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青影』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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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媽一眼就認出,這是數年前,睿賢攝政王府的小世子。

蕭珩嘴角微揚,“您還記得我。”

“你生下來時便面相不凡,眉似劍鋒英氣逼人,我記得特別清楚。”王媽徐徐道,轉念又想起了王府舊事,不免長嘆,“這些年,珩小世子過得還好嗎?”

“嗯。”他沒在多說,低頭沈默了一會兒,才道,“當年的真實情況,您知道嗎?”

“我男人是從前榆州府衙的書官,說白了就是府衙裏頭寫文書的,你可以問問他。”說罷推開了裏屋的門,一個年過半百的老伯坐在桌案邊研究棋局。

蕭珩進了裏屋,站在桌案三尺外的地方恭敬地行了一個禮,“前輩,可否告知當年睿賢攝政王府叛國案的實情?”

“那年啊——”老伯看向窗外,緩緩憶道,“我還是府衙上的書官,負責整理《榆州府志》的,當年的事情有記錄在案。府衙的說法是,晉州一戰,主將睿賢攝政王通敵叛變,被敵軍亂刀砍死在戰場上。副將冷燁愛國情切,告發主將,並領兵抄家王府。”

“說是抄家,也是官方的說法,他們一破門就大開殺戒,全府百口人就死在了官兵的刀刃下。記錄在案的歪曲了史實,分明就是一場拉睿賢攝政王府作墊背的預謀。”

蕭珩棕黑色的瞳孔裏滿是恨意,嘴角動了動,隱忍著握緊了拳。

“冷燁跟榆州府衙根本就沆瀣一氣,真正通敵叛國拿了南玥情報去換得好處的是副將冷燁,他怕東窗事發,在戰場上就刺殺了攝政王,回到南玥反咬一口,說是攝政王叛變。那時他的族姐得寵,這副將出門便是橫著走路的。他又怕王府裏的知情人說出實情,還沒等到皇上的旨意,就用敵國給的好處,買通了榆州府衙,連夜殺光攝政王府全家。府衙與冷副將在書房交談,我恰巧在隔間整理書卷,全都聽見了。數十年來我為了保命守口如瓶,王府冤案能否翻案,要看世子的造化了。”

“可我沒有證據。”他閉眼蹙眉。那樣多年過去了,且不說有沒有書面證據,知情證人不是冷燁親信,便也早被殺了,只餘像王書官這樣一輩子守口如瓶的人,茍且活了下來。

“回王府看看吧,說不定還有什麽殘留的書信。”老伯的故事說完了,擡手繼續著那棋局。

官場黑暗沆瀣一氣,關系更是盤根錯節斬不斷理還亂,要憑一己之力查清,總是艱難。前路迷惘,親人亦不知在何方。

- 2 -

柏璃知道這些天來景翾事無巨細地處處關照,她也明白他的心意,可是經歷過傷痛以後,她不願意再面對任何情感,更不知道怎麽面對景翾。

難得今日艷陽高照,映得庭院裏泱泱而立的荷花更是嬌艷,采來做些荷花甜糕倒是頗應時節,好給景翾送去。她想著能還他些人情便還他一些罷,不能在他所渴望的情感上補償他,便也只能在生活上多照顧他一些。

不多時,精致的糕點擺盤好,放進糕點盒子,她獨自一人前往東書房。

“你來了!”他驚喜道,眼裏放著溫和的光。

她打開食盒蓋子,端出精致的糕點,“想著你公務繁忙,需要進補,便做了一些糕點,拿來給你嘗嘗。”

他眼底的遲疑一閃而過,換做淺淺一笑,“好,只要是你做的,我一定吃完。”他動筷後沈默不語,卻依然面帶淺笑,吃完了整份糕點 。

走出院落的時候,沈溪忍不住感嘆了一聲,“王爺待姑娘真是好。他本是吃不得辛辣甜膩的東西,沾上一點兒便要咳上一天,今天硬是吃完了整份甜糕,怕是要咳上好幾日吶。”

