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顧盼醒來, 許是因為睡得好的關系，她覺得身體已經輕松了許多, 頭也沒那麽疼了。走到客廳才發現, 莫璟宸竟然躺在沙發上睡著了。其實這兩天顧盼不吃不睡，莫璟宸同樣也是, 甚至比她睡得更少。顧盼到臥室取了毯子給他蓋上, 蹲在沙發跟前，心疼地摸了摸他的下巴, 平日裏幹凈整潔的人，此刻臉上已經長起了不少的胡渣。

莫璟宸睜開眼, 抓住她的手在臉上蹭了蹭, “醒了？”

顧盼點了點頭。

莫璟宸坐起身, 拉著她在旁邊坐下，“頭還疼嗎？”

顧盼搖了搖頭。

莫璟宸用下巴蹭了蹭她的發頂，“我去做早餐, 你先去洗漱一下。”

顧盼點了點頭。

等她洗漱完出來，莫璟宸在廚房裏做早餐, 她的鼻子一酸，想起剛剛在洗手間刷牙時，她忍不住又吐了一會, 什麽也沒吐出來，全是酸水。她走過去，從背後抱著莫璟宸的腰身，臉在他身上蹭了蹭, 道：“別煮太多，我吃不完。”

莫璟宸回頭看她臉色雖然看起來仍是有些蒼白，但比昨天已經好多了，他揉了揉她的頭發，把煮好的面端上了餐桌。顧盼吃了兩口，卻不肯再吃，她知道她再強行進食的話，只怕又會吐出來。

莫璟宸也沒有逼她，笑了笑，說：“我去洗下臉，一會帶你出去見個人。”

“你今天又不去上班嗎？”顧盼問道。

“公司有Ge和Dennis看著，不會有問題。”

顧盼想了想，說道：“莫璟宸……我準備回家了。”

“嗯？”

“回我爸媽的家。”

莫璟宸楞了一下，半天，才啞著嗓子問道：“不需要我陪你嗎？”

顧盼當然知道他的意思，只是她的病……她緩緩開口說道：“我知道我這個病不是兩三天就能好的，你也不可能一直陪著我，你還有工作。你放心，等我病好了，我就回來找你。”

“什麽時候？”

“今天就走。”

莫璟宸皺了皺眉，問道：“如果我今天不在這裏，你是不是就打算自己一個人悄悄回去？”

顧盼抿了抿嘴，低頭沒有回答他的話。

莫璟宸苦笑了一下，不再繼續追問她，“我送你回去。”

顧盼點了點頭，她知道如果不讓他送她，他肯定不放心，“你送我到火車站就好，我爸媽會到火車站接我。”

可莫璟宸不知道的是，原來在這個時候，她真的可以做到面色不改地說著謊言。

莫璟宸送顧盼到了火車站。臨檢票的時候，莫璟宸突然覺得心慌的厲害，他一把將她拉入懷裏，低聲說：“能不能不走？”

顧盼微怔了一會兒，然後伸手回抱住他：“我……只是回家。”

候車廳內，檢票開始，不斷有人群湧入。莫璟宸只覺得兩眼發黑，他從未體驗過這種感覺，窒息、恐慌、自責、悔恨洶湧襲來，他第一次痛恨自己，如果當初自己不是那麽輕易地離開，至少他現在還可以理直氣壯地挽留她，甚至可以強行留住她，而不是如此小心翼翼。他甚至想到，他們還可以結婚，現在就去民政局領證，這樣他就可以給她一個家。可是這些想法也只能停留在腦海裏，他如果說出來，一旦被拒絕，他們就真的再也沒機會了。

送顧盼上車後，莫璟宸出了火車站，外面濃雲密布，黑沈沈的，壓得人闖不過氣來。莫璟宸開著車沒有回去而是直接到了公司。

回到辦公室的第一時間，他便通知Jenny將Kelly叫到自己的辦公室。

Kelly知道莫璟宸跟顧盼的關系，心中雖然有些忐忑，但她在做這些事之前就特地設計了一番，所有網上的言論，她都沒有親自參與，就連視頻也是她通過一些營銷號發出去的。她甚至抱著一絲的僥幸心理，或許是因為顧盼離開了，公司打算讓她接手顧盼的工作。

但是當她走進總裁辦公室看見莫璟宸時，突然就心慌了起來。平日裏莫璟宸給公司員工更多的感覺是溫潤、有親和力，也從不刻意端著總裁的架子。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冷著一張臉，從她進門起，她就感受到了這股涼意。

莫璟宸開口：“視頻的源文件拿出來吧。”

