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青影』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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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至卯時,破曉時分,淅淅瀝瀝的雨漸漸停了,芳雀苑的屋檐仍在點點滴雨。

陰霾重重,雲層隨著流動的風堆得愈加厚了,眼見晚些的雨必是要比夜裏更大。

她素來是過了卯時未至辰時便起了,洗漱打扮便要花上約莫半個時辰。可幾近隅中,西廂房都沒有動靜。舒瑢躡手躡腳地推開房門,見她還在酣睡,本想下一下這只懶豬,掀開紗簾時,卻見她面容蒼白。舒瑢纖纖玉指輕撫額間,觸時仿佛呈好熱茶的瓷杯那樣滾燙。

昨日冒雨歸來,梳洗完就躺在榻上沈沈睡去,睡了□□個時辰了,一直未醒。

“柏璃?”舒瑢將她扶起靠在自己的肩上,拍打著她略微冰涼的臉頰。蒼白的面容上掛著幾道淚痕,顯然昨夜是哭過的。

大抵是哭著哭著,就睡著了。

她早已燒得不省人事。

舒瑢將她扶靠在床邊的鏤空雕花木欄上,領著數十名精幹丫頭,依著榆州城東往城南,經城西而踏遍城北,快馬尋遍榆州城,方才請到三名城中遠近聞名號稱精通醫術的醫者。返程舒府時,已然過去了個把時辰。

良久,試過施針,按穴,灌參湯等等的諸多法子,燒略退了些,可人依舊面無血色。舒家主母甚至親自去護國寺請來大師做法驅病邪,仍舊是無計可施。醫者們相視對眼,顯然是不願搭上一條人命,紛紛作揖離去。

舒瑢擰了擰涼水中的汗巾,為她拭去額間的汗珠,將青絲纏繞挽於枕後。

城西那位醫者臨去前曾道,申時前若還未清醒,便熬不過今夜了。既然民間醫者沒法子可治,也只有請宮中醫術更加高明的太醫了。現下若是拿著令牌進宮去求毓太妃,再遣人去請太醫,柏璃顯然撐不到那個時候,要想越過太妃直接將太醫請進府裏,唯有尋求長公主或三皇子的幫助。

長公主嬌縱任性,思來想去,她帶著昏迷不醒的柏璃驅車趕去了三王府。

趕巧景翾今日回府。他在別院的薔薇花叢裏發現了一只罕見的九尾狐,身上有幾處被薔薇花刺劃破的血口子,浸紅了它周身雪白的毛。別院並無療傷草藥,只能先用艾草止血,再帶回王府療傷。

他方才為那只九尾狐上完藥,安頓好籠子,便聽到舒瑢在王府門口的求救聲。

三王府下人還未稟報完,他便奔向王府大門,接過舒瑢扶著的柏璃,不由分說的便將一身單薄褻衣的她抱進王府,宿在他自己的床上,為她蓋上棉被。

跟在身邊伺候王府總管訝異得說不出話來。景翾從不讓人動他的房間,尤其是床。平日裏打掃他寢殿的都是小廝宮人,東書院裏沒有一位婢女。四年前曾有一位婢女誤闖了東書院被他撞見,叫人拖下去打了二十板子,此後再也沒有姑娘家的敢闖王府東書院。而今他竟將人放在了自己的床上,莫不是開竅了,便是對姑娘家有了心思。

他一句話也沒說,甚至不曾吩咐下人去備馬,一個人奔向馬棚,取了馬棚中奔跑速度最快的一匹烏雅,在城中疾馳。臨宮門口下馬後便一路飛也似的狂奔,天公不作美,重雲如蓋,烏雲翻滾了許久終於發作,此時下起了瓢潑大雨。

景翾渾身濕透,沖進太醫院不由分說地便將專為皇上治病的太醫院之首拽出,一路拖著他,不容置喙,硬生生地頂著大雨給拽回了三王府。

太醫詳細地診過三次脈後,徐徐道,“姑娘這是寒邪侵體,加之憂愁多思,導致了高熱昏厥,這是心病,即使微臣開了方子,依舊是治標不治本,這一貼藥飲下固然能清醒,但要好全不落下病根,還得從心病上根治。只是……”