聽著東書房中傳來兩聲因怕人聽見而極力壓制的低沈咳嗽聲,心顫抖了一下。她沈默不語,朱唇微抿,攥緊盒子,欲將出東書房,內監疾步走過,匆匆給她見了個禮,又匆匆進了東書房。她正納悶,轉身要走時,景翾拉開東書房的門,側顏笑道。

“等等。”

她轉身看向那個一席紫紗衣的少年郎,帶著一股清風向他走近,輕輕牽起她那狀若凝脂的玉手,溫柔輕言,“謝世子在後院,隨本王一道去吧。”

他看到她的臉上像是有兩片桃花瓣兒飛到腮上,緋紅漸漸蔓延開來。她感覺到面頰有些熱辣辣的,猛地抽回手,低聲清婉,“那……我回去換身衣裳。”

轉身便提著小木盒子就跑,粉色的裙帶在身後揚起,似是柔美舞動的靈蛇。

王府後院裏滿溢著的茶香,混入了徐徐清風由廂房那處帶來的草藥香,似乎一飲清茗都別有風味。

他才端起茶杯,冷不丁又咳了起來,又極力壓制下去。

謝渃洹放下細品後的茶,右手執扇撥弄著桌上的一盞金絲皇菊,“三皇兄的茶裏怎的還有草藥香氣?”

“草藥凝神靜氣,不好麽?”景翾以竹影扇挑起了謝渃洹手中的紙扇,似笑非笑地撇了他一眼。

“你倒是心疼你這棵金絲皇菊。”

“若是掉了一瓣兒花,你願意賠償的話,我也是無所謂的。”他的話語裏滿是調侃的意味。

他倆之間總是這樣,喝口茶聽個書都要你一句我一句地鬥個沒完。謝渃洹的父親是南玥的恭翊親王謝玹,曾與攝政王一道征戰沙場為南玥打下數不勝數的城池;母親是親王正妃公玉氏,在父輩的年代可謂是數一數二的大世家。只可惜公玉氏一族男丁稀少,父輩老去後,勢力漸漸也就削弱了。他的母妃公玉婈韻曾是公玉氏族長的嫡女,威望頗高,後與親王聯姻,生下王府唯一的世子謝渃洹。他的年紀只比景翾小了不出兩個月,爵位也相當,因而謝渃洹總是愛與這個大了他兩個月的堂哥肆無忌憚地開玩笑。

謝渃洹欲懟他點兒什麽,擡首卻看到廊下走過一人,一身藕色長裙,斜挽的青絲上倚一只帶荷色流蘇的素簪,發髻的另一角添一支白玉杏花釵,素色襯著她沈靜的面容,楊柳腰邊綴著梅花流蘇配,步履間裙擺的刺繡花紋在廊下柵欄的遮隱下跳躍。

她帶著花與藥草的香氣走近,見了生人也不知要怎麽稱呼,只以微微福身算是見過禮。

“這位是……”謝渃洹晃過神來,挑扇一指。

“柏姑娘是本王府上的一名舞姬。”他端起茶杯莞爾一笑,微抿一口後輕描淡寫地道。

“姑娘容色傾城,王兄確有眼福。”世子甩開紙扇,望著柏璃的眼神目光清明。

而她淺笑間神若秋水,盈盈之姿下衣裙的飄帶被一陣風帶起,她很是自然地端起景翾為她斟好茶,品了一口。身後揚起的一地落花襯得她頗具榆州城裏那些凡俗女子不曾擁有的脫俗仙氣,謝渃洹與景翾的眼眸也在此刻同時凝固在她秀美的容顏裏。

柏璃放下茶杯,仰起頭來正好目光與謝渃洹對視,他這才收回神來,笑道,“有道是‘有美人兮見之不忘’,大抵就是像姑娘這般溫婉可人的,便才有了意氣書生的‘一日不見兮則思之如狂’啊。”

景翾見謝渃洹的目光如炬,滯於柏璃白璧無瑕的面容上久久不肯離開,他身子僵了僵,話語間有些許發酸,很是自然地將手搭在柏璃的手上道,“既是美人也是三王府上的美人,希望謝世子能明白,這是本王的女人。”

