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後, 美國舊金山。

這是顧盼在這座城市停留的第四十五天。她知道再往西走，就是太平洋的彼岸, 她一年前離開的地方, 亦是他在的地方。一年前她從西邊出發，一路走過了二十多個國家, 身上的錢已經被她花得差不多。白天她在旅游區給游客當翻譯賺小費, 晚上在唐人街的一家中國人開的酒吧打工。每天忙忙碌碌，賺的錢也就夠她吃住, 可這樣的生活對她來說卻也是無憂無慮的。

酒吧的老板姓黃，原本是個流浪歌手, 五十多歲的年紀, 留著花白的長須, 說著一口地道的美式英語和一口流利的廣東話，漢語屬於聽得懂，但是說起來不熟練。顧盼對廣東話也不熟, 所以大部分時候跟他都是用英文交流。他自稱是Beyond的忠實歌迷，請了一支駐唱樂隊在酒吧唱歌, 專唱中文歌，尤其是粵語歌，偶爾興起的時候, 他還會自己上臺去亮幾嗓子，唱Beyond的《不再猶豫》，《海闊天空》。可能是因為他的這種情懷，吸引了不少的華人, 酒吧的生意倒也不錯。

這時一個年輕華人走到吧臺前，對著戴著黑色鴨舌帽正低頭倒酒的短發男生詢問道：“帥哥，請問你們這裏可以點歌嗎？”

顧盼擡起頭的時候，他楞了一下，他沒想到這個小個子的男生會是這麽漂亮的一個女生，臉上頓時浮上一層紅暈，“對不起，不好意思。”

顧盼笑道：“沒關系，你想點什麽歌？”

她剛說完，一邊的老黃插話道：“點歌可以，中文歌免費，外文歌一首10美金。”

那名男子看了看不遠處靠窗而坐的女孩，這時女孩也看了過來，笑著跟他示意，他說：“我女朋友喜歡張信哲，能不能幫我們點一首《對你有一點動心》，他和劉嘉玲唱的，這首歌是我跟她表白的歌，今天是我們在一起一周年的日子。”

顧盼楞了一下，心也跟著慌亂起來了。她第一次在別人面前唱這首歌便是和莫璟宸唱的，而現在她已經離開他一年多了。

樂隊裏面有一個女鼓手Helen，平常打扮得很搖滾範，每次唱Beyond的歌的時候，她便動感十足，手上敲著、腳下踩著，腦袋也是不由自主地跟著節奏晃著。卻沒想到她拿著話筒站起來的時候卻這麽安靜，就連聲音也變得十分溫柔細膩。或許是平日裏搖滾歌曲表演多了，突然唱了一首柔情婉轉的歌曲，酒吧裏的人頓時都安靜了下來，不像平日裏唱搖滾歌的時候，總有一些人會跟著吼上幾嗓子。隨著緩和輕盈的音樂旋律，高臺上的兩位歌手時不時彼此深情對視著，就好像在向對方訴說著彼此的心事，不少的客人都紅了眼睛。顧盼想起莫璟宸和她唱這首歌時的情景，眼淚不禁奪眶而出。

“感動哭了？”老黃突然走了過來，趴在她旁邊的櫃臺上，看著臺上的歌手淡淡地問了一句。

顧盼擦了擦眼淚，笑著附和道：“是啊，沒想到Helen唱情歌這麽打動人。”

老黃回頭看了她一眼，了然一笑，說道：“那也用不著哭得這麽傷心吧。”

顧盼深吸了一口氣，憋回快要掉出眼眶的眼淚，“我沒傷心，我這是感動，你沒聽說過女人都是水做的這句話嗎？”

老黃轉過身背靠在吧臺上，撇了撇嘴道：“你還真以為我打了半輩子光棍就不懂女人了，你以為我這酒吧開這麽多年是白開的？什麽樣的女人老黃我沒見過。你說你一個年輕漂亮的姑娘，來到這異國他鄉，沒有親戚朋友，又不是來讀書的，來這裏幹嘛。跟老黃說說，誰傷你心了？”

顧盼低下頭把玩著手指，“沒有。”

老黃嘖嘖了兩句，“就你說話這口氣，還能騙到我？”

顧盼擡起頭，看著舞臺的方向，抿了抿嘴道：“以前也有一個人陪我唱過這首歌。”

老黃聽她說完，更加來了興致，“喜歡的人？”

顧盼點了點頭，“他以前在這裏讀書工作，呆了整整八年。其實一開始我也不知道來這裏幹嘛，可是到了這裏以後，就感覺每個地方都有他的影子，我去過他以前上學的地方，也去過他原來工作的地方，還有他常來的唐人街。”

“既然這麽喜歡他為什麽又不在一起？你看像他們小兩口這樣多好。”老黃說完，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剛剛那對點歌情侶的方向。

