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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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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樓(下)

唐明微。

宋衡用手撚了一下黑白照,即使是正常的照片也不會這樣厚,折都折不動。他把情書連帶著照片都塞進自己的包裏面。

宋衡感覺到一股視線。

他的胃疼了起來。

不好!

宋衡忍著劇痛蹲在桌子旁,汗水如雨落了下來。屋子裏光線一暗,像是有東西來了。宋衡蹙眉擡頭看見窗外站著一個奇怪的身影。

那影子很高,樣子卻很奇怪。腦袋小小的,肩膀卻很寬,手臂長得驚人,活脫脫一個畸形。

影子正在一步步靠近屋子,沒有聲音,但影子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

宋衡現在沒有力氣移動了,疼痛占據了他全部的思維。

邪發是一個不定時炸藥包。

宋衡從包裏抽出來一張符咒,沒有水,他就只能幹嚼。

符咒的味道很奇怪,像泥一樣慢慢化進嘴裏。宋衡幹噦了好幾次才徹底咽下去的。

疼痛沒有減緩,宋衡只能強迫自己集中註意力看著玻璃上的人影。

人影越來越大。

走得越來越近。

不知道這影子是否對宋衡有利。

宋衡從額頭抽出一把匕首,目光炯炯。

如果那東西真的闖進來了,對他不利,他也只能奮手一搏。

宋衡屏住呼吸。

人影在門口停頓了一下。

宋衡捏緊匕首。

人影漸漸縮小離開了。

他喘著粗氣在原地等了好久,又放出氣息打量外面,確定沒事之後才緩緩放松癱在地上。

大概是幹哽符咒作用不大,宋衡又吃了一張。

胃倒是不酸了,卻沈甸甸的,像是吃了糯米。

宋衡咬牙自己站了起來。他狠心一用力,支撐著桌子虛弱移動。

特殊研究部沒有這樣的人,舊樓有陽性陣法,普通鬼邪很難進來,這影子大概是人。人影的樣子也太詭異了,不知道是怎麽進入到舊樓之中的。

宋衡垂眸草草在桌子上摩挲一遍匆匆離開。二樓走廊上灰塵滿地,宋衡在地上只發現了自己一個人的腳印。他是看著影子朝過道深處離開的,竟然沒有腳印。

難道剛剛的影子不是人?是鬼?

不能打草驚蛇,得先離開這裏。

宋衡馬上回到一樓,把梯子搬走。他轉頭去劉主任辦公室還鑰匙,順便還找劉主任要了舊樓監控室的。

劉主任遲疑:“舊樓只有四樓有監控,一到三樓都沒有。”

“為什麽不設監控?”

劉主任嘆氣:“你知道的,舊樓沒人去了,而且資料全部都銷毀完了,沒必要弄監控。我之前試過一次,錄下來的東西全都是雪花屏。”

上一次劉主任維護舊樓設備的時候,監控都還不普及。他是從自己家裏面要了幾個監控拿過來裝的,裝上的時候都好好的,錄下來全是雪花屏。他以為監控出問題了,還把監控拿去修了一次。後面發現就是舊樓一到三層非常特殊,監控視頻錄不上。

“我以為一代工作人員布置了陣法,後來就把這件事情放下了。”劉主任吹了一下茶杯裏面的茶葉泡沫:“四樓是因為確實要投入使用,所以讓南姐出手改造了一下風水。”

竟然是這樣。可宋衡一想到二樓出現的那個畸形人影,背上就起了一層的汗。

那是人還是鬼?

如果是鬼?為什麽會在二樓?如果人影是外來者,那是怎麽進來的?

許多問題湧現在宋衡心中,每一個問題都交織在一起,像無數根線包裹著一個巨大的陰影。宋衡總想從中剝繭抽絲,頭緒很多,但每一根都不能一眼望到頭。

劉主任看著宋衡的表情,他詫異道:“你是不是看到了什麽。”

宋衡蹙眉:“我確實看到了什麽,劉主任你想知道嗎?”

劉主任放下水杯,身子有些佝僂,人頹然起來:“按理說,單位裏不管發生什麽,我都應該知道。就算是出事了,我也能想想辦法保你們。”

他的語調很苦澀,宋衡卻能理解。劉主任是個好主任,雖然在這樣的崗位上百般不願意,但上級把任務交給他了,他也數十年如一日地好好完成。先是翻新了樓,再是用自己的渠道把他們都一個一個搜羅來,又是弄了很多人才計劃補貼他們,出了事情也是自己一個人默默在各種領導面前“潤滑”。

可以說,劉主任是個很好的領導。

可是他只是一個普通人,沒有法術,家裏面又是那樣的情況。來單位工作之後,劉主任基本上都不敢回家了。一個普通人知道得越多,他的處境也就越尷尬。說到底劉主任也只是個主任,被賦予的權限、能力的上限與他工作的態度天差地別。

小老頭還有不久就能退休了,年齡不大,人卻格外虛,都是過勞。宋衡低頭嘆了一口氣:“沒事的,這件事情上我有分寸。”

劉主任沈默了一下,越來越感覺到自己人窮志短了:“老樓監控的雪花磁盤帶都在,過段時間我給你郵過去。不管你做什麽,都要註意安全。”

“好。我等會去城南現場看看整體超度的進度。”宋衡思忖片刻,不放心地囑托道:“我擔心要出大事,南姐要多久才能回來?”