柏璃用力掙脫著要抽回,手卻被死死摁在石桌上。她只得尷尬地向謝渃洹笑了笑,狠狠地瞥了景翾一眼,嘴裏還暗啐著讓他放開,他卻勾唇一笑,瞳孔深邃得如那看不見底的深淵。

二人將他晾在一邊視若無睹,謝渃洹不自在地咳咳了兩聲,收扇起身道,“母妃還等著我回去用午膳,就先回去了。”

景翾方才放開柏璃的手,纖纖玉指被摁得通紅。她起身向世子行了個禮,藕色的衣裳襯得玉手更加通紅。

謝渃洹搖了搖頭,走進拍了拍景翾的肩,落下一句話,“王兄實在是……不懂得憐香惜玉……”語罷更拂扇而去。

景翾仿佛是怕柏璃聽見謝渃洹的話,擋在柏璃身前,背過手不自在地咬了咬嘴唇。

“沒事的話,我就回去了。”她憤憤地轉頭就走。

他的手騰空擎住她的手腕,“等等,”

她的身子在空中轉了個圈,藕色的衣裙翻飛如同盛放的芙蕖,落入他懷中。他沒有一絲猶豫,頷首低眉便覆上她的唇。柏璃被他擎住的手攥緊了拳頭,掙脫不了那人漸漸灼熱的胸口。

清風吹起瓊花雨,伴著樹下的一對璧人,將時光推向靜水流深,深邃的眼眸中便是一眼萬年。

“你幹什麽!”她用力掙脫開來,用力將那人一推,保持著三尺距離。

面對她突如其來的抗拒,他的聲音漸漸被不足的底氣淹沒,“我以為,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知道你剛剛經歷過一段情傷,我也理解你現在不願意去接受任何人,你怕心再一次受到傷害。但我也明確的告訴你,我不會傷害你,我想而且我有能力保護你,如果你想清楚了,願意敞開心扉,嘗試著接受我,那麽明日未時,我在後院這棵瓊花樹下等你。”

他的神情是從來沒有過的認真。

“如果你不願意……也沒有關系,”話鋒一轉,他卻有些哽咽,“我不求你報答我什麽,我只求你能……過你想過的生活,即使那樣的生活裏沒有我。”

他咽了咽,有些話終究沒說出口。

她毅然轉身,裙擺飛揚沾染上了幾朵瓊花。景翾就那樣站在原地,目光呆滯地看著映在瓊花雨後那人的背影,直到那個背影消失在後院轉角處,也久久不能夠收回視線。

他的好,她都明白。他永遠都會在她需要陪伴的時候出現,會為了讓她開心吃下會讓自己患咳疾的甜點,會為了救她舍命連夜奔波求藥,甚至在她沈浸於情傷的時候,陪著她淋雨。

他的好,她無以為報。

她可以選擇接受。

可是沒有人能夠那樣坦然地,游離在兩段感情之間。

即使有的人,已經被永遠的放下,近乎遺忘。

但這樣的自己,對他來說,是否有些不公平?

因為那顆心,有了一道刀疤,即使愈合,也已經不再完整。

她不能接受的是,自=自己方才放下一個人,又與另一個人在一起,她只會覺得,自己這種做法真的是令人作嘔。可面對他的一往情深,她真的不知道應該如何決定。

那個夜晚,她輾轉難眠。

窗外琴聲幽幽地揚起,又是那曲——《綰青絲》。她知道是他,令她郁郁糾結的夜晚,他也同樣孤枕難眠。她轉頭向窗外一瞥,這才留意到那件掛起的衣裳,裙擺處有幾朵瓊花。

那個清冽熟悉的聲音在耳邊回響:

“如果你想清楚了,願意敞開心扉,嘗試著接受我,那麽明日未時,我在後院這棵瓊花樹下等你。”

