他神魂顛倒。

“傀儡契能將你的識海全部封閉,沒有靈氣供養,裏面的人就會慢慢枯死。我會殺了陳懸圃,殺了你所愛之人——如果你不動手的話。”

鐘情心緒不寧。

傀儡絲線已經將他的識海纏繞成了一個無比嚴密的繭,用盡力氣也傷不了分毫。繭中更是一絲動靜也無,就好像裏面已經空無一人,就好像裏面的人已經死去。

巨大的恐慌將他攫住。

又是這種情緒,夢中時時刻刻讓他不得安寧。現在身處現實,這情緒更是被放大無數倍,幾乎讓他不能呼吸。

他握緊了刀,刀尖微微顫抖,已經對準了面前人的胸口。

“對,就是這樣,殺了我。”

沈列星從喉間逼出這句話,字字泣血。

“你不殺我,就輪到我來殺他了。”

鐘情微微擡手。

恐懼的情緒逼迫著他立刻殺了面前的人,將傀儡絲線統統斬斷。只要做完這一切,就能救出那個讓他感到快樂的人,像之前一樣整日美夢,飄飄欲仙。

但身體似乎有一種奇異的本能,源源不斷像他傳輸著抵抗恐懼的力量。

他遲遲沒有動手,在恐懼情緒最濃烈的那一刻,那股力量也達到頂峰。

一瞬間他眼前一片清明,他認出來面前的人是誰,將要刺出一刀的手也驀然一松。

但隨即身體像是被他人掌控,抓住即將墜落的刀柄,重重往前一送——

刀刃鋒利,薄如蟬翼,沒入皮肉沒有任何聲響。

鐘情從被人操控的失重感清醒過來,察覺到手背上溫熱黏膩的濕意,低頭看去,觸目一片猩紅。

他松開手,看見沈列星胸膛上赫然插著的一柄尖刀。

插得那樣深,刀刃完全沒入,只剩刀柄還裸露在外,微微搖晃。

沈列星用最後一絲餘力將傀儡絲線制住,不讓它們將胸膛上的傷勢反噬到被結契者的身上。那些絲線瘋狂地顫抖、囂叫著,將他的指尖勒出深可見骨的傷口,然後在主人逐漸黯淡的血液中,漸漸沈寂、堙滅。

他斷斷續續笑著:

“我就知道……你還是更愛他。”

他的視線越過鐘情肩頭,看向窗外的天空。天邊已經泛出一絲青白,很像是刀鋒上的冷光,但他已經沒有力氣將這把刀從胸口處拔出來。

“天亮了,阿情。”

鐘情下意識回頭看去,太陽還未出來,但艷紅的雲霞已經鋪開,火焰一般燃燒至夜的邊緣。

他怔怔看了一眼,再回過頭時,面前的人已經在天光之下閉上眼睛。

一個虛幻的身影從他的身體裏飄出來,在他們二人中間跪坐下。

他不緊不慢地伸出手,拔出那把刀,然後化掌為爪,撕開傷口後剜出那裏跳動的某物,回頭朝鐘情優雅一笑。

“阿情,你有心了。”

那的確是一顆心,鮮紅的、跳動的心臟。

但那也不算是一顆真正的心。

血肉的表象之下,只有單薄的紙張,繪著一個古怪的圖案,一個古怪的字符。

眉心處傳來潮濕的觸感,像有什麽東西在此融化向下流淌。

他轉頭看見一旁的銅鏡,鏡中之人額間朱砂已經消失不見,只剩下一道血跡蜿蜒而下,像一柄血劍直刺眉心。

他伸手抹了一把,看著被染紅的指尖,突然想起來那張紙片究竟是什麽——

那是一張紅心A。

曾經被他親手放進了某個人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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