“劉太醫有話便直說。”景翾背手立於床前。

“只是微臣這一藥方裏有一味藥材,榆州城裏怕是沒有。櫻川深山中的寒天雪蓮,能散寒祛濕,是藥方中不可或缺的一味。要保證寒天雪蓮的藥性,必須以新鮮的植株入藥,而寒天雪蓮生長需低溫培育,榆州城裏的藥鋪子不會購入。現下太醫院唯一一株寒天雪蓮草上月已經給皇上入了藥,為今之計也只有拿參湯吊著姑娘的命,差人連夜去櫻川一趟,後日清晨前必須入藥,否則天神也救不了姑娘。”

往返櫻川和榆州,馬不停蹄最快也需要三日。亦就是說,他只剩下十八個時辰了。

泛著烏青的雲層密不透風,將天空壓得更低,窗外陰雨更加連綿。

踢踏的馬蹄聲在傾瀉的瓢潑大雨中漸漸消失。

自從在別院與她再相見之時,他就明白——自己的這一生,不能沒有她。

古往今來,兩地之間最快捷的路徑便是山道。雨中的山道滿是泥濘,皆知泥濘的山路略有不慎便會摔下懸崖,粉身碎骨。烏雅的黑影在泥濘小道上疾步飛馳,不斷失足打滑,他也不曾稍稍放松手中的韁繩。

他腦海裏唯有一個念頭——救她。

他不能沒有她。

那兩個日夜,馬蹄聲在山澗回響,奔過晌午灼目烈日下的溪流,踏過黑夜燈火零星的山村。櫻川的街道市集,藥鋪中的雪蓮比比皆是,但要尋得寒天雪蓮草必然要花上一番功夫。他曾在醫術古籍上讀到過,所謂寒天雪蓮,自然較之普通雪蓮長在更為嚴寒的冰山上,唯有一年中最寒冷的大寒節氣,在冰山之頂上盛放。它的根部浸潤在冰山凍土之中,汲取冰山之頂的雪水,終日與呼嘯的寒風為伴,因此藥性更寒,乃是輕易不能使用的救命藥。

這寒天雪蓮在外觀上異於普通雪蓮草,一般的雪蓮花蕊是明黃色的,而它的花蕊呈嫩粉色;普通雪蓮是雪白的六瓣花,而寒天雪蓮卻是重瓣花,每層都有八瓣花。

他已然兩日不曾入睡,甚至沒有片刻容他小憩,就這樣熬著,一家鋪子一家鋪子的問,終於在毗陵冰山山腳下的小藥鋪子中尋得。

他一擲千金,買下了鋪子裏僅有的三株寒天雪蓮。

而後又是一番踏馬飛馳,在第三日的近卯時,趕回了王府。天還沒有亮,門口的奪目的大紅燈籠上寫著清晰的“王府”二字,才讓他懸著的心稍稍放下。

古人言,君子遠庖廚,他們認為庖廚的男人都是窩囊而見不得人擡不起頭的,然而下人們卻見主子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拎著藥材進了後院廚房。夜裏掌燈的宮人小廝忙喚醒了尚在熟睡的廚子,那廚子迷迷糊糊進了庖房,卻隨手被一個大圓包菜給打了出來。

他笨手笨腳地生火,端出壁櫥裏上好的紫砂鍋,將紙包裏的藥材悉數倒入,去廚房外親自打一桶新鮮的井水,註入紫砂鍋中。抽出腰間那墨竹畫扇,蹲在竈口拂風慢火溫煮。

他文火細熬,藥香隨著蒸汽飄散出,彌漫著微苦的氣息。他頷首試藥,只覺苦中夾雜著酸澀,略帶些回甘,並非是難以下咽,只是叫人喝得眉頭深鎖。從小嬌生慣養的皇子,哪做過這樣的是粗活?於是在盛藥湯之時,他糾結於是整鍋倒在大海碗裏還是用勺兒盛在藥碗中,這樣一來二去地倒騰,最後——他將修長的手指給燙成了紅豬蹄。

