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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青影』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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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他生命裏的唯一。

甚至比性命還要珍重。

“沒有如果。”她伸手捂住了他的薄唇,單手摟住了他的後頸,踮起腳尖,在他白皙的臉頰上留下了一個印記,帶著些許濕潤。

情不知何所起,卻是由心而發,一往而深。

周身散發著青紫色的光芒,密閉的室內中心這是一座祭壇。圓形祭壇中間有兩支立柱,而臺階邊的祭壇之下是環形的地面,分別佇著間距相等的六支圓柱。密室內所有圓柱上都雕刻著團花,彼此交纏蜿蜒,在青紫色的光芒下顯得有些許不凡與妖艷。

不同的是,立於祭壇中心的兩支雕花石柱平面上雕刻著圖騰,居左是騰飛鹓鶵叼著幾縷仙草,居右則是獨舞鹓鶵戲弄著一朵團花,那圖案正是所有石門石柱上雕刻著的團花。

如法炮制。

她拆開了原本包紮好的絲巾,攥緊掌心讓血滴進右側圖騰,發出紅光,而景翾血落進左側的圖騰發出了藍光,祭壇正中心震動聲不斷,地上雕花的圖案漸漸上移,形成了一副九尺的圓形石棺。

正中心篆刻著的兩個刺眼的字——[ 祭品 ]

沒有任何出路,密閉的室內,這是生的唯一。

他忽然笑了,一個帶著松香的擁抱,耳畔絞磨著溫柔、哽咽的呢喃:

“如果我回來了,你就給我生一屋子滿地跑的娃娃;如果我沒有回來,下輩子你可要等我,等我再娶你一回。”

耳根一陣絞痛,留下了兩個屬於他的牙印。他終是覺得此去也許是刀山火海,留下一個印記,若是有來生,也好找到她。

猛地一下被推開,他一人跳入石棺。棺蓋迅速合上,又像之前那般,迅速下降。

沒有等到她的眼淚淌出眼眶,腳下的地面竟開始向下碎裂塌陷。裂縫裏顯出的地面之下,是火紅色流淌地熔漿,還在冒著熱氣,熔漿之上,是一片燃燒的火海。

她眼見他身處的圓形石棺正在向著火海的方向迅速下降,融進火裏化為灰燼。

嘶吼破出喉嚨,竟然是無聲的泣淚。

絕望的極點,便是向死而生。

她向著火海閉上眼縱深一躍,離灼熱的火焰越來越近,她只覺得身子更加輕飄,像是一片零落的鳳羽,往事如幕一瞬又一瞬地疊加重合閃過眼前,是他們蹉跎光年的一生。

就在要落入火焰的那一刻,那團火焰中騰空沖出一只金色的鹓鶵,而她穿過鹓鶵的翅膀,落在一片血色的花海上。

花枝柔軟,一簇又一簇血紅的團花將她托起,揚起的金色花粉在空氣裏繚繞。右手的上臂傳來灼燒般的疼痛,漸漸融成了半朵團花的印記,火紅色的花印襯得她的膚色更加白皙。

鹓鶵在空中騰飛,落在花海上,化作了一陣金色的煙霧,消失不見。

是幻像。可幻像之下,一個真實的人向她徐徐走來。

身後花海深處,是一座孤墳,立著的石碑之後躺著一只棺材,上面纏繞交至著血紅色的團花。

是茯塵冢。

數百年前在這片大陸上第一個發現曼珠沙華的人——茯塵。她本是隱居在藥谷裏的修仙道人,自從在藥谷深處見過那支血色的團花之後,似是中邪一般惜之如命,以花作法煉藥,以毒攻毒。同門以為她走火入魔遁入邪道,將她驅逐出師門,從此她一騎絕塵與花相伴孤老,原是尋了這樣一個世外桃源自建墳冢,與這綿延十裏的花海相伴,終了此生。

他一步步走到眼前,微微濕潤的眼睫裏似是能夠掐出水來。他蹲在她身前,凝眸了片刻,溘然壓住她的肩,向後一推伏在了她的身上。

“還記得剛剛答應過我什麽嗎?”