她的心弦微微有些觸動。

攥緊的雙拳,終於也隨著悠揚的琴曲,舒展開來。

☆、青影 · 十三章 『煢煢』

— 1 —

酉時的夕陽,金燦燦地打在瓊花樹的枝條上,把每一片樹葉,照的發亮。

景翾背著站在樹下,仰頭看著絢爛的霞光流雲。聽到似是有腳步聲漸漸走進,他緩緩轉過身來,夕陽的餘暉將他的面孔映得朦朧,轉身的那一刻仿佛是畫中走出來的人。

她輕輕走進,帶著一陣紫藤蘿的香氣。

他也不知是怎的,只覺得眼眶有些濕潤,什麽也沒想,將她一把攬入懷中。

時間似是靜止。

安靜得,仿佛能聽見花落的聲音。

庭前樹下,執手攬佳人入懷。她緩緩睜開禁閉的雙眼,纖長睫毛都因為緊張而抖個不停。

這次,她沒有再拒絕他。

沒有被動,她是願意的。

茶樓初見、湖畔偶遇、別院小見,一幕又一幕地駐紮在不被想起的記憶深處。或許一開始不曾發現,住進心裏的人一直都只是他。她和容陌棽的那段過往,也許是懵懂之時對愛的誤解,和容陌棽在一起的時候,她從來不曾感受到,原來心可以跳的這樣快。景翾抱住她那一瞬間的感覺,像是跨越了千年萬年的熟悉之感,不曾改變。

景翾擡起頭滿目深情的看著她,“你沒有拒絕我,你答應我了是不是?”

他眼神裏除了激動,還有幾分孩童般的期待。

他緊緊將她抱住,令人動彈不得。她也無奈,半晌,只能輕輕扶上他的腰間,輕柔地道了聲,嗓音有幾許沙啞,“你怎麽那麽霸道……”

她白皙的臉龐又泛起了紅暈,低下頭,嬌羞的笑著。

或許面前的青衣少年,才是對的人,是值得她托付終生的人。

往事如煙,浮生若夢,既已了卻前塵,又何必圈著令舊事滋長。

往後的地老天荒,你為微風我為流雲,相伴走過瓊樓玉宇,萬丈光年。

- 2 -

自打上回菡妃黃鼠狼給雞拜年,皇後便憂心忡忡,親自去了文禮府,操辦了選妃事宜,精挑細選之下,才選入了兩位新妃。下禮冊封一應流程後,已然過了快兩月。慎映蘭起得分外早,梳妝時天都還未亮透。因著今天是新人入宮的日子,她需要梳厚重的發髻,換上皇後的朝服,在儀鸞宮接受新妃的叩拜。禮成之後,還需參加新妃向後宮妃子的跪拜,奉茶等禮數。作為皇後,她還需親自帶新人入居住的新宮殿,為她們揭禮。

發髻高而厚重,象征著皇後在後宮裏的權勢地位。數十支金簪步搖盡數插在發髻上,朝服是一層添一層,還得配上香囊玉穗,琉璃珠佩,身子重得讓她喘不上氣兒來。

梳妝完畢後,她步入儀鸞殿正殿,兩位新妃早已跪在正殿等候。

左邊身段婀娜眉眼如畫的是三品諫議大夫海?長女海珊。一身紫紗羅低領繡花霓裳,高挽的側髻上添了一朵黑牡丹,一邊簪著一只紫水晶金蝴蝶墜著流蘇,赤金寶石抹額貼於額前,銀絲翡翠環襯得她頸肩光滑白皙,令人入眼便生三分垂憐。

一旁衣著較簡素的是五品少監樂煦的二女樂萱。那女子雖身著翠綠紗羅,卻難以掩蓋她眉眼裏流露出的媚意。圓髻上浮著碧玉瑪瑙華勝,兩側墜下的青絲邊是靈雀錦繡長簪,彎彎的柳葉眉中間貼上一只紅蓮花鈿,一抹朱唇嬌媚動人。

她坐在高高的雕金鳳椅上,慈善的面容裏一雙沈靜如水的眼漠然註視。

到底是年輕的姑娘有資本,經過歲月摩挲洗禮的她,一顰一笑間皺紋都爬上了那原本光潔如玉的臉頰。

受過了三跪九叩的禮,她徐徐道,“三品諫議大夫之女海珊,日後你就是海嬪,入主西宮的瀾熙殿;五品少監之女樂萱,封樂夫人,以後便住西宮綪凰閣。既然入了宮,便要守皇宮的規矩,你們的一言一行都有無數雙眼睛盯著,別做什麽出格的事兒丟了皇家臉面。往後大家都是宮裏的姐妹,要和睦相處多多走動,一家人其樂融融才好。”

