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青影』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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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念被人利用,心中很不是滋味。

“你以後離她遠一點。”

她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我怎麽娶了你這麽個蠢女人。”他俯身覆上那點朱唇,收緊了原本環住她腰的手,任時光靜水流深,在白駒過隙裏遷延歲月。

☆、浮生 · 二十八 『霜雪』

容府後院。

梨花淡淡的香氣浸潤在清晨微微濕潤的空氣裏,院內石桌邊的瓷盤上堆攏著許多新鮮梨花。三夫人帶著貼身侍女,搟著面做梨花團子。張詩韻一早便來幫忙,只是不知為何一聞到梨花香她就很不舒服,強忍著身體裏的翻江倒海杵著梨花汁子。

面色微微泛青,珊瑚色的口脂下毫無唇色。浸泡在梨花香中太久,太陽穴一下又一下的跳動著,胃裏翻江倒海的感覺隨著時間的推移愈加強烈,為了壓下呼之欲出的惡心感,她咽了咽喉嚨,手中杵梨花的動作也漸漸放慢。

三夫人餘光瞥見她杵著不動,擡眼道,“這是怎麽了?身子不爽?”

“兒媳昨夜沒睡好,不打緊。”

“還是叫郎中過來看看吧。”

她心裏一揪,若是請了郎中過來,若查出什麽病癥,三夫人又要責怪容墨棽,猶豫一瞬便追上了剛巧轉身的三夫人。

“三夫人,真的不必了。”

三夫人瞧了侍女一眼,侍女即刻會意,轉身便出了後院。三夫人應是扶著她回了房間,嚴嚴實實地蓋上了棉被,又到桌案邊倒了一杯熱茶,端進了裏屋。

門外有兩聲輕扣,郎中跟著侍女大步流星地走近裏屋,容墨棽面無表情地跟在侍女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在書房外整理受潮的書卷,見三夫人身邊的侍女帶著郎中匆匆往廂房的方向去,他低頭兀自翻曬著書卷,忽而停了下來,遠遠地跟了上去。

郎中微微點頭示意後便搭上三指開始診脈。

他的眉頭微皺,反覆搭脈確診後,松開了微皺的眉宇。

“夫人並無病癥,只是有喜了。”郎中答得波瀾不驚,上揚的八字胡顯出微露的喜色。

“有……有喜……了?”她不曾面露喜色,反而有些震驚,甚至難以接受。

“詩韻,你要做母親了,你不開心?”

“沒有……沒有。”她眼神有些空洞。

是那一夜,容墨棽醉酒那一夜,自那一日起,他再也沒有來過自己房裏。

容墨棽踏進房門便頓住了,面色冷然,本想回書房去,無奈三夫人轉頭已然看見了他。

“棽兒,死小子,給我進來!”三夫人起身走到門邊,硬是拖著袖子將他拽了進來,“你媳婦兒都有喜了,你不待在房裏照顧,還想去哪?”

他被生生拽進去,沒有往裏屋走,但還是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床上之人的面色比平常更加青白,看著更加孱弱。

“你這死孩子,不知道疼媳婦兒的。你給我過來……”三夫人攥著他的衣袖給拖了出去。

夜深,張詩韻一人支起身子,倚靠在床邊的雕花楣板邊。自從診出有喜後,三夫人便讓她躺著,什麽活兒都不讓她幫忙,百無聊賴地躺了一整天,身子僵硬,酸痛得很。

燭火映出窗外的剪影,似是有些許腳步聲,門外兩聲輕扣,便被輕輕推開,薄薄的紅紗簾後是那個熟悉的身影。他一身銀繡松枝寬領白衣,端著一碗褐色的湯藥,猶豫了俄頃,小心翼翼地坐在床邊。

湯藥很燙,他用勺子輕輕攪拌,舀一勺吹了吹,送到她嘴邊。

“不麻煩了,我自己可以。”