她被身上之人盯著,眼神不斷躲閃,“什麽?”

“我已然平安歸來,那你就要履行承諾,給我生一屋子的小娃娃,滿地打滾。”語末忽然吻住了她,將她的雙手壓在了血色的團花之上。

“這是前輩的……”她被束縛住手腳,扭動著著道,“這不合適……”

“可因為我的王妃太好看,我忍不住了,正巧,讓前輩給我們做個見證。”

世間萬千繁華盛開,卻只為你一株駐足留顏。

花海之上揚起一陣清風,白衣飄飄覆在一片血紅上。鸞鳳伴雙棲,花海微微舞動,隱匿住一處雲朝雨暮、搓粉摶朱的春光瀲灩。

“汮郡王失聯了?”胤和殿內,景琝轉動檀木珠釧的手陡然停下。

“是,家妹追出王府,也失去了消息,徹夜未歸。”

“確有此事。”景琞合掌作揖,“櫻川也沒有傳來確切消息。”

“軍機府養著數千精衛是幹什麽吃的?用國庫裏的前供養著,如今卻沒有什麽作為,真是養狗都比養人好用!”正殿高堂上甩下一本明黃色軍機府的奏折,蕭珩與景琞都屏息不敢多言。

“燚兒呢?”景琝怒意不減,“都出事了,人到哪裏去了?”

“兒臣來宮裏之前經過豫郡王府,本想叫上燚兒同來,可下人們說……”景琞埋下頭,聲音越來越低,沒敢接著說下去。

蕭珩接過話,“聽說昨日進了望春樓,就再沒出來過。”

“望春樓?!堂堂皇子浸淫在風月之地,景氏一族的臉面都被他丟光了!叫人去把他抓回來,禁足豫郡王府,下個月就成婚,就娶菡妃提議的海府二小姐,找個人收收他的心性。”大監子離頷首,從屏風後退下,由右側殿門往文禮府方向去了。

“櫻川的水患不能不治,琞兒辦事穩妥,就代翾兒前去,軍機府事宜由珩兒代理,務必帶領精衛找到翾兒。”景琝大抵是被景燚荒唐的行徑氣得不輕,右眼下的幽深的黑眼圈不停抖著。

望春樓內掛紅披彩,紅羅布幔掛滿懸梁廳堂,鶯聲燕語不絕於耳,酒色在風花雪月裏蔓延開來。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風塵女子皆是一席若隱若現的薄紗覆體,妖嬈多姿地摟著門客談笑風生。樓內歌舞升平,靡靡之音伴著紙醉金迷,芬芳得有些刺鼻的香煙繚繞,加之眼前一片紅紗,能叫人迷了心性。

芙蓉帳掩,夜擁佳人。隱秘的內殿掛滿薄紗,半掩的簾帳之後模糊的身軀依稀可見,伴隨著不堪入耳的浪蕩言語,連內監這般不算是男人的聽著都分外臉紅。

“您許久都不來,嫣兒想您想得都茶飯不思了。”紅帳內的女人衣不蔽體,妖嬈地攀在一個健壯身軀之上,染得艷紅的指甲掃過那男子的下巴,嬌嗔道。

“想爺了?你是哪兒想爺啊?”說著便翻下身,一雙手開始不安分了起來,在那如雕如琢的胴體上似魚戲水般游走。

紅帳裏傳來些許嬌嗔的聲音,卻在半晌後化作劃破靜謐的尖叫聲。

紅帳被刀劍撕扯下,那女子連忙胡亂抓過幾件薄衣蓋住身子。

揮劍斬紅幃的是一名女子,穿著與軍機府精衛同等款式的甲胄,只是那一身鐵衣在著色上有著幾分女子的氣息。她名為印青玉,是珞郡王府上的隱衛,只聽從珞郡王一人指揮。他隔三差五流連與榆州城各條花街柳巷,一直飲酒作樂相安無事,如今卻突然東窗事發,同景琞一定脫不了幹系,他想來怒意更甚。

“你們是活膩了嗎?敢拿刀劍指著本王!不知道是誰統領軍機府嗎?!”