南姐是單位本來的二把手。宋衡心中一直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南姐的任務期限太長了,他擔心出事。

“沒事,她一直在給我發消息。她那邊是安全的。那邊經常地震了,地理環境很覆雜,所以一時半會回不來。”

劉主任當然也希望南姐回來,她是組裏的定海神針,沒有南姐很多工作都難以進行。宋衡和黎朝年紀太小,如果真的出了危急情況需要有一個年長的人坐鎮才好。

“鐺鐺鐺——”

話沒說完,警報猛然響起,劉主任猛地從椅子上彈出來。

宋衡兩三步奪門而出,過道上全都是被驚動的同事。大家快速沖到新樓入門的休息區,這裏是全單位最方便快捷的地方,能夠通過過道快速去單位任何一個地方。

“怎麽了?”劉主任追上來趕忙問。

“舊樓,舊樓出事了。”有人驚呼。

濃煙滾滾從四樓溢出,巨大的火舌從窗戶竄出。有人反應過來已經開始施法滅火,大家訓練有素趕緊參與到滅火的過程之中。

眾人奔赴舊樓,宋衡在人群中一眼抓住了李詩秀。李詩秀楞看著宋衡,宋衡冷靜道:“起火太危險了,你不要去。你註意安全等我們,順便找找黎朝。”

李詩秀怔怔點頭,突如其來的鈴聲把她嚇了一跳。可宋衡在這樣的危急關頭竟然還很冷靜地布置任務。李詩秀不由得感嘆,能當上組長,能力果然不一般。

宋衡擡眸冷徹地掃視了一圈周圍人的狀況。玻璃震裂的聲音不斷,眾人不斷驚呼。已經有人拿著滅火器去救火了,所幸只是很普通的火,很快就被徹底控制下來。

劉主任見沒有危險之後開始統籌大局:“二組組員救人,三六七八組員清點實驗室對象。今天值班的是哪個小隊?”

有人快速答道:“三組組員和常規實驗室人員。”

劉主任拍拍腦袋,腦門上面已經全是汗了:“註意安全。”

宋衡是二組組長,率先沖上樓。四樓的欄桿已經被燒毀了,實驗室瑩白的墻體已經發灰。其他小組的成員裝備好後開始確認實驗體是否還關押在房間內。

實驗室中的傷員被扶在過道透氣,宋衡快速檢查過去發現大家傷得都不重,只是有人嗆入了些許灰塵。醫療隊到來之後將人快速擡走治療。

焦頭爛額。

偏偏實驗室意義重大,不一會來了一隊上級領導了解情況。

六個人穿著黑色正裝在會議室中坐了一排。長桌肅穆,劉主任陪坐在最前面。

這已經是兩天之內兩起安全事故了,他們非常重視。宋衡在門上的小玻璃上看到劉主任在側坐被罵得狗血淋頭連連稱是。

李詩秀找到宋衡,她拉拉宋衡衣袖搖頭:“我沒見到黎老師。”

宋衡低聲問道:“那實驗室關押對象清點完了嗎?”

李詩秀點頭:“還沒有,剛剛過來的時候休息室裏面都還是人。”

宋衡蹙眉點頭,這火太奇怪了,燒得玻璃都裂開了,可傷亡卻很小,像是有人刻意在控制火情。想了想,宋衡輕聲囑咐李詩秀趕緊離開。

李詩秀離開沒一會,宋衡手機響了,一看是劉主任的消息,讓他來會議室一趟。他推門而入,會議室溫度感人,一掃夏日的炎熱。

主座位上三個領導眼神肅穆地看著宋衡,劉主任偷偷給他使眼色。宋衡沈眸默默地看著座位上的鈴鐺,緩緩地走到了長桌對面。

一定是出事了。是000又被翻出來了?還是下午去舊樓翻到的資料被發現了?