海珊聲音諂媚地恭謹道,“皇後娘娘是南玥國母,妾身敬重。您說的話,就是妾身的規矩。”

慎映蘭身邊的宮女得了示意,奉上一柄嵌金的玉如意,一並賞賜了樂萱一座玉觀音。雙手接過禮,被內侍局派來的兩位宮女扶起,呈禮側立,面見皇後的叩拜禮才算完。此時菡妃才攜雲妃與文妃入殿受禮。

菡妃依舊是她一貫華麗的金絲繡大氅,滿頭金銀珠翠,精致的妝容下淩厲的神色,威逼得人肅然起敬。文妃雖在妃位,穿著依然如小家碧玉一般清新可人,一身鵝黃色齊胸刺繡妃服,手肘挽著銀灰色的月影紗,發髻上釵著一只舞動的青雀,不失端莊。

雲妃今日穿上了制造局新做的一身衣裳,妝發優雅面色從容,一支金鹓鶵南珠步搖倚在發間,另一側耳後就兩支祥雲如意釵,一雙手染了紅梅的指甲,很是好看。

受了跪拜禮,菡妃貼身宮女羽櫻呈上賞賜——海嬪的是黑檀木嵌金手釧,樂夫人是一把荷花刺繡團扇。出身和位分明擺著,二人的禮也確有差別。雲妃命人打造了一對步搖,賞了他們一人一支。而文妃是書香門第,她又不愛與人親近,沒有什麽好賞賜的,尋了庫房裏的一些珍貴墨寶相贈。

皇後方才說道眾人須得和睦相處,眼下菡妃便點起導火線來。

“文妃妹妹這禮,也太寒酸了些,襯不上——妃位。”她故意拖長了語調,兩位新妃還跪在地上,□□味卻已經濃了起來。

“妾身平日只是讀書寫字,身邊實在沒有什麽能登得上大雅之堂的見面禮,唯有這書畫墨寶,是珍貴的孤本,如今贈與兩位妹妹,望兩位妹妹笑納。”她新封妃位,不得不料理東宮事宜,日常問話才練就了對答如流的本事。要是放在從前,菡妃一問話,她是一聲都不敢應的。

“那妹妹的意思是說,你是讀書人,我等都是土包子了?”菡妃有意刁難她,顯然是兩月前封妃的氣還沒過。

“妾身沒有那個意思。”文雪瀅挽著月影紗的手有些顫抖,但還是強作鎮定地答道。

沒等菡妃出言,雲妃便一句話強勢地接過,“見面禮而已,又不拘著送什麽。以後相處的日子還長,菡妃又何愁沒機會送禮?”

雲妃的語氣裏帶著鋒芒,不難聽出它的另一層含義,這話的間接意思便是,菡妃在拉攏人心,挑撥新妃和東宮的關系。

“你們也起來入座吧,跪在地上寒涼。”雲妃不再理會菡妃,轉而笑道。

海珊入宮前就得了父親的授意,早就是菡妃的人了。唯獨樂萱拿著賞賜,心裏搖擺不定。

宮裏的人一般不以荷花做圖案,荷花又稱作菡萏,犯了菡妃的名諱,出了菡妃本人,連皇後都不以荷花做衣裳的刺繡圖樣。而如今她賞了一把荷花圖案的團扇,莫不是拉自己入夥?人都說菡妃淩厲跋扈,宮裏的人犯到她手上,說殺便殺了。前些年有一個宮女盥洗她心愛的一件刺繡大氅,不小心勾出了一條金線,壞了圖案,她便叫人把那小宮女給扔進了荷花池子裏,直到溺斃。