大監子離從執劍精衛身後走出,不緊不慢地道,“現在統領軍機府的已經不是豫郡王您了,皇上說讓您回府上面壁思過,下月完婚。”

“您……您是豫郡王?”他身後的風塵女子眼裏泛著光芒藏不住欣喜,似是看到了金山銀山一般。

“滾!”景燚擡手甩了她一巴掌,將所有憤怒的發洩在這一掌中,那女子的嘴角頓時血流不止,“都是你這不要臉的東西!”

那女子半裹著薄紗,哭著跑了出去,而景燚也以極為難看的方式,被拘著出了這煙花之地。

城東街道上是滿地的爆竹花碎,喧囂裏,芍藥軟煙紗羅的身影步履堅定地跨進了豫郡王府正門。往前數的十數光年,她因為庶出的身份受盡冷眼,若不是因為家中長姐在後宮為妃,而父親又與西宮菡妃有所往來,她不會被父親註意到,被作為一個奪儲籌碼放進豫郡王府,自然,也沒有機會逃出那個被束縛了多年的地方。而今以後,她便是唯一的豫郡王妃。

那是一個性情如水般柔軟的女子,只是她未曾想見,往後餘生,只會比從前的那段光年更加難熬。與每個閨閣女子一樣,她曾對自己未來的夫君抱有美好的幻想,那大抵是一個生得很俊俏的男子,會守護她疼惜她一世,可她錯想了。景燚容貌確實是榆州城裏派得上名號的俊俏,可心卻如刀劍一般冰冷無情。

那人成日留戀於風月之地,尚未成親府上就有通房的侍女,看上哪個婢女就將人強要了去,而後又不予名分給些銀子算是了事,為人城府又深,從不與人真心,冷漠而決絕。

她的這一生,便要葬送在這人手裏,度日如年。

拜堂,吃子孫餃的時候她還是滿心歡喜,直到入夜後,靜謐的後院裏傳來衣衫撕裂的聲音時,終於打破了她對愛情的美好幻想。

只是她遇到的人不對。

只因她是一個渺小又可憐,隨時可以犧牲掉的籌碼。

沒有花好月圓,她被淩虐得身上沒有一塊兒好地方。鞭痕、吻痕、撞擊的淤青,甚至臉上還留有掌印,府上沒有婢女知道她的新婚之夜是怎樣度過的,那樣嬌俏可人的新娘昨夜倒底經歷了什麽。圓房、□□、打罵,他將近日所有的不順歸結到一個弱女子身上身上。

她不是他的妻,只是一個他洩欲和隨時可以發洩的出氣筒,她不敢反抗,她也嘗試過推拒,換來的只有身心上加倍的報覆與責打,比通房的婢女活的更加憋屈。

在外,她卻還要顧忌皇室與母家的顏面,強裝世家貴女,端莊的豫郡王妃。

夜半孤寒,傷痛只能自舐。

布帛撕扯聲、茶杯瓷瓶打碎的聲音交雜,在數個月夜裏不曾停歇。

終於,也再流不動淚。

☆、浮生 · 三十一 『浮生』

一片徜徉的彼岸花海,仿佛浸身忘川,被血紅蒙住雙眼。盈盈一水間,花海盡頭,是一座鮮花藤蔓織就的橋。推開那扇刻著曼珠沙華的雕花石門,竟是一幅宛若仙境般的世外桃源。

沒有盛放的鮮花點綴,卻可以看出那曾經是一座盛世輝煌的瓊樓瑤臺。雕梁畫棟極盡奢華的獨立宮殿,年久失修的斑駁宮墻上長滿苔蘚,主殿緊閉的大門上繪著形態各異的鹓鶵,石欄上積了厚厚的一層灰,曾經在風中搖曳的宮燈早已落在了地上,被歲月摧殘得千瘡百孔。

布滿塵灰的瓊樓之上,俯瞰百級白玉石階,成片的枯枝敗葉之後是一汪蔚藍。

“如果我猜的不錯,這裏應該就是滕州府了。”他的目光在努力地遠眺那一汪蔚藍的盡頭,卻不見任何一片大陸或是島嶼的影子。

“藤州府?倒是從未聽過。”