容墨棽的手僵了僵,眼神黯淡了下去,將勺子放回碗裏,整碗遞給她。

那湯藥味道不是很好,有些酸,還有些苦,和她的心境一樣。

“你不必勉強……來我房裏。”她不知該怎麽開口,也許容墨棽並不喜歡這個孩子,那一夜不過是醉酒後的一場意外,她試探地道,有些吞吞吐吐,“如果你不喜歡,可以不要的,我明日就找郎中要一副送子湯……你不必被這個孩子束縛住手腳。”

“既然有了,便是天意,就好好護著吧。”他淡淡地道,“府裏添個孩子,總歸是熱鬧些的。”

他眉間舒展開來,雖沒有露出笑意,但卻很溫和。她想,她大抵是喜歡的吧。

她的頭伏得很低,絞著唇小心地道,“那……你會喜歡他嗎?”

他取過她手裏的藥碗,唇角勾起一抹笑, “會的。”

這是她第一次見他展露笑顏,且是對她,僅僅對她。心中一抹柔軟,眼角幾處濕潤。

“今夜起我搬回來照顧你。”他扶著她的身子枕在了鴛鴦繡花枕頭上,掩好了團花紅錦被。

“好。”闔目間,臉頰劃過一滴淚,在鴛鴦繡花枕上暈染開來。

紅色簾後靜香縈繞,他輕輕合上了梅枝雕花窗。掩一層薄被,躺在冰涼的榻上。

夜色沈靜,室內一抹馨香,帶著些許溫柔的氣息。從前數十年的夜晚裏,長夜孤寂,寒涼得沒有一絲溫存。

終究是光年荏苒,月華不再留。

他忽然明白從前所思所想的風花雪月也許並不叫守護,終究都會被現實打磨成一縷奢望,而另一種細水長流的相守,也會被歲月雕琢成一種別樣的情感。也許不必相悅,也許不曾相識,只知往後餘生當需相攜,便也足夠。

景翾巳時到胤和殿時,景琞與景燚已經帶著文禮府和軍機府整理的案情開始商議,他並不覺姍姍來遲。他大抵知道是什麽事,本不想參和,裝作怎麽也不知道,奈何一道聖旨傳進了汮郡王府,他不想來也得來。

“翾兒來了。” 景琝見他踏入胤和殿,展露些許笑顏。皇帝向來偏愛這個小兒子,何況現今他摯愛的三皇子又與頗具實力的睿賢攝政王府聯姻,他自然欣忭。

景燚的眸子沈了沈,到底是與從前不一樣了,這個不曾在文禮府或軍機府任職的閑散王爺,成親過後都能參加議政了。本想讓出中間的位子,誰知景翾徑直走到一邊,作揖行禮後便不再說話。

“文禮府不斷上報,春日接連大雨,櫻川之南的瀾城水患嚴重,農耕顆粒無收,百姓流離失所。瀾城上游河流暴漲,加上雨水近日充盈,而櫻川離沿海隔了三城之距,積水無處排放,堤壩擋不住水流,蔓延到了城中。若是要排水清淤,只能向下游城市強行挖渠排水。櫻川以南是連綿的山崖,難以開路,櫻川縣官與文禮府諸臣都商議不出解決方法。”

“兒臣願意領軍遠赴櫻川。”景燚自然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可以立功的機會。

景琝眉頭微微舒展,只是不語。三個兒子的心性他已然了如指掌,他也明白景燚處處強出頭爭軍功不過是志在皇位,可他鋒芒太露,戾氣過重,並不是景琝心中最屬意的皇位繼承人。若是沒有皇子成婚,他便也就默許了二皇子的提議。可眼下三皇子已然成婚,聯姻對象又是坐擁半壁江山的攝政王府,情勢也就不同了。

沒有什麽比手中擁攬半壁江山更名正言順的皇位繼承人了。

而今只欠東風。

他需要一些顯赫的軍功政績,日後才能穩坐皇位。

手中轉動的黃玉璽珠釧忽而停下,他已然有了抉擇。

三皇子一直平庸無奇,看起來沒有二皇子勤勤勉勉,沒有大皇子博學多才,可景琝始終認為三皇子最像年輕時的自己。數載前的午後,正是小憩的時間,景琝沒有通傳只身前往軍機府後的校場,卻見景翾腳踏寶馬獨自馳騁,繞過校場三圈馬才停下,而原本裝在箭筒裏的數十支箭毫無遺漏的正中靶心。