顧盼笑了笑，沒有回答他的話。她低頭趴在櫃臺上，靜靜地聽著歌聲，眼淚無聲地落了下來。正是因為喜歡，她才要離開。當初她那樣的情況，如果繼續留在他身邊，只會拖累他。她自己已經深陷沼澤了，又怎麽能將他拖入這泥沼。

老黃長嘆了一口氣，道：“你們這些年輕人啊，愛來愛去的，最後又因為這樣那樣的一點小困難就分手。人這一輩子長著呢，誰還不會遇到個坎，兩個人如果相愛就應該扶持走下去，而不是選擇分手來逃避。”

說完，他拍了拍顧盼的肩膀道：“年輕人，別等到老了，跟我一樣後悔。”

顧盼擦了眼淚，擡起頭看他：“老黃，你和你喜歡的人……”

老黃感慨道：“我年輕的時候愛好玩音樂，搞過樂隊，唱過地下，也唱過酒吧，但都沒闖出名堂。當時我有一個女朋友，對我做音樂也很支持，也付出了很多，我們都已經談了十年，感情也一直很好。後來她跟我提結婚的事，那時候我一心想著做音樂，再加上自己也沒個出息，覺得自己不能給她好的生活，就沒同意，兩人吵了一架她就走了。當時我也沒在意，以為她跟往常一樣還會回來，誰知一年多過去了，她都沒有回來。後來輾轉打聽到她來了美國，我也就跟了過來，但二十多年都過去了，一直也沒找到她。”

顧盼原以為老黃只是一個喜歡音樂的酒吧老板，卻沒想到他還有這樣的一段往事，“如果你找到她，你們會在一起嗎？”

老黃搖了搖頭，“如果她沒結婚，我罪過大了，哪有勇氣讓她嫁給我。如果她結婚了，我們就更加不可能在一起。所以這一輩子啊，有些人和事錯過了就錯過了。你看我，最後音樂沒做成，老婆也沒了。你還年輕，還有機會，別學我。”

回旅館的路上，唐人街上還是一片燈火璀璨，顧盼走了沒多久就來到了一家中餐館，她要了一盤紅燒排骨，吃了兩口，眼淚就撲簌簌地流了下來。她想起Catherine剛到中國的時候說食堂做的紅燒排骨沒有莫璟宸做的好吃，然後沒過幾天莫璟宸就給她做了紅燒排骨。那是她第一次吃到除了爸爸以外的男人給她做的飯菜。

寬敞潔凈的會議室內，GI的高管們正在討論公司下一階段的發展方向。會議室外，陽光燦爛，透過拉得嚴密的百葉窗，仍是灑進來幾道光線。莫璟宸姿態慵懶地靠坐在為首的辦公椅上，雙臂環抱於胸前，眸色沈凝，財務總監正在做上一階段的財務分析報告，這時一陣“嗡嗡”聲響起，眾人紛紛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機，然後將目光投向莫璟宸的方向。此刻莫璟宸右手邊的手機屏幕正發出微弱的藍光，莫璟宸看著來電顯示楞了一下，是一個國際電話。然後他渾身一個激靈坐了起來，拿起手機按下了接聽鍵，“餵——”

良久，電話的那頭都沒有發出聲音。莫璟宸試探著叫了一聲，“顧盼？”

會議室內一下子都安靜了下來，所有的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後等著電話那邊的回答，雖然他們什麽也聽不清。

“嗯，是我。”她的聲音溫柔、婉轉。

莫璟宸拿著電話沒說一句話就走出了會議室，來到安全出口的樓梯間。一路上，他一句話也沒說，他最想問她什麽時候回來，回到他的身邊，但是他又怕這是一個得不到答案的問題。他雖然一直都有跟她信息往來，她每走到一個地方，都會發一條信息告訴他她在哪裏，他也會回她一條信息告訴她他最近做的事，但是他從來也沒有問過她。

電話的這頭，遲遲沒有聲音。顧盼有些緊張地開口問他：“你在聽嗎？”

“我在，我一直都在。”莫璟宸答。

顧盼看著窗外灑進來的月光，說：“莫璟宸，你知道嗎？這一年多來，我一個人去了很多地方，我看到了很多的人和事。他們每個人都有很多故事，或喜悅、或幸福、或悲傷、或絕望、或孤獨，但是我知道我自己不會再孤獨絕望。你給我的每一條信息，讓我覺得你好像就在我眼前，我可以勇敢地去到每一個地方。”

莫璟宸輕輕地應了一聲表示他在聽。顧盼突然眼裏就有了淚，她眨了眨眼，逼回眼角的淚，笑道：“其實，我也不只是想跟你說這些。我是想告訴你，我在舊金山。”

她的話有些急，思緒也有些亂。這是一通時隔一年多的電話，莫璟宸聽著她的哭、她的笑，終於又體會到了愉悅的感受。

電話那頭的顧盼繼續說著：“我今天在唐人街吃了紅燒排骨，沒有你做的好吃。今天在酒吧裏有人點了一首張信哲《對你有一點動心》，你還記得這首歌嗎？”