“隸屬南玥的孤島,在藏書閣裏的國史有所記載。皇爺爺曾經在藤州府上建了一座宮殿,供避暑玩樂,後來因為路途遙遠而漸漸荒廢了,不曾想從茯塵冢經過到達這裏,竟比乘船還要快上兩三日。”

古老陳舊的木門數百年不曾再被推開,發出陳舊的吱呀聲。殿內高堂之後是一副鹓鶵騰舞圖,雕工精致的華柱,奢華漆金桌椅有數百張之多,曾幾何時高朋滿座燈火通明的夜宴究竟是怎樣的一番盛景,對酒吟詩的風月無邊都隨著時間流逝掩埋,成為這宮墻壁瓦的陳年記憶。

殿堂後的寢殿亦是富麗堂皇,曾經的喧囂被歲月的塵灰覆蓋,撥開被水晶珠簾掩埋的過往,是人世裏曾有的一段繁華笙簫。那是一位先皇的一生,盡數以片段記載在古老靜室之中。

誰也不曾想那立於無人之巔的男人,也有七情六欲,也會傷也會痛,卻不能流露。只能在這一方為人所不知的地方,圈養著一段回憶。

桌案的書卷上零零散散地記載著些許陳年往事。那位高高在上俯視眾生的君王,一生享盡榮華,卻守護不住此生摯愛。他也曾真心待過一個人,在本不懂情為何物的光年蹉跎裏學會愛與被愛,可他在皇權與摯愛中選擇了至高無上而冰冷無情的皇權,終究失去了生命裏曾經璀璨閃耀過的唯一。得到皇權之後他的心漸漸失去了溫度,變得冷酷,以君王的孤傲俯視一份真心,在心中那人被迫懸梁之後,他方才嘗過此生都不曾體會過的悔意,苦澀得能夠沁出血淚。

墻上裱著一副繪制的人像,那女子面容清秀,挽著北漠兒女的發式,額前綴著幾串綠松石瑪瑙珠,編著滿頭細辮,碎發遮掩了一雙水靈精致的桃花眼,朱唇小巧鼻梁高挺,柳葉眉中嵌一點朱砂,及腰的長發襯得身子曼妙,頭戴及地的天青色薄紗,流蘇沿邊綴著低領絹袖,一身孔雀綠九嬰紋紗裙,膚若霜雪,生出幾分別樣的動人。

書架上,桌案上,書卷中,放著數不清的畫像手稿。

一朝錯失,餘生只能活在無盡的思念中,一筆一筆勾勒那漸漸模糊的人像——或策馬尋梅、或花下千秋、或紙鳶逢春。每一筆都是藥石無醫的懊悔與刻骨銘心的記憶。

他想要的東西,無論如何都會攥在手裏,哪怕是囚禁,哪怕是占有,卻不曾想過以失去作為結局。這是他生命裏唯有的一次失去,可他失去的不是一個人,而是生命中曾灑過僅有的一縷陽光。

那一段塵封的歲月,一片晦暗,不過是豢養著一個人的寂寞。

得到了萬人之上的權位,卻要用一生的月夜孤影來交換。身邊的嬌紅每年都在綻放著新的姿容,卻沒有人能一如當年那個她一般走入他的心裏。一副垂垂老矣的佝僂身軀,只能一杯濁酒敬寒月,花前月下對影成三人,卻始終不是她的影子。

他一朝謀得至高之位,卻不能與心上之人白首偕老,一段跨越國境與地界的情愫,終於在漫天的流言蜚語走到了絕境。臨了才明白,居於萬人之上,能護住萬裏江山,卻不一定能護住一個人。

有些錯過,是沁著血珠不能彌補的終生懺悔。

後來,他老了,漸漸記不住她的樣子了。

遲暮之年他杵著拐杖步履蹣跚,倚靠在榻邊望著窗外月色。望著望著,低垂的雙眼揉出了淚光,那抹月色朦朧出記憶裏的光影,終於又憶起了那個臉龐。她在無垠的大漠上奔跑,輕點的足見舞出一柔軟光芒。她青色的頭紗半掩著臉頰,微風裏,在耳畔輕喚著他的名字。

[ 愔兒 ]

宮裏的老人說,先皇是在睡夢裏走的,似是夢魘般喚著一個叫愔兒的名字。不過,臉上帶著老人一生都沒見過的柔和笑容。婳愔,就這樣如音符一般掠過他的人生,卻照亮了一段灰暗時光。

模糊中,他看見她越跑越遠,翻身騎上一匹馬,向他深處手,輕聲道,“走麽?”