那年景翾十四歲。

實際上不過是他不願與大皇子一爭皇位才故作平淡無奇,實則文韜武略皆為上上乘。

三位皇子幼時,每逢景琝考驗,無論是試驗文采或是考察兵法,他總是故意寫得錯漏或是胡亂塗畫。他知道,只要自己寫得差一些,就沒有人能跟皇兄一較高下了。

只是數十年的平淡無奇,終於也瞞不過一位父親。

“翾兒去吧。”半晌,景琝才徐徐說道,“你們三個只有翾兒還沒有外出歷練過。”

“父皇,兒臣府上……”此去一別不知何時歸,只要瀾城一日水患不止,他就一日不能回家,他不是不願,只是放不下一人。

“明日就讓琞兒接嬴璃小住宸陽宮。”景琝呷了一口茶,態度明確。

他漠然走出胤和殿,已然沒有了回旋的餘地。

回到王府時,夜幕已然掛上了天,月明星稀,照亮了王府月色下的每一寸地。

她披著一席紅梅刺繡狐裘大氅,坐在石階上,手裏還把玩著一只草編蟋蟀。

他三步並作兩步,穿過月下,伸手攬過一把抱起。

“怎麽不回屋裏?地上涼。”

懷裏的人像一只靈活的小兔子,往他胸口鉆了鉆取暖,“我看著天都黑了,你還沒回家,就想著坐在外邊等一等……”

“對不起。”他有些黯然。“是我不好,讓你在這風裏苦等。”

“以後不會了。”

他撩了撩她鬢邊的頭發,梨渦淺笑。

“明天……”

“什麽明天?”

“明天我就走了。”

“走了?你要去哪?”

“去櫻川,治水。”

她的神色看起來有些難過,臉上卻依然笑著“嗯……那裏的百姓需要你。”

“可你需要我啊。”他抱著她坐在了房中榻上,緊緊摟著。只有他自己知道,是他離不開她罷了。

窗外月圓星稀的夜色撩人,她坐在他的腿上,靠著的溫暖身軀下一顆心溫暖炙熱。

夜色漸濃,微涼的風吹得鏤空花窗吱吱搖曳。

“今天的月亮很圓呢。”她倚靠在他的肩上,望著澄澈夜空上掛著的白玉盤。

月光從窗外鉆入,柔和的灑在他的身上,像是裹上了一層銀霜。

“…嗯。”他雖然沒怎麽說話,卻早已默默攬上她的手臂。

“你怎麽不說話?”她窩在他懷中,伸出手戳了戳他的酒窩。

觸碰間,一襲涼意攀上了他的臉頰,他霎時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手怎麽這麽涼?”

沒等她回話,他便將那只冰涼的手攥緊放入衣襟中,人也抱得更緊了一些。

手漸漸回暖,帶著身邊人身上的溫度,還有熟悉的松香。

“景翾。”

“嗯?”

她昂著臉,親吻了他臉上的月光。

胸口的心灼熱地跳動著,抱著她的臂膀一環,將她攬過臥在腿上,俯身吻下。

身上的金絲刺繡合歡腰帶漸漸松動,躥入一只不安分的手,倏地解下。

“等等等等等……”她驚了一下,口齒都不清了,“幹什麽?”

只聽得他的聲音及其溫柔好聽:

“你挑的火,你來負責滅掉!”

“等等!”她的指腹抵在他柔軟的唇上。

“又怎麽了?”