候在廚房外的宮人小廝看到他如此狼狽,各個都憋著笑,更是沒有一人敢去幫忙,畢竟這月廚房買了很多大圓包菜。

熬湯藥這麽一耗,眼看卯時已過,他甚至沒來得及處理被燙得紅腫的手,端著藥碗守在床邊一口一口餵下。雖是良藥,但畢竟苦口,好容易餵她喝下一勺,她又給吐了出來,弄得他手忙腳亂,只得拿自個兒的錦袍袖口給她擦拭。他方才發火將廚子轟了出來,現下更是沒有人敢幫他,連素黓也只得候在門外。舒瑢每日守著柏璃,但畢竟各家鋪子也有事務纏身,不過申時便匆匆離開了。

他坐在床沿,將柏璃扶起靠在自己的身上,這才將藥給一口一口灌了下去。他放下藥碗,任由她靠在自己的身上,撥弄著她的碎發。他有些無奈,潑皮地想著:

這個情我可要討回來!

想到這裏,他不禁勾嘴一笑,用手背撫著她白皙柔嫩的面龐。

聽得外頭是沈溪輕扣房門的聲音,提醒著他到了早朝時間,他恍然憶起自己已經三日沒有去朝會了,大概又要被豫郡王的人給參上幾本折子。景琞總跟他抱怨,軍機府每月私自截下來參他的折子,沒有十本也有五本,要是一應流到父皇的胤和殿,他早就被扔到晉州去開墾農田了。

他換上朝服硬著頭皮入宮,才走到制造局門口,就被經過的雲妃給攔下了,輕拍了下他的肩,以似訓非訓地寵溺口吻道,“混小子,這幾日去哪兒了?連個人影都不見。”

“沒有……母妃……”他一時沒想到說辭,有些磕巴。

“你這手是怎麽回事?”雲妃緊張地拉過他的手翻看。

他抽回手放過背後,“沒什麽,茶水燙到的……”

“茶水能燙成這樣?你當母妃老糊塗了?”

雲妃正要出言數落,他便趕緊道朝會要開始了,這才溜之大吉。後宮眾人皆知,雲妃向來疼她的小兒子,這番幾日不見兒子便受了傷回來,她自是心疼,便要好一頓數落教導。若是等這位慈母閑話完了,哪還能早朝?怕是用午膳的時間都要過了。

她緩緩睜開雙眼,眼前景象有些朦朧,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久。睜眼的幕簾卻是熒灰色的月影紗簾,屋內陳設嚴謹,顯然不是芳雀苑裏的廂房,門外院落的光景更不似芳雀苑。倏地只覺得腦仁兒有些疼,半夢半醒的恍惚間,有人將她摟在懷裏,身上有著松木的芬芳,又似是竹葉的清香,熟悉的氣味一點一點地浸入她的夢鄉。陽光斜斜地倚在窗格上,未時都要過了,她無力的起身,四下張望都不曾看見素黓。

那機警精幹的丫頭見她家主子病了著急忙慌的,此刻定是浸在舒家的藥鋪子裏不肯走。這兩年來舒瑢東奔西走,手上掌管著舒家一半以上的家業,自然也包括城裏大大小小的藥鋪子。柏璃病了她自是毫不吝嗇,凡是三王府的人來取藥一應都用最好的藥材。更是每日帶血燕、鹿茸、蟲草和各種野山參親自送到王府,吩咐下人熬成藥湯,每隔一個時辰灌一碗,這麽吊著心脈等候景翾取藥歸來。而素黓每日午後也定要跑遍城裏的舒家藥鋪子,尋著有什麽新進的藥材醫她家小姐。

王府上下都知道那是誰的房間,裏頭住著的人在王爺心中有多少分量,是輕易不敢靠近那間廂房。見無人伺候她更衣,她便自個兒翻找著外衣,琢磨著換上新衣晚些時候也好見人。她翻來翻去,卻都是男兒家的衣裳,那件銀絲蟒紋錦繡呈祥的墨綠色狐裘外氅仿佛是在哪裏見過,看起來格外熟悉。