主座上面的領導讓他坐下,宋衡便緩緩拉開長桌最後面的位置。

“宋衡組長你好,我們接到實驗室清點報告,勘察對象宛暮不見了。”領導的聲音很慢,帶著不容反抗的威嚴。

宋衡蹙眉。

竟然是這個消息。宛暮不可能自己跑掉,他身上的朱砂咒是宋衡親自寫的,不會出問題。只有可能是別人幫他“越獄”。

黎朝。

整個單位只有黎朝能做得出這樣這樣缺德的事情,他了解宋家的家傳,又對宛暮掏心掏肺。

黎朝簡直是腦子犯昏!

實驗室能抑制宛暮身上的神降,可以讓宛暮把神志保持在正常的範圍裏面。

把人帶出去之後異化和神降程度反而會加深。他為什麽執意要救宛暮出去?在安全的範圍內保障宛暮的生命安全難道不好嗎?

宋衡的表情很難看,他雙手放於桌面上,擺出談判的態度緩緩問道:“所以,各位領導找我有什麽事情呢?”

如果只是這個消息,會議室不會這樣凝結氛圍。空調開得很低,劉主任衣服都汗濕了,肯定還有更緊急的情況發生了。

“經早上實驗室值班人員指認,早上七點二十,宋衡在舊樓花園有異常行為。現經專家組審批,你於宛暮越獄一事上有重大嫌疑,可能涉嫌協助重大安全事故肇事者逃逸。現對你進行立案偵查。專家組指示,暫停宋衡覆職手續,並對你的常駐住所、辦公地點進行搜查。”

大領導舉其手上蓋章的文件:“這是偵查令。”

宋衡一凝滯,他寒聲反駁:“我沒有理由幫宛暮越獄。”

“據調查,你與宛暮在幼年就相識,時間長,情感深,有協助逃逸的可能性。如果你否認該情況,請你解釋,上午七點二十在花園中的異常行為是在做什麽?”

劉主任緊張看著宋衡,宋衡捏緊自己的手,眼神越發冰冷。

七點二十的時候他在調查舊樓。宋衡朝舊樓二樓和三樓分別扔了一塊磚頭試探是否有陣法。

但是這話不能說。

如果被這群人知道他潛入了舊樓,就會擴大搜查範圍,惹來更大的風波。要是發現他從舊樓裏面帶了東西出來,後果不堪設想。

001事件寧願消滅一切資料,都不願意重啟,說明上面下定了決心在眾人視線之中抹殺這件事。劉主任提供了鑰匙,暗示了前因後果;自己進入了舊樓,還留下了腳印。

如果發現他們調查了一些001的詳情,宋衡會像之前的那些資料一樣,被徹底銷毀。

怪不得劉主任剛剛是那副表情,如果答錯一句就會引來殺身之禍。

不能正面回答這個問題。

“我有不在場證明,實驗室火災的時候,我和劉主任在一起。”

“可實驗室著火之後,你作為隊長進入過實驗室。”

宋衡冷聲道:“我是在參與救援,這是上級給我的任務。”

“所以我們只是立案偵查,沒有把你確定為嫌疑犯。”四兩撥千斤,最中央的領導平和地說出這句話。

宋衡垂眸,眼珠快速轉動。

不對勁,這句話強詞奪理了。這幾人把宋衡反駁的路堵死了。看上去只是讓宋衡配合調查,但作為異能者,一般都會被關進監獄或實驗室看押。

不能讓對方把握話題,宋衡又一次岔開話題:“除了我之外,上級領導還有懷疑對象嗎?”

幾位領導相互看了一眼對方,中間大領導開口:“只有你一個人,其他和宛暮有親密關系的人都有不在場證明。”

“黎朝呢?”不能怪宋衡禍水東引,這件事情只有可能是黎朝做的。

“我在這睡覺呢。”

宋衡渾身一震。

他扶著桌子慢慢轉身,空調很足,宋衡感覺風快把他帶到寒冬之中了。

黎朝懶洋洋的從會議室椅子下面鉆出來。

他眼神清明,神態放松,還有些猖狂。

黎朝慵懶道:“我辦公室空調壞了,我有不在場證明,這裏可有監控。”

“我、一、直、都、在、這。”

一字一頓。

黎朝懶散地看著宋衡,二十六度的空調房裏,宋衡蹙眉看著黎朝。黎朝的姿態在他的眼中變成了一種挑釁。對方的姿態顯然有些得意,似乎是樂於見到宋衡被停職調查。

這說不通,黎朝就算是要救宛暮出實驗室,也沒有必要把鍋甩在宋衡身上。宋衡和黎朝的關系向來都很好,除了之前因為解救宛暮的事情和黎朝起過沖突,兩人從來沒有發生過口角。

黎朝這是在做什麽?

實驗室值班人員、宛暮、黎朝、對峙、欄桿、舊樓、南姐。所有線索在宋衡腦海之中全部連成一條長線。

宋衡蹙眉。

難道救走宛暮不是目的,讓自己停職才是目的?

