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笙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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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的天格外的陰郁,濃厚的黑雲層層疊疊籠罩著榆州城,透過雲端的縫隙依稀能見到天際微弱的一道光。陽光不曾賦予大地的早晨,一磚一瓦都顯得黯淡無光。

濃雲壓得更低了,仿佛再過些時候就將暴雨如註。

這樣不適合外出的天氣,她卻決然地只身前往。先前已約,又不得知他的居所,自然就不能傳達改日造訪的口信,無故爽約更是無理,沒過辰時一刻她就出了舒府。

別院已近城郊,不再似城中那般覆著晦暗壓抑的濃雲。灰蒙蒙的天透著大雨將至前的沈寂,顯得此時的琴聲分外清亮。

那人倒是閑逸,竹外涼亭裏兀自撫琴,琴前的香爐青煙裊裊,熏著與眾不同的松香,伴著琴聲融進雨前泥濘的氣息裏。

琴曲如流水般婉轉,可見他在聲樂方面的造詣不輸名師。

“你倒是早。”他註視著琴弦頭也不擡,便知道她來了。

“蹭你一口早飯,不行嗎?”她沒有走進涼亭,而是獨自一人站在池邊,看著度過了寒冬,方才長出新芽的荷葉尖兒。

她兀自想著,這樣漫無邊際的荷花池,待到七月又將是怎樣的光景。

琴聲連綿於耳畔不久,曲末便停了。她覺得這琴定是一把好琴,曲末的尾音依然久久縈繞在夾雜著雨味兒的空氣裏。

“早膳可沒有,好茶倒是有一杯。”他斟上一杯清茶,用茶匙舀了一勺桂花,兌入茶水中,桂花的甜香也在茶水的熱度當中漸漸暈染開來。

不到卯時,他便披了一層薄衣,踩著梯子,去摘那樹梢上最高處的,帶著清晨露水的新鮮桂花。又將葉片上的露水抖入采下的桂花裏,才放心地拿回房裏,用松香熏著。

這一杯炒青烏龍茶,不僅有在唇齒間肆意蔓延的松香與桂花的甜香,還有一分她不知道的情意,溶解在這一杯清茶裏。

“如何?”他墨眉輕挑,瞳孔裏有著不被察覺的一絲期待。

桂花很甜,仿佛能甜到讓人忘記所有的不愉快。她露出貝齒,聲音一如桂花般清甜,“我喜歡。”

他的酒窩微微蕩漾,眨眼間的清眸裏,仿佛就是一眼萬年。

不應景的雨,卻綿綿密密地下起來。這樣綿柔的雨簾,和那日翎山湖畔的雨一樣,而她的心中,也漸漸覆上了濃雲。

“你能吹笛子給我聽嗎?”沈默了片刻,她忽然道。

“你想聽什麽?”

“《琴歌》。”那日桃花樹下她翩然一舞,她亦通音律,她知道容墨棽吹的那首塤曲,是《琴歌》的變調,那首曲子,聽著婉轉柔情,卻在講述一段愛而不得的淒婉愛情。

她早將往來信箋與那柄書扇交與素黓,還給容府嫡公子。只想最後聽一次這首曲子,往後和他有關的一切,都是與自己毫不相幹的人世了。

曲聲在回憶裏重疊,過往的片段歷歷在目。從初見一面時的好感,到他吐露真心時的不知所措,再到樹下一舞時動了的真情,最後卻見他抱著紅衣新娘入了府邸……無論付了多少深情,終究都如落花跌入溪流,漸行漸遠。

淚止不住的流。

盡管這是最後一次,為那個不值得的人慟哭。

她已經有數日不曾好好吃飯,午夜夢回總是往事浮現眼前,而後便徹夜難眠。像孩子一般哭得無力,只覺得整個人都站不穩,腿一軟,半跪在了地上。

雨下得更大了,曲聲卻沒有斷。景翾陪著她站在雨裏,如註的大雨打濕了笛下墜著的流蘇,浸透了衣衫。雨水在臉上恣意流淌,打在額間,順著他清俊的五官淌下,滑過白凈的臉龐,最後滴落在地上的水窪中。