“我還沒洗漱!妝發也……”

他拂手帶落一支金釵,如瀑青絲隨風而落,伴著一絲杏花的香氣,漸漸融入松香。

月夜纏綿,一眼即是萬年。

露氣微重的清晨,她伴著他走到了汮郡王府門口,臺階下馬匹已經備好。

僅有一匹白馬,此行沈溪並未跟從。他始終放心不下,偌大的王府,即使他不在,也得有人能夠護著她。

他的領口有些松了,她擡手整了整,身子貼得很近。

景翾輕撫著她的臉頰,他目光如炬,凝視著柏璃,“對不起。你才剛過門幾天,便要你受委屈。”他一身錦繡白衣,金絲繡的四爪蟒紋在白衣上飛舞,長發高高束起,白玉嵌在銀冠中,華貴的服飾俊俏的臉龐恍惚間如同仙人下凡,也許仙人也沒有他這般俊秀。

“攝政王府的女兒,沒有那麽嬌貴,”她溫潤地笑著,左手輕柔地搭上他撫在她臉頰的手上,“我知道,在我心裏,你的前程比我更重要。在這南玥,你就是我的天。”

她牽過他的手,“這是我特地到護國寺求的平安符,你一定要記得時刻帶在身上,我不能在你身邊照顧你的日子,切記萬事小心,”她將平安符放進親手繡制的玉竹錦囊,為他系在腰間,神色頗為擔憂。凝眸間,她忽然上前抱住他,頭枕在他的肩上,帶著哭腔,“你是平平安安地走出汮郡王府的,必須完完整整地回來。”

他將她抱的更緊了些,“在家等我,等我回來,帶你去看櫻花。”

原來分別的味道,是淚水的苦澀。

“嗯。”她笑著,很是用力的點了點頭。淚水滑過略施粉黛的小臉,擦過朱唇,落在他的肩上,潤濕了一片錦繡白衣。終究,是他先松開懷抱,纖長的手指為她拂去臉上的淚花,沒有言語,轉身策馬離去。

☆、浮生 · 二十九 『滄瀾』

她微微張了嘴,欲言竟又止,不自覺傻傻地追了兩步,望著那個白衣身影遠去。策馬揚起的風吹起了白色衣袍,在西街盡頭的拐角處消失不見。

素黓這才緩緩上前,走到她身邊,“王妃,我們回去吧。”

素黓扶著她,一步步走上王府門前的石階,她楞楞地走著,心仿佛是被掏空了一般。

打心底裏,她確實是不願意的。新婚燕爾,景翾此時就該每日陪著她,或是琴瑟和鳴,或是踏盡山水,她本想著嫁入王府一切塵埃落定,便可以歲月靜好地相守。奈何他的腳步從未停歇,成親方才四日,便被皇上緊急派到了櫻川視察水患。她是睿賢攝政王府的千金,想想曾經馳騁疆場的父親,她本不該這樣嬌弱。可臨了,她還是落下淚水,終究是不舍,可惜自己不能陪著他,路途遙遠,也不知能不能吃得飽穿得暖,也不知會不會遇到什麽危險……

她坐在他的書房裏出神,卻看到他掛在墻上的佩劍,那是他最喜愛的劍,當年太上皇賞賜給年幼的景翾,他便時常帶在身上。

“遭了,王爺他沒帶走佩劍,怎麽辦?”柏璃焦急地拉著素黓是手,掌心捏出了汗。

“王爺這次只是去櫻川視察,當地有官府接應,應當是不會有什麽問題的,想必因此王爺才沒有帶走這把佩劍吧。”素黓安撫著她,握緊了她的手。

“不行,我得把劍給王爺送去!”她忽然起身,頭一昏,險些站不住。素黓搭了把手,“王妃!”