也罷,沒有一件女兒家的衣裳,她也不好動別人的衣服,只得作罷。望著窗外陽光正好,申時的陽光不再灼人,只是暖暖的照在她的臉上。院中彩蝶粉黛花香沁鼻,她雙眼微閉,嗅著晚春的殘留的幾許芳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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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後,接過他皇兄一個白眼,挨過景琝的訓斥教導,罰完了抄書,又躲過守在胤和殿門口的雲妃,總算是回到了王府,竟已近傍晚。清風颯起,晚意漸濃,就連天邊的雲霞也開始點點泛紅。

放下公文,他轉身便疾步去往後院。晚霞飛滿天,心上那人迎著晚風站在紫藤蘿花架下,青絲素綰。昂首撫花間,銀素簪松落,如瀑的青絲落而及腰,隨晚風揚起。待她蹲下身子撿那支銀簪時,忽的一陣風,下起了紫藤花雨。驀然回首,只見他華服加身卻孤立出塵,在回廊下淺笑註視。

他走向她,解下玄色披風,為花架下一席薄衣的人兒系上。她有些出神,恍然向後退了一步。

他倒不曾因此拘謹,抱手胸前道,“現在你欠了我一條命。”又貼近在她耳邊輕聲道,“你打算怎麽還我啊?不如……”

耳邊熱氣灼灼。他邪魅地勾唇一笑。

“不如以身相許可好?”他淺聲道,獨有的清冽音色很是好聽。

柏璃白了他一眼,又不禁覺得耳畔有些發燙,推開她跑回廂房,重重地關上門。

看著她有些嬌羞的小女兒家模樣,他輕眨眉目,嘴角微微上揚。

大病初醒的她尚未緩過神來,靠在廂房的門上只覺得自己的心跳聲在房中回響。不得不說,他的出塵之姿加上清俊的面容,笑起來很是好看。

她只是恍惚記得,有個人影在她半夢半醒之時陪伴過他,方才他貼近,那身上的氣息,竟與睡夢中是那般相似。

而腦海裏不斷回放那句帶著灼熱氣息的話語。

她拍了拍自己不施粉黛的面頰,耳畔的熱度竟蔓延到臉上,她覺得整個人都不太好,咬了咬手,把自己埋進被褥中,不再去想。

是夜,她沐浴更衣後坐在榻上,隨意翻看著房中的書。她正迷糊著,這客房的擺設如此奢華,櫃子上擱著的是冰瓷盞、琉璃瓶等名貴擺器,桌案上刻著竹紋的硯,中間放著塊上好的松煙墨,書架上都是些兵書、詩評或是史卷,她忽然覺得王府上的客人還真是……頗有閑情雅趣。

疏窗緊閉,半掩著的門外傳來若有若無地笛聲。素黓已然在桌,案上酣睡。出於好奇,她躡手躡腳地出了廂房,去尋那笛聲。

後院的小竹林,毗鄰著涼亭,在清明的月光下能看見匾額鐫刻著如行雲流水的“流觴”二字。那個男子挽著直長發,竹枝簪在月夜中發著微弱的光。他著一身薄透的輕紗,白皙的臂膀依稀可見。

她站在五米開外的薔薇花叢旁,細細聆聽——是那曲《綰青絲》。

那曲婉轉悠長,似是訴不盡道不明的長情。本是男女間互訴衷腸之曲,又或作相思曲。唯有一個人在想念另一個人的卻又無處訴訟心意時,才會吹起此曲。

一曲罷,那男子將清笛別回腰間。不經意地轉身,看見了花叢邊的人,月光照著白裳素顏的她更顯清婉之姿。

“《綰青絲》?想哪家姑娘啊?”她抱手調笑,緩緩走近,揚起一陣薔薇花香。

他嗅得她身上沾染的薔薇花香氣,伴著身後墨竹的氣息,別有一番韻味。他倏地走近,將她逼退到角落,一只手抵著柱子,另一只手搭在欄桿上,垂眉淺笑,“我原以為她遠在天邊,但此刻卻是近在眼前。”

他慢慢貼近,身上清逸的氣息漸漸將她環繞。

她身上的薔薇花氣息淡去,唯餘沐浴後的梔子花香,那樣的氣息很好聞,他忍不住伸出左手欲撫她的臉龐。

“輕浮!”柏璃推開他的手,從縫隙中鉆到他身後,憤憤地說了句。

她欲要離去,卻被呼呵聲打斷。

“餵!”