“好。”遲暮老人的淚終於奪眶而出。

柏璃在他身後端詳那只精致的瓷雕鏤空花瓶,冷不丁被一個轉身抱住。

她被緊緊抱著,臉側在他的胸口,雖然他沒有說話,但她能感覺得到,這個擁抱裏,有一縷心酸苦澀。

不曾錯過的韶華,便是最美的遇見。

“怎麽了?”她被他按在胸口,臉擠得有些浮腫,說話的聲音帶幾分滑稽。

“……”

“沒怎麽。”他的嘴唇輕輕動了動,眼睫中有情,臉微微向她靠近。

她一緊張,手不覺往身後一抓,不知按到了什麽東西,書櫃竟打開了一條通道。

他松了手,朝一間晦暗的密室內走去,室內空蕩沒有任何一件擺置,唯有墻面上鑲著三丈碧白玉環,八只鹓鶵環成一圈,中心嵌著一只玉令。

玉令上一面雕著鹓鶵祥雲圖,另一面光滑無瑕,借著室內夜明珠的光芒,透過玉佩在墻上刻印著兩個方方正正的篆體。

[ 禁衛 ]

是先祖留下的五千名訓練有素的禁衛,家輩習武世代傳承,藏在盟國東梁最北毗陵北漠的城郡,歷代沒有親眷皇親尋得這塊玉令,漸漸也就成為了不存在的言傳。

“沒想到這次遇險,竟意外有了收獲。”柏璃將手中的玉令理好,放進了他貼身的衣襟。

密室外擱著塵灰的窗撒入夜色,海上的圓月如玉盤一般懸於夜幕,點綴著不計其數的繁星。不曾置於瓊樓玉宇,且不知世間真有手可摘星辰的夜景。

“我倒沒有見過這樣大的月亮。”

她看著身邊這人遙望遠處的眼神澄澈,欣然揚起笑意。

“小時候我覺得天空就是這樣方方正正的,像宮墻一般,束縛在宮墻的圓月,隔得那麽遙遠,星辰是那樣稀疏,夜色漆黑得如打翻了墨水一般,看久了都覺得身上添了幾分孤寒。”

她心頭一軟,想起從前偷偷爬上屋頂,坐在屋脊上看十五的圓月,是他從來不曾擁有的自由。

“矯情什麽,”柏璃伸手掐了掐景翾的臉,“以後每個月圓,我都陪你看。”

他笑出了聲,“你都敢對我動手了?”反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她一個脫手,逃到了觀景廊盡頭。

“我們若是閑談得大聲了些,會不會驚著天上的神仙?”

“你不就是天上的神仙麽?”他攬著她的肩,嘴角勾起一抹笑,遙望天上的點點星辰。

嫣紅攀上面頰,熱流湧入心間。他將人攬入衣袍,靜擁月夜。

瑤臺上看的月,果真很圓。他心裏一陣悸動,高處不勝寒,那些孤影邀月的日子,先皇又是怎樣度過漫漫長夜的。人說金屋藏嬌,可他卻在瑤臺上藏著一段回憶,一輩子都困在心的牢籠裏,再沒有走出失去的那段感傷。幾十年以後,她會不會拋下自己先走,也許會給自己留下兒孫滿堂,卻孤身離去。他不敢想,如果沒有她,那樣遲暮滄桑的年月要怎麽度過,他不願像皇爺爺一樣望著獨自流淌的星河直至生命盡頭,哪怕自私一回。

“沒有我的允許,你不許比我早死。”

“什麽要求?!”柏璃有些嫌棄,沒有理會他。

他俯身貼得更近,話語有種稚氣般的執著,“答應我。”

“你今天很奇怪啊?”她撇撇嘴,“平日裏跋扈霸道,今日矯情個什麽勁兒?”