深宮豺狼虎豹遍地,若無人庇蔭,怕是怎麽死的都不知道。從她踏入西宮的那一刻,她就已經沒有選擇和退路。西宮的長街是那樣長,金碧輝煌的宮墻讓她的心底生出一絲惶恐不安,去往綪凰閣的路那樣寂靜,靜的讓人發慌,唯有腳下的高底繡鞋踏在長街的雕花地磚上,發出“哢嗒哢嗒”的聲響,卻不知她正在一路走向窮途末路的漆黑深淵。

有些路,生來就無法選擇,出身就註定了一切。就像海嬪擁有高人一等的地位,擁有更加貴氣的黑檀木手釧,而她只配擁有夫人的位分,和一把將她引向歧途的繡花團扇。西宮最遠的綪凰閣,她只能一步一步自己走,不能行差踏錯,她是一顆代表家族榮耀的棋子,她的性命本就不重要,和宮裏的高等宮女,本質上並無分別。

清風颯起,天際萬縷雲痕,陽光正好,鋪開在描金華光的宮殿上,惹人炫目,這便是囚禁她一生的貴閣,一朵逐漸盛開的花,不知正在步步走向雕零。

夜還沒暗透,菡妃傳喚的指令就進了綪凰閣。傳旨的宮婢從西宮正中的頤秀宮,領著一路人馬,浩浩蕩蕩地穿過長街,來到綪凰閣。

綪凰閣守門的宮女是西宮裏的老人兒了,一看到頤秀宮的人來了,幾乎是奔著進了綪凰閣。待到頤秀宮一眾人趕到,樂萱已然一身素凈衣裳,規規矩矩的跪在正殿門口。

“樂夫人,菡妃娘娘有請。”領事的宮女口氣桀驁,耳濡目染,同她主子一般拜高踩低,沒有一絲一毫對主子該有的敬重。

“我稍微梳洗一下就去。”樂萱知道這宮婢不過是菡妃派來試探她態度的,回答得恭恭敬敬。

“還請樂夫人盡快,別讓旁人說您是故意怠慢了菡妃娘娘。”宮婢丹鳳眼流轉,傲氣淩人。

樂萱扶著侍女羽瓊轉身進了內殿,取了早上那把荷花刺繡團扇,只帶了羽瓊一人前往頤秀宮。聽方才那宮婢的口氣,前方不知還有怎樣的泥潭陷阱與豺狼虎豹在等著她。

宮燈微弱的光芒稍稍點亮了前路,搜搜的風揚起樂萱系在頸處的翠色團花狐毛外披,夜裏的長街仿佛比白日的長街還要長上許多。

進了頤秀宮,那般點翠奢華與皇後的儀鸞宮不相上下。菡妃斜著身子,坐在正殿的高座上,倚著蠶絲絹花枕,淩氣逼人地搖著手中那柄荷花刺繡團扇。

樂萱跪在地上行禮,心撲通撲通地跳著。那柄荷花刺繡團扇除了繡線選用妃子才能用的紫金色繡線,樣式外觀與自己手中的那柄並無半點區別。

菡妃這是什麽意思,怕是君王請臣,不知意在何為。

一把刺刀懸在頭頂,她執扇的手緊壓在地上,不敢擡頭半分。

菡妃冷哼了一身,接過侍女羽蓮的一盞茶,故作不緊不慢的喝了許久,直到茶涼了,才不屑地道了聲,“起來吧。”

“不知菡妃娘娘夜裏傳喚,有何要事?”她起身回話,微微頷首,擡眼謹言。

“本宮送你這柄扇子,你知道是什麽意思嗎?”冷菡嘴角一抹媚笑,襯得那精心繪制的紅唇分外精致。

樂萱思慮了半晌,謹慎而小心地答道,“娘娘送妾身這柄扇子,是提拔妾身。”

她的話語嚴謹得挑不出一絲毛病,既表明她了解扇子上繪圖所表達的含義,是菡妃不願說出口的真實意圖,同時也表明了她沒有異心,願入西宮麾下的心意。

其實她選與不選,早已沒有任何分別,自己只是刀俎下任人宰割的魚肉,只有依附頤秀宮,才能在西宮活下去。

見她這樣答,冷菡也不好見縫插針的打壓她,故而道,“很好,本宮就喜歡你這種聰明的女人。”