他想起那個雨天,他從未見過她如此失態。

她聞聲止步,冷漠地回首一瞥。

“你跟他?”

她知道,他說的是容墨棽,他們是見過的。她情緒沒有任何波動,淡淡地說了句,“結束了。”

望著她疾步而去地背影,流動地風帶起了襦裙的裙擺,在春日的晚風裏浮動。他能感受到,她的話語雖平淡,但依然有些許哀怨之氣。其實他早就猜到了,只是想確認一下,或者說,其實他想擺平心中的疙瘩。

他不禁微微一笑,暗自握緊了拳頭,背手緩步,消失在涼意颯起的竹林裏。

他遇見的,都是她最美好的時刻。

她的清婉之姿,與清麗的面容在他的腦海裏日漸清晰。

或者說,已經住進了他的心裏,再不能出來了。

☆、青影 · 十一章 『緣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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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王府外門庭若市,賓友府上送禮的下人們將賀禮齊齊堆在王府門口,沒有沈護衛和內監的點算查驗一律是進不了三王府大門的。王府內宮人小廝們忙得不可開交,全府上至廳堂下至皰房都需打掃得一塵不染,所有老舊的粱木牌匾都要定制更換,擺設一應要換成名貴的金器瓷具,廊下屋外都要掛彩系結,府內所有的花草都需整修一新。葉護衛需管著粱木工人作業來確保王府安全,內監又東奔西走地檢查瑕疵,府外的賀禮就這樣堆著堆著,堆得山包似的,多到漸漸堵了工匠搬運梁木的去路。

因為過了這月廿六,他便十八,到了需受及冠之禮的年紀。

景翾不到辰時就入宮早朝,內監獨自領著全府上下打點做活兒。不到辰時便這樣吵鬧,柏璃亦不能安睡,早早便起了。她身子骨單薄,穿著一身櫻花色的粉紗衣,開門便見著宮人們踩著梯子打掃著粱木窗欄。下人們這樣多,她本不是王府裏的人,待在這兒也有些許尷尬,她系上一件銀狐毛小氅,順著西廊走去後院。

素黓一早就隨李廚子去了集市,一來是王府近日需設宴,必得大批量購入食材,有她給李廚子算賬目打下手,也快得多;二來是她總想著柏璃大病初愈,得纏著李廚子買些虎骨牛筋什麽的來燉湯補補血氣。

她順著後院小路,穿過月季花叢,過了荷塘小橋。病還未痊愈,氣血兩虧,這樣好的初夏,她竟有些許喘不過氣來,暫且先坐在梨樹下的石椅上歇息。

打理園藝的花匠還在前院忙活,眼下後院一個宮人也沒有,偶爾兩三名打點王府庫房的婢女經過,像她微微福身,便匆匆去了後院的庫房。

她雖不是過分拘泥於禮節的人,可作為藜安柏氏家族的嫡小姐,從前的日日在府邸上受下人們的問安禮,她是知曉古禮的——下人們見到府上的主公主母們需行大禮,奉茶需行跪安禮,見到少主需行問安禮,見到管事兒的需行側禮。方才那幾名婢女俯首向她行了問安禮,可她與這王府主人非親非故,僅能算上是客,向她行側禮已算是大禮,這般豈非將她視作與王爺有些幹系的少主,於禮於情皆是不妥。

在王府上做事多年的下人們確實也是這樣想的。能住在王爺廂房裏的,不是未來王妃是什麽?