“你有沒有等過一個人,很執著的等?”他道,“至少我等過。可有的人,是等不到的,就像是踏上了一只遠航的船,隨著時間的流淌,被越推越遠。明知等不到,卻還要執著地等下去。”

他沈默了良久,“或許有些東西在歲月鉛華裏能夠等到,可只有死,是越等越遠的。”

“書上說,無論生前是怎樣的英雄好漢或是貴胄名仕,死了之後會去往冥界,靈魂飄蕩在黃泉路上,路上沒有很好的風景,只有一片血紅色的彼岸花綿延數百裏,那是此生見過的最後一道風景。黃泉路是盡頭是一條叫做忘川的河,跨過那道忘川水,走上一座橋,那便是奈何橋,橋下的忘川河裏滿是無處歸家的孤魂野鬼,而奈何橋的另一頭坐著一個名喚孟婆的老人家,她的手裏總會端著一碗忘川水熬制的孟婆湯,過了此路的人,或是選擇喝下那碗忘卻前世情愛塵世、悲歡離合的孟婆湯,或是從奈何橋上跳下,做一只飄蕩無依的孤魂野鬼。若是選了不忘前世情愛糾葛,便要跳下奈何橋,日月蹉跎的煎熬裏看著橋上的往來人,可曾是心裏惦念的人;若是飲下孟婆湯,凡塵也就相伴到此為止,前路便是冥界,再往前,是心底一場輪回。”

“我不會喝那碗孟婆湯,”他看著她的眼神澄澈,“我會在奈何橋下等你。”

柏璃笑了笑,“那我也不喝,去忘川陪你。”

她抹了口脂的朱唇被白皙的指腹堵上,那人溫柔道,“我希望你喝。”

跳下奈何橋,能在蹉跎光年裏等到所想等到的人,可一旦成了孤魂野鬼,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生生世世都是忘川河裏的一縷孤魂。他只願在忘川橋下,伴著她一場又一場的輪回,只願她每每經過奈何橋時,都能看見那幾世前再熟悉不過的臉龐。

若是不忘,又何為忘川水?

若是情深,便要用生生世世來償還。

他的眼神覆雜,深情裏夾雜著無奈、傷感,還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她不明白眼前人為什麽對一個神話故事這樣上心,大抵是親眼看過那片血色的花海,感觸良多。她纖細的臂膀環過厚實的身軀,安慰孩子似的拍了拍景翾的背,緊緊擁著,沒有說話。

月色把他們的影子雕刻成良辰美景的畫卷,映在布滿碎月痕跡的窗格上,微風揚起了裙擺邊的薄紗飄帶,舞著一曲花好月圓。

“明天,我們便回去。”頭頂傳來熟悉溫柔的聲音,她的臉頰側貼在景翾的胸膛,說話聲引得胸腔一陣波動,是她每個月夜裏窩在他懷裏說話時最熟悉的感覺。

“原路不能走了吧?”她昂起了頭,對上那雙映著月色的桃花眼。

“誰說走原路了?”他笑出聲來,手上一下又一下的動作像是愛撫著一只小貓,“我們走水路。”

他這樣一個再聰明不過的人,自從進了他皇爺爺的書房,便知道該如何回去,書架上看似端著的擺件,裏面裝的卻是南玥皇室專用的信號煙花,皇室是水軍日日都在海上巡邏,只要發幾枚信號煙花,何愁只能遙望那片看不清的彼岸?

“請你看煙花?”他笑道,似是清逸的二月拂柳,在月下是那麽好看。

“嗯?”