“只要你願意為本宮所用,他日你的前程似錦,越過海嬪也未可知。”冷菡把玩著瑪瑙珠串,擡了擡手,樂萱便會意,鞠禮後退出了頤秀宮。

冷菡緩緩起身,搖著那柄荷花刺繡團扇走向門口,倏地轉身,將團扇扔進炙熱的碳爐裏。精美的團花緞面一下子就被火舌席卷,只剩下紫竹軀殼。

“娘娘,這緞面是您尋了許久的絡蠶絲錦緞啊……”羽蓮有些不舍。

她回頭剜了羽蓮一眼,似是教訓的口吻道,“本宮從來不用和別人一樣的東西,明白嗎?”

一道黑影映著深夜的月光和一掌宮燈,被拉得老長。

淒清,且孤寂。

這條命,這顆心,在往後的年華裏,將半點都由不得自己。不能再放肆,也不能隨自己心意行事,只是旁人成就光輝偉業的一盤棋局上,一顆微不足道的棋子。或許一念而起,就被覆滅,與那些和自己相同的棋子,一道消失得再無蹤跡,仿佛從未走過這一場繁華人世。

初秋的夜裏,寒風順著衣袍的縫隙鉆入骨子裏,刮過宮墻發出駭人的聲音,似是鬼怪哭嚎,在靜得讓人發慌的西宮深處回響。

- 3 -

蕭珩自那日從王媽家離開,並沒有翻墻回到睿賢攝政王府,而是馬不停蹄地返回藜安。

誰知道王府裏頭有沒有當年冷燁留下的機關布陣。再者,當年屠殺王府百餘口,若是王府有什麽書信證供,也早就被冷燁銷毀了。

藜安柏府,依舊如常,只是少了些姑娘家的歡聲笑語。

他猶豫地踏入府門,卻見姝慎迎面走來。

“珩兒?”她不太確定地喚了一聲。只記得長姐柏書煙彌留之際,在她的掌心寫下過一個“珩”字。蕭珩身上佩戴的那塊玉佩,與阿璃的那塊一模一樣,她收了十幾年的玉佩,每一處花紋都再熟悉不過。

“姑母。”他微笑著,輕輕喚了一聲。

“是送染布的許客商嗎?”柏淮瑾走出正堂,搭在腹前的手上掛著一串迦南木珠。

“見過姑父。”蕭珩抱拳俯身,重重地行了一個大禮。

姝慎多年以來一直對他有所隱瞞,自從她第一眼見到柏書煙身上那件殘破的華服,她便知道事情並非想象當中那樣簡單。全府上下只有她一人註意到,錦緞上那是四爪蟒紋,身為皇親國戚貴不可言,可想而知三年來她嫁去了什麽地方。如果說出阿璃還有一個親長兄的事實,柏淮瑾必當是重金尋子,柏府基業初起,事關皇家柏書煙又顛沛至此,柏家惹不起任何麻煩。數十年以來她緘口不言,即使將真相告知柏璃時也未曾親口說出,只是在錦盒裏放了一張黃紙,上面寫了一個“珩”字。

她終究是有私心,覺得愧對眼前少年,數十年光陰裏漂泊無所依。

“珩兒此行,一是為了拜見姑父姑母,二是為了找尋母妃的遺物,查明當年之事。”蕭珩坐在堂下言道。

“母妃?阿姐到底是……”柏淮瑾瞪大了眼睛,端著茶盞的手猛地顫了一下,險些將茶撒了出來。

“正一品睿賢攝政王妃。”蕭珩從容地接了他的話,“滅門冤案,她才顛沛至此。”

敘了一番話,姝慎帶著他去了杏雨閣。閣下梁燕雙飛,從前到現在,柏氏兩代千金,命運是如此相似,卻也不似。

蕭珩在抽屜書櫃裏翻找著,大多都是女兒家的東西,也沒有尋到任何屬於攝政王府的舊物。姝慎轉念想起了那件殘破華服,她悄悄收好束之高閣,用不起眼的粗布裹好藏匿在閣樓的雜物間裏。