舒瑢已經有好幾日不曾來王府了,柏璃尋思著待她下次來訪時找個由頭隨她搬回舒府。這樣非親非故沒名沒分的住在男子的府邸上總歸是不妥,何況這男子還是榆州皇城的三王爺,多少姑娘排著隊兒地想要嫁給他,在這樣繼續住在王府裏,怕是以後上街都要被姑娘家的潑一瓢水。

晃過神時,大約將近巳時了。

素黓大抵也回來了。想著,她起身準備回東書房。

剛由西廊拐入,她便見景翾站在門外,似乎是在同內監說著屋內的擺設順序。一旁的換匾額的宮人踩著梯子,小心翼翼地挪動牌匾。

匾額是漆了紅漆的黑檀木雕刻的,字還噴了金,很是沈重。那年輕的宮人梯子不穩當,因著每人都有自己做事兒的份額,這換匾額的宮人只能自己個兒扶著梯子換。柏璃瞧見那宮人扶著搖晃的梯子,手無意一松,匾額竟滑落了半邊。

景翾正站在那匾額下,眼看匾額就要脫落下來,她也顧不得那樣多,沖上前去用單薄的身子護住了他。

十來斤重的匾額“哐當”一下重重地落在她纖薄的身上,景翾忙翻身將她扶起靠在自己懷中。

柏璃被這匾額敲了這麽一下,動了肺氣,捂著嘴猛的咳了起來,松開時,景翾清清楚楚地看到,掌心癱著一團幽紅的血。

“來人,快請太醫!” 他一把抱起她沖進房中,將打掃屋子的宮人全給哄了出去。

他翻著書櫃暗格找尋止血藥散,終於在二層夾縫的暗格藥箱裏尋著了,將她撫在懷中餵下此藥。她也知男女授受不親,此刻卻沒有掙脫他的力氣了,只是笑容有些蒼白,緩緩道,“你怎知那兒有個暗格?”

他緊張得聲音有些失控,大聲道,“這是我的房間,我能不知道嗎?”

“你這麽兇做什麽?”她話語滄桑而無力。本就病未痊愈,眼看著再養小半月就能好全,這下反倒變本加厲了。

“誰讓你護著我了?就算那匾額砸下來我這身子也能扛得住,頂多是淤青浮腫,你身子這樣單薄,逞什麽能?”

他幾乎是用吼的,情緒有些失控。只見懷裏那人淡淡地勾了勾唇,被他緊握的手慢慢放開,仿佛是睡去一般。景翾反手搭住她的脈搏,脈息越來越弱,他此刻也顧不得禮儀,將懷中那人裹上風衣,親自驅車趕往皇宮。

王府馬車飛也似的在榆州城城中主道上疾馳,他心懸而未落,也顧不得是否撞倒了臨街攤販,自顧馳騁。

他抱著她一路快步小跑,進了太醫院撞見正要趕往三王府的的太醫,忙隨之將柏璃抱進太醫院後院的廂房診治。

太醫診過脈後,打開藥箱取了一顆參丹餵下,繼而懸絲診脈。參丹補了血氣後,見脈息強了些,太醫才放心地開始寫藥方。

“除了必不可少的補肺藥,還需每日一碗山參鹿茸,藥膳要喝當歸補氣湯,膳食最好要牛羊肉……”

他倒是不心疼錢的,一應都用最好的藥材。

喝下太醫院裏現熬的補肺藥,加之一顆參丹,她漸漸蘇醒。睜眼時見他握著自己的手,註目凝望,她只莞爾一笑並無言語——此番他們也算是過了命的交情了。

王府馬車雖是寬敞,但二人擠在這狹小的空間裏不免尷尬。剛服下藥的柏璃昏昏欲睡,景翾默默伸出手,將她擁攬在懷,把她的頭摁在自己的肩上。

“睡吧!”他的聲音溫柔沈靜。

她喝下藥,精神有些不振,但意識依然能夠分辨。柏璃擡首撥開他的臂膀,他又覆而攬上。

“你又想說‘男女授受不親’之類的話?”景翾斜睨她,“你都這個樣子了,省省吧!”