Kelly白著一張臉裝傻道：“莫總，您說的是什麽視頻？”

莫璟宸冷笑了一聲，也不再跟她兜圈子，“Kelly，我有很多種方法可以刪掉你手機裏的視頻，甚至是其他東西，但我更希望你能主動一點。”

Kelly“咯噔——”了一下，公司誰不知道莫璟宸除了獲得美國斯坦福大學MBA學位外，還是美國斯坦福大學的計算機系碩士研究生，他的計算機技術就連公司的研發工程師都比不上，她連忙拿出手機，當著莫璟宸的面把那個視頻刪掉，“莫總……我是一念之差犯了糊塗……當時就是嫉妒Reba。”

莫璟宸看著她，閉了閉眼，他按了按眉心，說道：“我和Ge不只給過你一次機會，我相信Ge也找你聊過，你如果看不到自己的問題，難以成事。你自己去人事部辦手續吧，念在你在公司呆了多年的份上，辭退公告公司就不發了。”

Kelly頓時慌了起來，“莫總，我真的知道錯了，網上的信息我也都刪了，我也可以去向Reba道歉。”

莫璟宸沒有睜開眼睛看她，淡道：“公司不會留品行不端的人。”

Kelly見莫璟宸絲毫不為所動，頓時笑了起來，“那Reba呢？那天來的兩個人又不是憑空捏造，Reba做了這麽傷風敗俗的事情難道就品行端正了嗎？還是說您跟她……”

莫璟宸冷笑了一聲，“我跟她怎麽樣還用不著你來置評。於公，你侵犯公司同事隱私，不分青紅皂白就將顧盼的私事散布在網上，甚至挑撥網友評判，對於你這樣的員工公司不會留你；於私，顧盼是我的女朋友，你在背後中傷她，我也容不了你。”

Kelly聽完這番話，有些不敢相信地看著莫璟宸，“莫總，我知道我錯了，可是顧盼她都做了那些事，你為什麽還要跟她在一起……”

莫璟宸沒有聽她把話說完，而是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伸手勾了勾百葉窗，看向遠處壯闊的江面，他沈聲說道：“這個世界信息發達，網絡語言有時候就像一把利刃，你拎著這把利刃上前試探，眾人便上來推著你往前走，你看大家都站在你的身後，於是你就以為自己是對的，當利刃紮到對方身上的時候，你才發現對方是無辜的，於是眾人反過來指證你是殺人兇手。這就是現在的網絡暴力，人人都以為自己是法官，判案光憑自己一念之想，可從來不給對方舉證的機會。”他回過頭看著Kelly，“你覺得你自己了解的全部是事實嗎？”

Kelly第一次聽到莫璟宸跟她說這麽多的話，她心中也十分清楚網絡暴力的可怕，各類娛樂新聞、社會新聞的沖擊到最後的反轉，以及當事人在經歷過網絡暴力後的生活狀態，各種各樣的報道層出不窮，她以前也只當是個八卦的料。可這次莫璟宸用這樣一個比喻說出來的時候，而她作為這次事件的主導者，她突然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劊子手。“我……”

莫璟宸看著她說道：“你為公司服務了這麽多年，公司該給你的經濟補償金還是會給你，你自己主動離開，以後還可以找到工作，可如果你要被動離開，最後難堪的還是你。”

莫璟宸處理完事情，便拿起桌上的車鑰匙駕車離開，他沒有回自己的家，而是到了顧盼的家，房間裏空蕩蕩的，明明早上的時候，兩人還能好好說上幾句話。

他一個人在空蕩蕩的客廳坐了許久，直到手機鈴聲響起，他抓起手機快速地接了起來。來電顯示是顧盼，他有些欣喜又有些緊張地按下了接聽鍵，“你到家了？”

顧盼沒有回答他，電話那頭響起機場語音播報的聲音。莫璟宸驚醒過來，他急切地問道：“你在哪裏？”

她緩緩說道：“莫璟宸，對不起，我騙你了。我只是……沒有辦法接受現在的自己。現在的我踏進了一條萬劫不覆的道路，早已忘了自己來時的路，也不知道未來的路要往哪裏走。我想也許有一天我會知道腳下的這條路該怎麽走，但我不知道要多久，如果……”說到這裏，她的眼裏已經有淚意，她用力地拭去，繼續說道，“如果有一天你能把我忘了，就忘了吧。你也不要花時間，花精力來找我，讓我一個人靜靜，好嗎？”說完這段話，顧盼將手機的話筒離開了些，一只手捂著嘴盡量不讓自己再發出聲音來，眼睛裏的淚水像是開了閘的閥門滾滾落下。