莫璟宸的思緒一下子被拉回到以前，那是他們第一次一起唱歌，也是第一首合唱的歌曲，他還記得她那天因為羞怯唱錯了好幾個拍子，他還故意裝醉試探她，那天的他充滿了心機，她不知道實際上那天才是他對她的第一次告白。莫璟宸突然覺得喉嚨發緊，壓著嗓子回答她：“嗯，記得，那是我們唱的第一首歌。”

顧盼一下子就哭了出來，她哽咽著說道：“莫璟宸，你還說過如果我想回來，你就會來接我，你……你還願意……嗎？”

莫璟宸的眼裏忽然也有了淚意，他伸手按住眼眶，低沈的聲音響起：“顧盼，我一直在等你。”

齊嘉志看著掛斷電話久久沒有出來的莫璟宸，他有些擔憂地走了過去，莫璟宸一臉的嚴肅，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齊嘉志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始終都不敢問，於是最後他問他：“會還繼續開嗎？”

莫璟宸轉過身看了他一眼，然後拍了拍他的肩，“開，繼續開。”

齊嘉志看著他離去的身影，一時楞在了原地。

莫璟宸見他沒有跟上，回頭看著他皺了皺眉，然後他勾起了唇角說：“她要回來了。”說完，眼角眉梢都染了笑意。

在她經歷了這麽多的人和事後，她終於涅盤歸來，來到了他的身邊。他知道，他將迎來的是一個更好的她。

雲開月明之後，他們的未來有了更廣闊的天空，而他要為他們的未來做更好的打算。

顧盼回來的那日，江城的天氣不是很好，飛機在空中盤旋了半個多小時才降落。這大概是莫璟宸有生以來第一次這樣等人，但是這麽長時間都等了，又還怕再多等一會嗎。

莫璟宸看著那個從國際到達口走出來的女人，她的長發剪成了齊耳短發，戴著黑色的鴨舌帽，襯得她的臉更小了，穿著白色的休閑T恤，淺色的破洞牛仔褲，腳上穿著一雙白色板鞋。這樣打扮的她倒像是一個學生，青春靚麗，仍是一如既往的美好。兩人對上對方視線的時候，相視一笑，誰也沒有呼喊對方的名字。顧盼拖著行李箱走到莫璟宸的面前，然後她笑著同他打招呼，“莫璟宸，我回來了。”

回市區的路上，外面下起了瓢潑大雨。顧盼看著一心專註於開車的他，想起剛剛在機場那個有些敷衍的歡迎她的擁抱，微微有些難過。她原本以為他會給她一個浪漫的法式吻，至少也應該是深情相擁。她叫了他一聲“莫璟宸——”聲音婉轉而纏綿。

莫璟宸應了一聲，伸出右手將她的手握在手心裏，繼續開車。

顧盼有些不甘地伸出手撓了撓他的掌心。莫璟宸轉頭掃了她一眼，然後就看見她撅著一張小嘴，一臉不滿地看著他。她的帽子已經拿了下來，露出一頭微卷的短發，嘴巴微撅著，圓溜溜的眼睛正看著他，像一只小鹿，撩撥得他心神難耐。

他把車開到開闊地帶，然後停了下來。

他解開自己的安全帶，然後俯身上前低頭吻住了她，顧盼還沒來得及防備，於是他瞬間便撬開了她的唇，攻城略地，他的吻有些急也有重，顧盼很快便覺得有些承受不住，氣息也亂得一塌糊塗。莫璟宸突然就心軟了下來，溫柔地吻著她的唇畔，舌尖輕掃過她的唇齒間，引得她身子一陣顫栗，腦袋也暈暈的，整個人仿佛沈在水裏。她擡起手環住他的脖子，學著他的樣子含住他的舌尖，與他繾綣纏綿。

兩人分開時，她的眼裏已經染上了微微的濕意。莫璟宸抱著她，將頭放在她的肩窩處，低聲說：“讓我抱抱你。”

顧盼頓時心中柔腸百轉，她擡起手環抱住他的腰身，與他交頸相擁。

莫璟宸看著窗外的雨簾，這才想起他們還在外面，他頓時笑了起來。

顧盼聽著他的低笑聲，問他：“你笑什麽？”

莫璟宸側頭吻了她一下說：“有你在的地方，無論在哪裏都很好。”

顧盼楞了一下，微微退開了些身子看著他，鼻尖一酸，然後擡頭吻他。她何德何能，在她這條去往未來的路上，還能遇見這麽好的他，他在等她，而她亦沒有錯過他。

我們每個人都會有很多的經歷，而這些經歷有的會打磨至璀璨耀眼，有的也會打磨至消失，還有的會打磨成針，每次提起都會紮得我們痛哭流涕。可奇妙的是，有的時候別人的經歷也會成為我們經歷的一部分，這些經歷不需要經過打磨，因為他們可以啟迪我們，告訴我們未來將要如何選擇我們想要的經歷。

分離，有時候是為了遇見更好的彼此。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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