柏璃幾欲掙脫,奈何無力,終由著他這樣擁攬著自己。

空氣安靜,她闔目漸漸睡去,錯過了他唇邊的那抹淺笑。

拐至王府,馬車遂停,她朦朧清醒。她獨自起身打算下車,聽得他在耳邊輕喚了一聲:

“別動。”

他當著滿榆州城百姓的面,將她抱出馬車,又抱進王府。

這是她第一次被人攔腰抱起,他又生的那樣高,身子懸空又失去重心的感覺委實不好。柏璃的手始終緊緊地環在他的脖頸上。她總覺得這家夥不靠譜,要是一個手滑給自己往地上一扔,也未可知。

三王府門前此事一出,半日功夫就傳遍榆州城,說這三王爺有了新歡,王府怕是不日就要有女主人了。百姓們茶餘飯後侃侃而談,而城裏頭那些個癡心的少女們哭的稀裏嘩啦的。便是這樣傳著傳著,傳進了宸陽宮,傳進了梁凪沄的耳朵裏。

“你說什麽?!”梁凪沄拍案而起,五官因為憤怒而扭曲。

“翾哥哥真的抱了一個女人進三王府?” 她仍不願相信。

“小姐,是真的榆州城裏已經傳遍了。”

梁凪沄冷冷一笑,透著感傷,“他如此待我,原是有了新歡……”

沈默了良久後,她把著藍靘的手道,“那姑娘漂亮嗎?有沒有比我漂亮”

“百姓們只道那姑娘一席白衣素裳,長相算不得驚艷,自然比不上小姐傾城容顏。”

“那……她有什麽喜好嗎?比如說……穿著……吃食……” 她的話語裏極盡卑微。

喜歡一個人愛而不得的人,終究使她放下身段和臉面,卑微如塵埃。她是高傲的國公府嫡女,多少才子郎君都入不得她眼裏,只獨鐘她的表哥,三皇子景翾。卻將芳心錯付,撚入紅塵。

“她……”藍靘猶豫躊躇,“王府管家說,那位姑娘喜歡穿一件粉白色的紗裙,胸前繡著一支杏花,挽素髻再就兩支桃花釵。”

“你讓制造局的就著這個樣式,給我做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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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陽光的午後,她裹著一條薄薄的錦被,斜倚在榻上靜養。

庭院裏喧鬧得很,黃土的翻動傳來了那自地底之下濕潤的氣息。她被下人們進進出出的嘈雜煩擾得睡意全無,推開門一看,庭院裏竟都是人。景翾在水池邊的木廊橋上和內監商議著庭院布置,一些下人們忙著拔去院子裏原本特地種上的一片蒲公英,侍弄花草的下人則翻動著黃土,邊種著桔梗、百合一類的花草。

“你怎麽起來了?太醫不是讓你臥床靜養嗎!”景翾瞥見了開門的她,怒氣沖沖地就走了過來,硬是將她拖回了榻上,“躺著,睡覺!”

“睡不著。”她躺下,把臉瞥了過去。

兩三個下人端著一盤盤的草藥進了庭院。熟地、紫菀、人參,黃芪、五味子、桑白皮,都是些補肺氣的藥材。藥材入了皰房熬煮,濃郁而帶著微苦的氣味在院內彌漫。

她輾轉反側,終於忍不住道了一聲,“藥味兒太大了。”

“不許說話,睡覺。”他坐在床邊,右手翻著一卷兵書。身旁的人用清澈的眼眸盯著他,盯得他心跳微微加速,不知何處安放的左手有些發慌。

他又好面子,生硬道,“看什麽啊?我很好看嗎?”