寬大的衣袍從袖口裏滑出三個雕花圓筒,潑了墨似的的漆黑夜空綻開幾道風景,金燦燦的鹓鶵在夜空裏騰舞,照亮了瓊樓玉宇上的琉璃瓦,恍若回到了百年前的盛世繁華。

“我有些想念榆州城的桂花糕了。”他被環抱著,依偎在他懷中道。

景翾的下巴頂著她的發髻,言語裏帶著寵溺,“還有得月樓裏的荷花酥。”

☆、浮生 · 三十二 『子佩』

“手臂的傷口惡化了。”略微搖晃的船艙裏,景翾攬著她的手臂,她吃痛地縮了縮身子,低頭才發現,肩頭下兩分的地方已經血肉模糊,不知是什麽時候劃上的一處彩,幹涸的血塊貼著被劃破的絹紗,周遭白皙的肌膚泛著紫青。

“下了船就是錦州城了,必須找個醫館看一下,再不濟回榆州的路上找個江湖郎中看看也成,這傷口再不治可要留疤了。”

她本覺得沒什麽,可那人握著她的掌心都出了些許汗,便應了下來。

皇城榆州離沿海隔了幾個城池的距離,官船卸在了離榆州城最近的墨阦郡。與皇城隔了三座城池的墨阦郡,是先皇時期分封給墨阦郡主自治的城郡,繁華與榆州相較有過之而無不及。泊船的碼頭車馬往來,碼頭沿岸綿延著幾裏蓮塘,城中街道間掛滿了燈籠,楚館外也墜著鮮艷的紅紗,伴著那曲斷笙歌悠揚。

遠離靡靡之音的醫官清靜寂然,繚繞著藥石的氣息。

“姑娘的傷口雖然傷的深,但所幸沒有傷到筋骨,外敷上藥膏月餘便能愈合,眼下需要分外註意的還是姑娘腹中不滿兩月的胎兒,隱隱有著胎心不穩的征兆。”

“什麽?”景翾屈在背後的手指微微蜷起,“胎?”

兩個月前,城外百裏杏林,那座寂寥的小別院。

“這幅安胎的藥方每日餐後半個時辰服用,不能再勞頓了,身子更不能再有跌打摔痛。”

“啊……好。”她的欣喜夾雜著未知的茫然,紅暈由脖頸攀上耳根,聲音柔得能掐出水來。

他的手指在她肩上輕輕摩挲了兩下,隨著醫館的小廝去藥房取藥。

只是她不曾看見,那人轉角繞過屏風,抹去了眼角快要溢出的晶瑩,俊朗的面容下一雙桃花眼泛著微紅。

未免舟車勞頓,墨阦郡守傳八百裏加急回了皇城,遣來一支皇城精衛,護著一車鑾駕。皇室的鑾駕不同於普通人家的馬車,寬敞華麗,未免顛簸坐下還墊著厚厚的兩層鵝絨,透氣的絲絹外綴著珠簾,沿途的墨阦郡光景盡收眼簾。未防顛簸勞頓,車夫提著腦袋拽著馬車韁繩,兩日的車程拖著直到第四日夜裏才到汮郡王府。

柏璃的手護著小腹,另一只手被景翾牢牢圈著,夜色映入紗簾,卻在他的懷裏軟軟地睡去了。

消息不脛而走,日頭才上三竿,帝後和雲妃的儀鑾駕便到了汮郡王府的門口。景琝風風火火地走進王府,龍袍身後帶起了一股清風,飄揚了衣擺。雲妃穿著一席正紫色的妃服,滿頭的碧玉珠翠,頗顯得雍容華貴,一手扶著羽蓮快步走進王府。最後的鑾駕緩緩落地,菡妃隨在慎皇後身後數米處,攙著羽櫻的手緩步下轎,傲慢招展地走上階梯。

景翾剛扶起了神色倦怠的柏璃,靠在床沿,皇帝便大步走進了偏殿,雲妃也快步緊隨其後,景翾忙跪下請安,“兒臣參見父皇母妃。”

床沿邊的柏璃掀開被褥,忙跪下請安,兒臣二字還未脫出口,就被景琝一把扶起了身子,“皇嗣要緊,這些虛的禮數往後一應免了。”

景翾搭過景琝的手,扶著柏璃坐下,為她蓋好被褥。

“這是朕的第一個皇孫。翾兒,你一定要好好的待嬴璃,你的王妃有著我的孫兒,你務必要照顧好,別讓我的孫兒熱著凍著!”高高在上的君王露出了久違的慈父的笑容,景翾自從跟了文禮府的師傅讀書,已經有十數年不曾看到這樣的光景。