莫璟宸沒有想到自己會聽到這樣的一段話，他根本來不及思考，腦子嗡嗡地響著，他幾乎是本能地低吼道：“那我們之間的一切就這麽算了？”

良久，顧盼低聲答道：“就當我們從來沒有遇見過吧。再見，莫璟宸。”顧盼說完，快速地掛了電話並關機。她弓著身子坐在機場的候機室裏，即使雙手捂住了雙眼，仍是有滾燙的淚水低下落在光亮的大理石地面，凝成一個個的水珠。此刻的機場裏人聲鼎沸，不斷有行人經過，路過顧盼身邊的時候，他們都會看過來，有憐憫的、有疑惑的、有同情的……可沒有人會停下腳步來安慰這個瑟瑟發抖的女人，因為旅途短暫，他們要把時間留給身邊的人。

顧盼的離開，毫無征兆，他沒有做好任何接受的準備，他原本以為她只是要回老家療傷，原來這都是她精心編制的一個謊言，從什麽時候起，他已經無法再識破她的謊言了。

在這場愛情的追求戰裏，他沒有對策，只能小心前行，可即使是這樣小心，他還是跌入一個巨大的黑洞，如洪水般的泥漿將他卷入，他困頓難行。莫璟宸在客廳坐了許久，他的整個身體都冷透，他終於意識到有什麽人什麽事正在從他的生命裏一點一點地剝離。直到天色黑透，路上車輛稀少，他才獨自離開了顧盼的家，一個人乘著寒露回到自己的家中。

他回到家中，洗了個澡，然後躺在床上給她發信息：顧盼，我知道你現在需要一個人靜靜，我不會來找你，也不會來打擾你，但是你也不要讓我擔心，每天或者每周，每月也行，記得給我發信息報平安。如果你有一天想要回來，記得讓我來接你。

莫璟宸發完短信，然後關了靜音，倒頭睡下。

這一夜，莫璟宸睡得昏昏沈沈。有生以來他第一次感到恐懼，就算被爺爺責打也沒有過的感覺。他怕從此會失去她，怕她走上的是一條不歸路，更怕她走上絕路。所有的意識一寸寸地被抽離，直到第二天齊嘉志邊吼邊踹他的房門時，他才醒了過來。

齊嘉志看著不修邊幅外加一臉憔悴的莫璟宸嚇了一跳，“你沒事吧？”

莫璟宸沒有搭他話，轉身到餐廳倒了兩杯水，然後回到客廳的沙發上坐下，他喝了一口水，從煙盒裏掏出了一根煙。齊嘉志見他情況有些不對，試探性地問了一聲：“Reba她還好嗎？”

莫璟宸頓了一下，然後低頭點煙，他深吸了一口煙吐出一個漂亮的煙圈，淡淡地說道：“她走了。”

齊嘉志也楞住了，過了一會兒，他拿過桌上的煙盒，也掏出了一根煙點燃。兩個大男人就這樣坐在高檔裝修的客廳裏靜靜地抽著煙，誰也沒說話。

齊嘉志摁滅了煙頭，問他：“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莫璟宸沒有回答他，而是又點燃了另外一根煙，齊嘉志伸手就奪了過來。莫璟宸看著他，嘴角勾起，露出一個森冷的笑意。齊嘉志嚇了一跳，“你沒毛病吧。”

莫璟宸不理他繼續點了一根煙，抽了一口然後身體往沙發上一靠，“打算？我能有什麽打算。你不是還沒看過我莫璟宸這輩子栽手的時候嗎。”說完，他看向齊嘉志，然後抽了一口煙，將後腦勺擱在沙發上擡頭看向天花板，慢慢地吐著煙圈。

齊嘉志看了看他，抽了一口剛從他手裏奪過的煙笑道：“這有什麽，我在情場都栽過八百回了。”

莫璟宸起身站了起來，往臥室走去。

過了一會兒，他拿著手機出來，邊看邊走了過來，看到那條未讀信息的時候，他頓了下腳步，是顧盼半夜回給他的信息，只有簡單的兩個字：嗯，好。

他坐回沙發突然就笑了起來，齊嘉志嚇了一跳，“你不會傻了吧。”

莫璟宸把桌上剩餘的煙統統都丟進了垃圾桶裏，身體往沙發上一靠，眼睛卻一直停留在手機屏幕上，“我打算等顧盼回來。”說完，他看向齊嘉志。

齊嘉志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裏的手機，也跟著笑了起來，“行啊，大不了咱倆湊合湊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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