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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29 有心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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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29 有心無情。

面前人的身體在一點點變得冰冷。

傀儡絲線驟然崩斷, 一年前洞房花燭夜上被它們壓制的火焰終於得到釋放,急不可耐地從地下鉆出,頃刻間鋪開成一片火海。

火光沖天之中, 魔氣彌漫開來。

黑色的迷霧幻化成一只只魔獸,在雪白玉宮中盤旋不去。戾心鳶張開巨大的翅膀,尖喙中吐出一陣淒厲的笑聲。

在躁動不休的魔物之後, 是無比安靜的何羅鰻。

一頭十身的怪物一動不動立在那裏,雙眼褪去屬於魔物的猩紅, 變成純凈的藍色。

它溫順地看著鐘情, 十個身體以魔氣作為墨汁, 共同在地磚上繪出一個圖案,筆觸圓潤詭異。

鐘情腦海中一陣刺痛。

越來越多被遺忘、被塵封的記憶在眼前閃現。

他看見雪白教袍的教皇陛下向他索要一滴悲傷的眼淚,對他說:“我們一定會再見面。”

他看見人魚的采珠刀同時紮進兩個人的胸膛, 失明的雙眼分不清是誰的鮮血。

他看見一長一短兩把利劍被當做禮物送出, 卻最終變成自相殘殺的兇器。

北緯極光跳躍如同女神裙擺,他們交換戒指。

恒星呼嘯而過宇宙深處爆炸, 他們交換姓名。

有人站在一地零散的時空碎片中, 露出黃色的覆眼:

“如果有朝一日時光倒流, 我們就會再次相見。”

時空碎片在詭異圖案的指引下一次次重組——

原來那不是十個身體,而是十條觸腕。

或許時光真的在倒流吧,他竟然在血色圖騰之下看見已經倒塌的學府。

無情道課室之外,他聽見自己的聲音, 那樣年輕,帶著微微調侃的笑意:

“郁郁黃花,無非般若;青青翠竹,盡是真如——原來你叫黃花翠啊。”

而後他們執劍對立,曾經的相談甚歡都變作相對無言。

懷中有人長著和面前人一模一樣的臉, 歷經欺瞞背叛仍然微笑著,被穿透的胸口處有鮮紅碎肉流淌而出。

鐘情指尖輕動,將他抱得更緊。

三個無情之物,只有這人最先擁有心臟。因愛生長出血肉,又因愛覆滅。而一顆人心即使死亡亦能重生,哪怕僅僅以一張紙牌作為承載。

鐘情在回憶之中品嘗到自己的眼淚。

他終於明白從來就不是天道在偏愛一位主角,而是他在偏愛他的所愛。

【菜精!啊啊啊!】

腦海中響起鬼哭狼嚎的電子音,【你終於恢覆記憶了嗚嗚嗚。我都好久沒有跟你說過話了,鐘大王兇巴巴的,我連吱一聲都不敢。嚶嚶嚶菜精還是你最好了。】

幻象頃刻間破散,鐘情回神。

懷中空無一人,面前仍是那顆紙牌充作的心臟,在白衣魔神手中一下下跳動。

鐘情看著他一步步走來,面上無動於衷、沈默不語,腦海中卻在溫聲安慰著系統:

【我替他向你道歉,請原諒他吧。他只是太害怕了。】

系統歡欣跳躍,花花綠綠的數據組成風暴在面板上盤旋而過,然後炸開成一朵五顏六色的煙花。

煙花盛開的時候聲勢浩大,那一瞬間鐘情都有些聽不見外界的聲音——他只感到那顆心臟的溫度貼近他胸口出的皮膚,然後就這樣陷進去。

柔軟的手指化作堅硬的利爪,將這顆心從一個人的胸膛裏生生剖出;然後堅硬的利爪再化成柔軟的手指,將這顆心放進另一個人的胸口。

這突然多出的血肉是這樣的沈重,像是腳底突然生了根,壓得人寸步難移。

沈重的、溫暖的、每一下跳動都在昭示著存在的,一顆實心。

鐘情靜靜感受著這陌生奇異的感覺,眉心突然被人輕輕一點。

他擡頭,看見用作封印的血跡碰到面前人指尖時便化作血霧,飄散而去。

陳懸圃似乎有些疑惑,但他什麽也沒有問,巨大的喜悅足以讓他忽視一切。

他沒有回到自己的肉身,也沒有占據沈列星的屍體,而是就以魂魄的形式在鐘情面前漂浮著。

他用這幅無比脆弱可欺的模樣看著鐘情,像是不知道神魂離體有多麽危險,一陣風都能將他輕易扯碎。

“阿情……”

他期期艾艾著,許多話湧入喉間,最後卻只吐出來一句,“你高興嗎?”