柏璃嗤了一聲,方才不過是好奇他看什麽書看得這樣入迷,才多看了兩眼。這家夥雖然長得清俊,但也忒自戀了,閉上眼懶得看他。

“你要是再不睡覺,就別怪我不客氣了。”他俯身靠在她的耳畔,聲音輕綿,“哄女人睡覺還不容易,累了便能睡了。”他的臉蹭在她的鼻尖,吐露微灼的氣息,另一手撐在床板上,鉗制住她。

“你幹什麽……”柏璃擡眼看他。

“你覺得,我想幹什麽?”他貼著她的臉,束起的青絲滑下,落在她的手肘間。

她雙拳攥在胸口,死死地閉上眼,眼皮都擠出了褶子,“我困了。”

離她的唇只有一分的距離,嗅著她身上清甜的氣息,他終究一個握拳,忍住了。

為她蓋好被褥,悄聲掩上房門,才徑直去了書房。清風揚起他的發帶,方才理智空置著他強忍著不去做什麽出格的事情,忍得額前發絲邊青筋暴起。他雙手握著拳隱在袖袍裏,卻難掩靜寂長廊下回響著那依然撲騰撲騰的心跳聲。

☆、青影 · 十二章 『凝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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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珩花了十兩銀子,在城北的裁縫店裏買了一件素白的鬥篷,穿在身上繩結緊系,恰好擋住了身前衣服上九尾狐的圖騰,這才敢往城中的方向去。

睿賢攝政王府的舊址在城東,如今那座老宅已是人去樓空,牌匾被卸下,門前僅剩下一地的灰塵、落葉,還有被踩踏得稀爛的燈籠,已經辨不出上面那個篆書的“嬴”字。

他孑然一身,站在王府舊宅前。門上貼了皇家的封條,數十年裏無人敢揭下。王府門後,百條冤魂無處去,未入秋日,門前寒意肆起。

“公子無事就莫要站在這門前了。”背著嬰孩的大娘駝著背從蕭珩身邊經過,提醒道。

“這是為何?”蕭珩聞聲回首。

“這地方冤死了上百人,官府又貼了封條。十幾年了,冤死的人就被困在這宅子裏,怨氣重得很。前幾年有個娃娃在這宅子前面捉螞蟻,回家就高燒不退,沒挺住,就走了。人都說是這宅子裏的冤魂怨氣太滿,討不到公道,就出來索命了。”

“不會的。”他漠然道。從前王府裏的侍衛、奶媽、總管、婢女,受過攝政王妃的禮教,都是滿懷善心的人,隔三差五地就在府外施粥,幫助窮苦的百姓。即使身死,即使有鬼魂之說,也斷然不會索一個無辜孩童的性命。

大娘嘆了口氣,顛了顛背上的孩童,轉身離去。

“聽您的意思,您也知道這家人是被冤枉的?”蕭珩回過神來,追上道。

“這城東百姓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啊。老太婆我不識字,不知道門上牌匾寫的是什麽人家。可我也見過,這宅子的女主人溫厚得很,時常施粥施藥接濟窮苦百姓,怎麽可能做出什麽叛國的事情,全憑那些官的一張嘴,把人家的活路都給堵死了。十幾年前的那個晚上,這宅子火光繚繞,整個城東的百姓都聽見了院子裏的人淒厲的慘叫聲,下人們全給殺光了,不知道宅子的主人有沒有逃過那一劫……哎,總說好人不長命。”大娘嘆氣道。

蕭珩眼睛裏滿是紅色的血絲,有些哽咽地道,“那這舊宅還有什麽人活下來了?”

“宅子裏頭的人都死光了。”大娘語氣裏帶著些惋惜,“不過他們家好像有個小公子。城東人家接生都會找住在鵲橋巷的王媽,你不妨去問問。”

“多謝。”蕭珩握著劍柄,轉身離去。

“這事不關己,怎麽如此上心,都過去多少年了。”大娘覺得奇怪,嘟噥了一聲。

蕭珩站在一步之外駐足。

“因為我,就是當年那個小公子。”

大娘沒有聽清,搖了搖頭背著孩子走了。背上的孩子似乎感知到了什麽,忽然放聲哭了起來,大娘哄著背上嚎啕大哭的孩子,哭聲襯著王府外飄搖的枯黃,蕭珩與之背道而馳的身影是那樣落寞。

“珩小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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