宋衡想到了上午和黎朝在走廊上談話的蹊蹺之處。他們談論了宛暮的體質,又談論了000事件中三隊的工作情況。

黎朝身為三隊隊長沒有追問宋衡墓室內的情況,反而輕輕揭過,那時候宋衡就覺得奇怪,這樣的舉動不符合黎朝的性格。

但如果黎朝知道000的內情,而且比宋衡知道的還要多,就能解釋得通了。

黎朝有自己的渠道了解000事件,並且對大墓的危險情況有自己的判斷。

他不想讓宋衡再次介入000,所以意識到宋衡覆職的是要調查000之後就快速制定了一個計劃要把宋衡排除在外。

想到這裏,宋衡沈聲問道:“為什麽?”

黎朝慫了慫肩膀沒說話,表情有些抱歉。

宋衡沈眸。

大墓太危險了,自己因為大墓中邪,黎朝也因為大墓被上級調查,所以他不願意讓宋衡重新進入到危險的地方去。

只是因為這個原因嗎?

黎朝有很多方法勸解宋衡放棄調查大墓,但他選擇了最極端的一種方式讓宋衡停職。黎朝雖然急性但不是這樣莽撞的人。

宋衡停職,特殊事件部的二隊就群龍無首了,身為三隊隊長的黎朝會更忙碌,事情更多。特殊事件部也會缺少一個可靠的勞動力,導致權限不停朝下開放,這對黎朝百害而無一利。

除非黎朝的目的就是在中心權力圈排擠宋衡。

宋衡緩緩坐直,他看著面前的領導們和劉主任,又仔細思索了一遍領導們剛剛牽強的話。

他們沒有證據證明宋衡幫助了宛暮越獄,扣押宋衡的姿態卻非常強硬,是在幫助黎朝。

說明排擠宋衡是上級領導的意思,並且他們希望通過合理的方式使宋衡停職。

實驗室接連出事,權力最大的劉主任失職因為被罵,第二權限一組組長南姐外派,順位第三的二組組長宋衡因為宛暮失蹤停職。整個單位的遣派權就會全部落到三組組長的手裏。

三組組長是黎朝,屆時他可以全權負責單位所有項目。

一石四鳥。既救走了黎朝的心上人,又架空了劉主任,還把宋衡排擠到權力邊緣,徹底防止他偷偷勘查000事件。

宋衡嘆了一口氣,士別三日刮目相看,黎朝也會玩這些骯臟的手段了。

這一系列行動中,最重要的是要讓宋衡在舊樓中做出無可辯駁的動作。

讓宋衡不能否認自己可疑的行為,讓宋衡走入全套之中,給他扣鍋。

黎朝如何確定他一定會中計?

——他一早就發現唐明微拿出來的那張照片背景是舊樓花園。

黎朝故意把宋衡引到樓梯上,讓宋衡發現唐明微和舊樓的詭異之處,引導宋衡去探查舊樓。

可這樣依然說不通,在不知情人的眼中,宋衡只是在舊樓發呆,只是不小心砸掉了玻璃,只是因為好奇二樓,所以翻去二樓檢查房間。理由千萬,宋衡完全有借口狡辯。

看來黎朝一早就篤定他能陷入僵局,無法為自己的詭異行為辯駁一句話。

——他知道001事件的全部經過!

他知道上級對001事件的態度,所以引導宋衡去找劉主任了解前因後果,讓宋衡知道在危機情況下答錯一句話就萬劫不覆。

逼迫宋衡不得不認下停職檢查的懲罰。

好好好,原來如此,一石二鳥好計策,辦公室手段玩到好兄弟頭上來了。

當年宋衡發誓不管黎朝和宛暮的事情真是一個正確的選擇。

宋衡垂下眼眸站了起來,沈靜的眸子一片黑亮,他嘆了一口氣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黎朝,你果然很適合上班。”

黎朝笑了笑,會議室中的其他人都不明白這句話的含義,但他知道。兩人上午聊天時,黎朝感慨自己不會用腦子只會當莽夫。

眼下宋衡這樣說話,明明是讚嘆黎朝把辦公室手段玩得很好。能把每個人權力下放的過程都考慮得明明白白。

他盈盈地看著自己的好朋友,似乎是在期待宋衡要怎麽垂死反抗。

沒想到宋衡繞出了椅子,慢慢走到了黎朝面前,提拳就直直打到黎朝的臉上。

“轟——”

宋衡笑了笑,淡淡的,但卻能從他的眼眸中看出一絲興奮:“你欠我的。”

他今天要在這裏把黎朝往死裏打,給自己出一口惡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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