腦海中數據風暴狂奔的聲音漸漸安靜,系統啪啪撥弄著面板,積分計數器滴滴聲不斷。

電子音興高采烈地說:【菜精,沈列星噶了,任務完成了,我們可以脫離位面了!】

話音剛落,一道白光便緩慢亮起。

那朵溫潤的光芒在時空縫隙中閃爍,只有同樣不屬於這個時空的人才能看見它的存在。

曾經數個位面之中鐘情無比期待它的存在,它卻總是因為各種巧合姍姍來遲。

這個位面他忘記了一切,不再抱有期望,它卻出現得如此準時,仿佛還在連聲催促。

總是這樣陰差陽錯,就像面前這個脆弱的靈魂,柔弱聖潔的表象之下,是曾經將另一個人拆分入腹的殘酷真相。

仙人即使得道飛升,面對愛恨和生死也依然無能為力。神明卻有這樣強大的力量,能扭轉愛恨、操控生死。

但這力量又是如此的可悲,竟然只是用來強求一份愛。

【統子,你之前說,局裏給我頒發了‘身殘志堅’和‘天馬行空’的稱號。】

【嗯嗯。】系統點頭,連忙捧出那兩個金光閃閃的稱號,【這還是你老早之前就拿到的呢,你不說我都快忘了。】

鐘情心中輕笑。

【可我這個世界活蹦亂跳,毫無缺陷,所有罪都有人替我受了。就這麽走了,是不是有點對不起‘身殘志堅’四個字?】

【啊?可你是被封印了記憶才來到這個世界的啊,這已經算是最大的缺陷了!】

【可那只是員工鐘情的缺陷,不是大王鐘情的。】

【那菜精你是想……】

鐘情莞爾:【之前中彈、腿疾、失明,每一項殘缺都貫徹一整個位面。這個世界才失憶一次,這怎麽夠呢?自然也該天天失憶——每一天,都忘記他一次。】

系統呆滯:【忘記誰啊?】

很快他的問題就得到回答,因為鐘情拔出本命劍,一劍劃破面前的幽魂。

“借道魔宮還好意思問我高不高興?看見你們正道修士就不高興!等等,我還沒動手你怎麽就被打得魂都飛了?你這麽不禁揍的?”

陳懸圃猝不及防之下生生受了他一劍,魂魄一分為二,腰斬般的劇痛之下良久才漸漸合攏。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面前執劍而立的鐘情,疼痛之下驚覺那神情竟如此熟悉。

他曾見過這樣的鐘情,倔強、倨傲、卻生動無比的,初見時候的鐘情。

借道魔宮……

久遠得像是前世的事情。

已經過去這樣久,他變得面目全非,鐘情卻陡然回到了從前的樣子。

意識到發生了什麽,陳懸圃身形搖搖欲墜。重傷後的魂魄無法承受這樣的打擊,向後踉蹌幾步。

碰到已死去的某人冰冷的屍體,他惶惶回頭看去,才陡然間意識到——

這個時候的鐘情還不曾被打破手鐲觸動爐鼎禁制,識海也不曾進入生人。他沒有拿走陳家玉牌,沒有吃下那顆返魂丹,沒有遇見沈列星。

也沒有愛上沈列星。

當然,也不會愛上吞噬下這份愛意的陳懸圃。

鐘情相當滿意自己一句話造成的威力。

此刻的陳懸圃褪去所有陰謀詭計,面上一片茫然失措,像個做了錯事的孩子,看起來倒也有些像是初見時候的那個陳少主。

鐘情靜靜看了一會兒,便失去興趣般移開視線,向陳懸圃身後走去。

他在沈列星的屍體邊上站定,居高臨下打量著這幅軀殼。

“這樣濃的靈氣……不,這是清氣?神明遺骸?”

他嘆息著搖頭,“可惜了。”

身後陳懸圃聲若游絲:“可惜什麽?”

話問出口時他竟希望永遠不要聽到回答,曾經胸有成竹的計劃變成泡沫,他所有的自信驕傲都被打碎,現在居然開始畏懼一見鐘情。

但是鐘情的回答只會比“一見鐘情”還要讓他痛苦。

“清氣有靈,也已認主。主人死了,清氣便也化作一潭死水。若是強行取出,只會是兩敗俱傷。不能為我所用光覆魔族,所以我說可惜。”

突然想起什麽,他飛快地轉過頭,眼中光彩灼灼逼人。

他伸手抓過陳懸圃的魂魄,一把塞進面前已無生機的身體裏。

不過幾息,渾身是血的人就重新睜開眼睛,嗆咳出喉間殘存的鮮血。

鐘情蹲下來,屈尊紆貴地替他拍拍背。

“雖然不知道這個倒黴蛋究竟是誰……陳懸圃,何不幫他心甘情願再死一次呢?你看——”

他環視四周,魔物紛紛湧上來親吻他的手指。

“魔族不得好死,但只要得到一口清氣,就能有扛過天雷的可能。古有佛祖割肉餵鷹,你也行行好,心甘情願讓它們都咬你一口吧。”

他微笑著看著那張熟悉的臉上陌生的神色,淡然允諾,“待我血洗修真界,定然放過你陳氏一族,如何?”

心甘情願,四個字像一柄尖刀刺進陳懸圃的耳膜,他雙眼紅得滴血:“阿情……你都不問問這些日子發生了什麽嗎?”

鐘情輕輕歪頭:“洗耳恭聽。”

“我們已是道侶,有同命契為證。洞房之夜花燭三日不熄,八宗十六門無人不為你我慶賀。阿情,難道你都忘了嗎?”

“哦,我們是道侶?那好吧。”

鐘情從善如流,向前一步吻上那兩片重新變得溫暖的嘴唇,輕輕研磨一陣,然後退開。

“既然我們是道侶,那你一定會願意心甘情願為我赴死吧。”鐘情很無辜地眨眨眼睛,“它們都餓壞了。”

陳懸圃絕望的閉上了眼睛。

他想他終於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

從前的鐘情有情無心。

現在的他,有心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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