“不礙事。你吩咐下人備馬,再問一下沈溪王爺走的是哪條路。”

她一身王妃服制來不及換上騎馬的戎裝,提著佩劍站在王府門口焦急等著。半晌,素黓才終於把馬牽來,“沈溪說,王爺去櫻川,走的是榆州城城南匝道……”

她還未聽素黓說我完,跨上馬疾馳而去。

拿著王府的令牌出了城門,她便調轉方向往離城南匝道最近的竹林小道抄了近路走。慶幸王府令牌是王爺和正室王妃才能持有,不然她還得多耗些時間回睿賢攝政王府拿出城手令。

算著時辰,應該是能趕在景翾之前才是,可是一路而來,都沒能看見他。

她勒馬四下觀望,也沒能看見他的身影,便也只好駕馬緩步走著。剛一回頭,三五個黑衣劍士將她團團包圍。她慌了神,為首的黑衣人拎起劍就朝她揮來,她嚇到楞是忘了手上還有著王爺的佩劍。就在她以為劍要落在她身上時,“哐當”一聲清脆被另外一件鐵器擋開,他騎著玉馬一襲白衣,一把攬過她的腰將她抱起放在懷中,並迅速拔出她手中的劍與黑衣人對峙。

“景翾?”她擡頭望著,詫異得很。

為首的黑衣人發話了,“你終於來了——”

“是何人唆使你行刺王妃?”他緊緊攬著受驚後略微失色的她。

“王爺怕是搞錯了,主上要我們提著你的人頭回去。”黑衣人為了掩飾身份將的聲音壓得低沈,話未盡,便又提刀揮來。

景翾一邊保護著懷裏的柏璃,一邊與黑衣人揮劍相峙,奈何敵方人多,一不留神,手臂被劃開了一道長長的血口,他疼得輕輕悶哼了一聲,此時身後的黑衣人又借機朝他背後砍了一刀,他抱著柏璃從馬上跌了下來。

顧不上傷口的疼痛,他迅速爬起來牽著柏璃的手帶她沿著竹林向山上跑去。竹影繁密,很快黑衣人便放棄了追捕。

血跡沿路滴落,暈染了白衣。他越跑越慢,終於體力不支倒下了,靠在一塊山石上。

“景翾……”她滿臉是淚,心疼地握住他的手,可他的手上盡是順遂手臂流下來的鮮血,將她的手也染得鮮紅,“是我拖累你了。”

他擡起另外一只手,輕輕捂住她的嘴,“別說這樣的話,他們的目標是我,不是你……對了,你追來做什麽?”

“我……我就是擔心你沒有帶佩劍,也沒多想,就……就追來了。”

“你擔心我?”他雖身負傷,嘴角上揚時依舊好看。而她嘟著嘴,淚眼婆娑。

他將她的頭攬過放在肩上,“沒事了,起碼現在,我們在一起。”

“那你都受傷了,我們還要去櫻川嗎?”

他緩緩道,“父皇聖旨,不得不從。”看得出,這傷口很疼,疼的難以忍受,以至於一向堅韌的他說話都失去了力氣。

“是不是很疼?”她手掌撫在他的胸口,盯著他深邃的眼。景翾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臉,“自然是疼的。”

他笑了,“我是心疼你啊,陪我這艱難險阻,苦了你。”

她含淚將臉埋進他胸口,徐徐清風裏竹影搖曳,竹葉紛紛揚揚如綠葉織就的雨雪,飄落散在他們周身。

她撕扯下裙擺上的布帛,將搗爛竹葉敷在傷口上,並用布帛包紮好了景翾的傷口。

他只覺傷口無礙便猝然起身,牽著她的手,在竹林裏找尋歸路。走得步伐略急,她一個沒踩穩,崴了腳,牽著手的景翾被她一扯帶著滾下了坡,兩人滑進一個山洞裏。

他並沒有責怪她,也並未觀察四周的異樣,而是下意識地抱著她,“還好嗎?有沒有摔到哪兒?”