蕭珩撫著上面的一針一線,都是當年他臉頰貼在母妃衣裙上那熟悉的感覺,柔柔的,帶著母妃身上好聞的氣息。時光無情,沒有留下一丁點兒屬於母親身上的氣息,終究十六年過去了,那一丁點兒溫度和香氣都隨光陰揮發,消逝。

撫過衣裙的領口處,緞面卻微微突起,細壓是方方正正的一塊。他翻開領口,在外層錦緞和裏層綢面之間,夾雜了一張被疊成六折的密函,已經泛黃,刷上了一層瓊膠,薄薄的覆在紙上,因而過了這樣多年字跡都沒有模糊,字跡卻沒有模糊。

這種瓊膠金貴,是用於保存珍貴的書卷文字,使其過十年百年完好如初,不會因為浸濕或蟲蝕而破損。只有皇親國戚每年能從制造局領一盒,有且只有一盒,市面上無論如何是買不到的。從前王府便有這樣的瓊膠,想必是王妃收到這封密函,特意刷上一層保留字跡的瓊膠,臨行前作為證物帶在身上。

那封密函是副將冷燁傳給北漠的回信,上面詳細地記載了南玥軍隊的所有情報。嬴家的親信將領不只是怎樣截獲這封密函,遣人秘密送回攝政王府。密函上還有冷燁的獨一無二的親章和將印,得此證據,他是無論如何也賴不掉了。

得到了冷燁通敵叛國的證據,還遠遠不夠。下一步就是要接近皇親國戚,打聽到攝政王的陵墓所在,驗證攝政王是被冷燁謀害致死,再上報朝堂,搜查冷燁的府宅,他既然敢勾結北漠,就一定能搜到北漠奉給他的好處。

南玥朝堂裏藏了一條吃裏扒外的毒蛇,他冷哼了一聲。皇權到底是重於兄弟情義,皇帝給了攝政王府名譽卻時時刻刻忌憚著攝政王府,不知道那個聽信讒言誤傷了自己兄弟的皇帝知道了會如何作想。

可他再愧疚,終究換不回那些人命,也賠不起自己多年的孤苦無依。

☆、青影 · 十四章 『荏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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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翾毫不掩飾地拉著她的手在榆州城最繁華的集市裏逛著,今夜是年半,節日燈火將街旁的河岸照的通明。

柏璃試圖要掙開他的手,他卻反倒握得更緊了,“景翾……你松手!這兒人多!”她一直別扭地扯著他。

“你是我的女人,誰敢說什麽!”他挑著眉,春風拂面。

她還是無法掙脫開他的手,別扭地扯了扯他靛色的衣襟,“松手!誰是你女人……”

他挑釁地看著柏璃,一邊手握得比剛才更緊,嘴角勾勒出好看的弧度。柏璃見狀,怕他又做出什麽事來,忙用另一只手捂住他深邃的眼眸,“好了好了,我依你就是了……”倏地,他卻一把抓過她捂住他眼睛的手,順勢將柏璃拉入懷中,緊緊擁抱。

柏璃瞪大了眼睛,看著身後來來往往的人,和身旁河中的一片燈火通明,彌漫著溫馨,她沒再說什麽,閉著眼任由他抱著,手也漸漸搭上了他的腰間。河中的蓮花燈漸漸流淌著遠去,時間也隨著這流水淌向遠方。過了許久,他靠在她耳邊輕輕地說,“走吧,我們去看花燈。”

“嗯。”她淡淡地應和了一聲,他便轉身牽起了她的手,在前面走著。柏璃沒有再掙脫,但她感受到了他掌心的灼熱。

蕭珩從姝慎口中得知親妹妹在榆州舒府,又匆匆返回榆州城。

他一席碧色衣衫,手握一把折扇,漠視著月夜來往的人。

驀然一瞥,他看見那似曾相識的腰佩,在月夜中閃爍著幽綠色的熒光,與那光芒同在的,是發髻間的一支發簪,柔柔地發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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