第一次為人母,談及孩子,柏璃怯得耳根都紅了。

“這是自然,兒臣遵旨!”景翾的臉上掛著藏不住的笑意。

雲妃走進坐在床榻邊,拉著柏璃的手,“你這一有了景氏的孫兒,可就金貴了,有什麽需求就跟翾兒說,有什麽想吃的,盡管派下人來宸陽宮轉告,母妃給你做。”

“謝謝母妃。”聲音裏羞怯怯嬌滴滴,青絲映襯著她靈動的雙眼和散發著紅暈的臉龐。

“張太醫,”雲妃轉頭喚道,“這是宮院的張太醫,是本宮母親的母家親戚,自是信得過的,以後便由他為你診脈開方,這樣本宮也好安心做阿嬤。”

羽蓮送上精致刺繡的龍紋蜀錦盒子,雲妃打開第一個黃色的蜀錦盒,“這是你父皇在庫房裏精選的白玉如意,願你和孩子歲歲如意,”緊接著打開了紫色的蜀錦盒,“本宮挑的這尊青玉嵌金打造的送子觀音,助你安胎。”蓋上了蜀錦盒,她又從旁取出一枚金絲珠絡步搖,“這是文妃親手制作的,她今日抱恙怕沖撞了,便沒有親自前來,托本宮捎帶給你,說改日再來看望你。”

柏璃笑著,“謝過父皇母妃,母妃還要勞煩您代兒臣謝過文妃娘娘。”

菡妃這才緩緩步入偏殿,側身向景琝見了禮。羽櫻呈上一個打開的雕花木盒子,“這是本宮準備的鑲金瑪瑙鐲,是上回西澤進貢的佳品,皇上賞給了本宮,本宮一直舍不得戴,今日便借花獻佛贈與嬴璃了。”

“兒臣謝過菡妃娘娘。”她餘光瞧見景翾一臉不快,眉宇深鎖,便也未再多言。

杏雨閣的偏殿還算寬敞,卻聚集了六主四仆,敞亮的殿內頓時也灰暗了起來,坐在側榻主位上的景琝起了身,“胤和殿還有些政事需要處理,先回宮了。翾兒,記得朕交代你的,張太醫你便留下吧!”說罷,背著手走出了偏殿,慎皇後與菡妃也一前一後地便也跟著出去了。

秋暮雲靠近景翾身邊低聲耳語,“待你父皇回宮後,命張太醫查一下那瑪瑙鐲。”她微笑著走進床榻,輕輕拍了拍她的手,“母妃回去了,不用起來,好好休息。”

“來人,把東西收進庫房,”景翾坐在床榻邊掖好了錦被,耳語磋磨,“我去去就回。”

張太醫唯唯諾諾地跟在景翾身後出了杏雨閣,轉入東書房。候了許久的沈溪呈上了方才菡妃送來的鑲金瑪瑙鐲,“張太醫,還需勞煩您看一下有無不妥。”

張太醫拿起鐲子,對著光仔細端詳了許久,露出了頗有疑慮的神情。

“如何?”

“這……不太好說……臣懷疑……”他將鐲子拿到跟前嗅了嗅,連忙跪下,“王爺,若是……若是微臣沒有斷錯,這瑪瑙鐲是被麝香、艾草和白朮所調制的藥酒精心泡制過的,如若已孕婦人長期佩戴,必將導致小產且再難孕育了……”

“何以見得?”

“瑪瑙鐲即使是鑲銅打磨過也當是玲瓏剔透無半分雜質,這外域進貢的也一定是上佳臻品,可這對瑪瑙鐲對著光看卻灰黃暗沈毫不透光,像是被什麽暗色的液體浸染過一般,臣方才靠近聞了聞,這裏面有著極重的麝香,以及活血的白朮和紅花,而鑲銅的邊角變色,也是鐵證。”

景翾背過身走到窗口,合上了那扇雕花窗,沈默了許久,徐徐道,“如果本王記得不錯,張太醫的母親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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