“沒有,就是……腳好像崴了。”

他挽起柏璃的長裙,脫下她的鞋,輕輕揉著,“我看看。”

他一臉認真地為她揉著腿,神色有些許心疼。忽然,他伸手便要為她褪去外袍,“妃服太礙事兒了,這不,還崴了腳,脫了吧,此地就你我二人。”

她滿臉通紅,按住了他的手,“不要。”

“裏面的衣服比較素簡,在這樣的地方好活動。”

她搖搖頭,“可萬一碰到了別人……”,其實,外袍裏的衣衫是平日裏在王府穿的,雖還可看,但未免輕薄了些,光滑的肌膚若隱若現。

衣衫簌地滑落,沒有金絲陪襯的肌膚依舊白如凝脂,有著淡淡的杏花香。

他不覺收了收手,將她擁攬得更緊了些。

相擁著楞神了片刻,他方才移開眼環顧四周。這是一個晦暗的山洞,結滿綠苔的洞頂上水慢慢匯聚成水滴,然後“滴答”一聲落在地面上,時而還有蝙蝠“撲棱棱”的震翅聲。面前昏黃色的石門上精細地雕刻著一朵類似團花的圖騰。

身後透露微弱光芒的洞口已經快要看不見了,只能看見光亮處穿過枯草灑金幾縷光束。滑入洞穴的坡道極其陡峭,還帶著下雨天堆集的泥濘、洞中蝙蝠的糞便和濕漉漉的青苔,不慎滑一步便會落入坡道兩側不見底的黑色深淵,想從坡道回去怕是不可能了,何況洞外還有一群來路不明追殺他的人。他走進,欲要推開石門,卻被柏璃一把拉住手。

回眸間,纖細的手掌緊緊攥著自己,他淡然一笑,“既然來了,便是緣分,進去看看,說不定會有什麽機遇線索。”

柏璃拗不過他,只好任由他反手牽住,推開那道石門。

她心生詫異。洞口的隱秘,石門上詭異的雕花,足以說明前路的危險與不可測,第一道攔路的石門,不應當是僅有一名男子使勁兒一堆就能推開的。

過了那道石門,裏面又生一道新的石門,門上雕刻的花紋與方才的別無二致,門前左右兩方各有一個黑曜石雕刻的圖騰,左邊是散著星輝的草,右邊是絢爛盛放的花,只是這花與尋常的花不同,花朵絲絲縷縷柔美卷曲,妖艷而引人入勝,記憶深處仿佛似曾相識。

“這花,似乎是在哪裏見過?是在哪裏……在……”他暗自喃喃道,腦海裏卻浮現一些支離破碎的片段,滿地這樣的花兒連成了一片汪洋的血海,映著遙遠天際的赤霞……他頭疼的厲害,蹲在了大門前的三層石階上。

“景翾,你還好麽?”柏璃拂了下他的額頭,才一會兒功夫便滿頭冷汗,她心疼地皺了皺眉,拿出袖中的絲帕替他擦拭。

她蹲在石階上,只聽得腳下“哢噠”一聲,似乎觸發了什麽機關。

“小心!”他剛擡眼便看到兩支利箭縱橫,朝柏璃所在的角度射過來,說時遲那時快他用力一拽手腕將她拉起,在空中旋轉了一圈,躲過了那兩支利箭。然而滑過空中的那瞬間,箭梢還是略微擦破了她掌心。

景翾的力道稍大了些,柏璃楞是差點兒沒讓他甩了出去,便摔靠在右側石墩上,掌心觸到了那個黑色圖騰,可沒有料想到的是,柏璃掌心帶血,觸摸到黑曜石圖騰的片刻,圖騰竟被點亮了,發出幽幽紅光。

“這……”她看了看圖騰,“這朵花應當是這石門上的花吧?”她又疑惑地盯著石門端詳。

“都受傷了你還有心情研究這個!”景翾將她另一手的絲帕拿來疊好,包紮在傷口上,輕輕按壓傷口周圍止血,“疼嗎?”

她盯著面前這個為她的傷口萬分緊張的男人,心中微許明亮。

他黑著臉伸手敲了敲她額頭,“蠢女人,下次再這樣我不管你了!”

她咬唇揚了揚臉,“先看看這個吧,剛剛不知道為什麽它就點亮了。”

黑曜石圓盤上仍留有她掌心的血跡,而左右兩邊的黑曜石除了圖案不同別無二致,會不會血液是點亮圖騰的其中一個要素?現在右邊的圖騰已經點亮,若是點亮左邊的圖騰,或許石門就能打開。那麽為什麽璃兒的血能夠點亮?又或是說,圖案既是一花一草,就需要一男一女的血來點亮圖騰?

他沒有猶豫,走向左側圖騰,用腰腹處的匕首劃開掌心,讓鮮血滴在圖騰上,動作快得一氣呵成,令身旁的柏璃沒有反應過來。

“你幹什麽景翾!你瘋啦!”她奔過去,扯過他的手,話還未說完,只見黑曜石圖騰緩緩亮起,閃耀著幽綠色的微光,石門“轟隆”一聲向旁側推開。

柏璃還沒看清,便被景翾拉住三步兩步跳上石階走進門內。

難以想象,在這幽森竹林裏有著這麽個山洞,藏著這樣一個驚天契機,內室裏竟還結著厚厚一層寒冰。洞頂的寒冰結成了一柱柱冰棱,空氣中飄著微霜,咄咄寒氣逼人。他們方才進了這冰室,石門又關上了,儼然斷了後路。

眼前一片澄澈的冰藍色,頭頂的冰棱反射出墻邊的藍白色。她脫開手,走到墻邊,用手輕輕刮下一層灰白,落入掌心,漸漸被體溫融成幾滴水珠。

“是冰霜。”

南玥地處南方,榆州處於正中心的位置,地域溫暖氣候宜人,即使是處於深山內,也不應該在這樣的寒洞內生出冰棱,甚至在內壁結上一層冰霜。

她後退了兩步,只覺腳下松動,穩穩地踩了上去,竟然是一塊靈活的地磚。拂開地磚上的冰霜,是三點兩線聯成的星宿圖。

“是婁宿。”他起身環顧寒洞,洞內呈矩形,按地磚的大小丈量,是六列六行,每行五星宿,每列三星宿,除去寒洞正中央雕花地磚少了兩星宿,每列一格一空正巧是二十八星宿。

二十八星宿,寒洞便是冬。

要離開這個布滿冰棱的寒洞,那就是解寒。

“婁胃雨聲天冷凍,昴畢之期天又晴。”他口中喃喃,“天又晴?”

他兀自走到寒洞另一頭,先是踩了三列二行,覆而踏上二列一行。

三列二行是昴宿,而順著詩句踩上的二列一行正是畢宿。

寒洞正中心的雕花地磚上的一束冰棱發出白光,地磚滑入夾層,被打開的地磚下方,是一個方形的黑洞。

“走!”他一個攔腰抱起,跳入黑洞。

她緊閉著眼,貼著他的懷,扯著衣服的手越攥越緊。

她墊著他的身子落在了地上,壓得他悶哼了一聲。

“你要是再重一點,我沒有摔死,倒先被你砸死了。”他躺在地上,攬著趴在他胸膛上的人,挑眉魅笑。

咫尺之距,她貼在他胸膛上,右手挽成拳頭在他胸口上又砸一拳,砸得他險些噴出一口老血。

“你還真是狠心,謀殺親夫。”他捂著胸口昂起頭,貼的更近了。

柏璃拍拍手爬了起來,沒有去拉他。景翾一向不做沒有把握的事情。方才跳下來之前,他就踢了一塊碎冰棱下來,早就通過回聲判斷出寒洞離地面的高度,不過是從屋檐上摔倒地面的距離,以他的身手並不會受一點兒傷。

長廊晦暗,一端是不知有沒有出路的黑暗盡頭,而另一端有著些許紅光。

他起身,自然地挽起她的手,向那縈繞著紅光的盡頭步步走去。

☆、浮生 · 三十章 『繁花』

腳下的地磚凹凸有致,走到離紅光近一些的三五米處,才看清地上雕刻著的圖案。

是形態各異的飛鳥,或立或走或飛或旋,形似騰雲而舞的鳳凰。

“是鹓鶵。”皇室專用的南玥圖騰,亦作國徽。看來這出隱秘之地與南玥皇室有著不可分割的聯系。

通道兩旁的墻頂都置有燭火,搖曳著的幽幽紅光照亮了那扇雕花石門。門上古樸的雕花與之前的兩扇門別無二致,只是中間多了一塊巴掌大的方形嵌孔,被長廊兩邊的幾盞燭火覆上了一層紅色的薄霧。景翾向前了一步,踩到了嵌孔正下方的一塊雕花地磚,長廊另一頭的燭火齊刷刷地亮了起來。

是一模一樣的雕花圖案,只不過那不是一扇石門,而是雕成石門模樣的石壁,遠遠看著沒有任何嵌孔,如出一轍的雕花圖案,那一端連雕刻石門都與身邊這扇真石門絲毫不差,那上面必定有解開這扇門嵌孔的方法。

景翾移開一步要往回走,腳離開地磚時,另一頭的燭火又簌簌的暗了下來,似是有一陣風刮過似的,倏地都吹滅了。

“你別動了,我去吧。”柏璃脫開他的手,連讓他叮嚀一句的機會也不曾給。

長廊森然,中間那段路並沒有火光,只有兩段的幾盞光亮支撐,勉強能看得見腳下,卻晦暗的很,步履揚起一陣塵灰,是積年累月裏留下的痕跡。

離身後那人越遠,心裏就愈加發慌,周身靜謐得沒有一點兒聲音,隱隱覺得背後發涼,不知何處出來的涼風從耳畔呼嘯而過,似是有人在她的脖頸輕輕吹氣。她的雙手攥在身前,微許發抖,幽幽的涼風讓人慎得發慌,不覺加快了腳下的步伐。

走近才能看清,那是由八塊打磨篆刻的大理石片構成的一副九宮格的陣型圖,或然需通過移動變幻組成正確的圖形,才能取得下解開另一端嵌孔的密鑰。

卷起翎毛的鳳首,雕工細致的鳳尾,加上些許零散的羽毛碎片圖,如果猜想得不錯,便是要拼出一副鹓鶵的圖樣。

可地磚上雕繪的鹓鶵圖,竟沒有一副是一樣的。

她撥動著陣型圖,石塊之間摩擦的沈悶聲縈繞耳間。她沿著縫隙組圖,湊成了一副鳳首朝下鳳尾向上的鹓鶵下凡圖,不料腳下那片雕花地磚一震,竟然開始下移,連帶著她的身子一同下沈。

“璃兒!”另一端傳來一聲沖破喉嚨的嘶喊。

視線再晦暗,他的目光也始終未曾從她身上離開。

她立即調換了拼圖的方向,換作鳳尾朝下鳳頭向上的飛天鹓鶵,腳下的地磚才停止了下沈的動作,而那副飛天鹓鶵圖中央掉下一片圖案,是雕刻著鳳羽的圖樣。

她拾起鳳羽轉身要回去解開那道石門,兩側的石壁卻忽的打開了許多嵌孔,生出根根尖利的鐵針,而每隔一米便有一片可移動石壁,兩面相對,向中間夾擊而來。

“跑!”

彼岸那人的聲音響徹長廊,她反應了過來 ,拼了命地向前奔去,方才跑了十數步,那副鹓鶵圖石壁卻忽的整面墻上移,一顆巨大的火球尾隨而來,似是鳳凰浴火。

數十米長廊,她一刻也不曾歇腳,方才走過長廊那種陰森幽然的感覺早已拋諸腦後,化作進而不止的狂奔。鐵針離得那樣近了,最後一刻她側身一躍,與他撲了個滿懷。

景翾迅速與她交手,取過那片鳳羽拼圖,石門“嘩”地一下推開,他攬著她沖入石門,直到身後的石門關上,才停下腳步。

她扶著膝蓋彎腰大口喘著粗氣,沒反應過來,手被身邊人攬到他的腰上,緊緊抱住。

那人抱得分外緊,像是撿回了失而覆得的東西一般珍貴,攥在懷裏舍不得放開,掐的她的手臂生疼。

“如果剛才……”他欲言又止,不知道該不該說下去。剛才她若是折在自己眼前,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會作出什麽,保不齊會奔向火海隨她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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