雨越下越大,不時雷聲轟鳴,她的淚已經流幹,渾身都濕透了,卻沒有要起身的意願,任由大雨濺起地上的泥沙,弄汙衣裙。

他脫下外衣,只留一身薄紗似的褻衣,將她裹住,一把抱起便走向閣樓。

繞過閣樓走上樓梯,一直走到二層的裏屋,才將她放下。被雨水浸透了的衣衫不停地向下滴水。他略顯尷尬地背過身,眼睛不自覺地不停眨巴,吞吐道,“姑娘衣服濕了,穿著未免……寒氣入體,櫃字裏有幾件……我的衣衫,如若不嫌棄,就先換上。”

說完就急匆匆地出了裏屋,“砰”地一聲帶上了門。

她有些茫然,一件件褪去身上的衣服,換上了她的衣衫。男人的衣服,總是逃不掉要穿貼身的褻衣。她略微尷尬的眼色悄然拂過,終究還是換上了。

他的每一件衣衫,都戴著竹葉和著松木的清香,一如他身上彌漫的氣息。

走出裏屋時,他早已換好幹凈的一身青衣,松石玉簪半挽墨發,打著蓮花傘,候在閣樓下。

她一身男裝,披著還未烘幹的濕發,滂沱大雨掀起的朦朧意境裏,微微圓潤的臉頰帶著沒有擦幹凈的雨水,英氣中帶著些許嫵媚。

剎那間,他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舉著傘柄的手不覺一抖。

“走吧,我送你回去。”

寒風穿過別院外的竹林,揚起了他那一頭墨發。一路沈默,各懷心事,可她不經意間的一瞥,他清俊的側顏,恍如書卷裏所說那些遺世獨立又氣宇不凡的少年郎,即使穿梭在這雨簾中,亦然從容。

雨露打在竹葉上,濕潤的水汽混著翠竹的清新,是他喜歡的氣味。歸途中,他一身青衣翩然,一柄蓮花傘,穿梭在竹林間,風動帶起了他腰間玉佩上的流蘇,同墨發輕揚。

慕寂然早已在別院內的涼亭候著,還是一貫的白衣加身。

“今日的雨可不小,怎麽想起來別院尋我?”他收起傘,擡手掃了掃衣袍,拂去收傘時濺在身上的雨水。

慕寂然眉目微鎖,嚴謹道,“今天一早的聖旨,二皇子景燚封了豫郡王,改二王府為豫郡王府,攜領軍機府,賜封邑五百戶,並掌朝中十萬兵權。”

“哦。”景翾雲淡風輕,絲毫不在意。

“白郢將軍掌朝中二十萬兵權,如今硬是被分出了一半交由豫郡王。且本來由珞郡王攜領軍機府,現在改為由豫郡王協理軍機府。但好在皇上仍舊是倚重珞郡王的,又多了一道旨意,由珞郡王攜領文禮府,並掌五萬兵權。”

“看來父皇是有心要削弱左相、右相和上將軍的勢力了。這道分封旨意表面上是嘉獎豫郡王徹查李學士被殺一案有功,實際上父皇是畏懼前些日子北漠隱衛探取情報的事情,不過是借了這個點,將從前旁落的權利收回皇家,否則李學士被殺案都過去了數月,又為何時至今日才想起來封賞?權柄放在自己親兒子手裏總比放在權臣手裏要安全得多,就算哪一日想起要收回,從皇子手中收回也不至於被朝臣詬病,落下話柄。他老人家依舊是老謀深算,這一招,還真是高。”

“像你這樣評價自己生身父親的家夥也是少見。”慕寂然淡然一笑。

“你倒是越發不識禮數了。”景翾的手指在青玉石桌上敲打著,發出清脆的聲音,融進了雨聲裏,“就算我沒有兩位王兄那樣的封號,好歹也是這南玥國的三皇子,你怎麽跟我說話的?”

慕寂然與他相識多年,自然不怕他。不屑地朝他手肘撞了一下,景翾擡手便和他過起招數來。衣袍的刮擦、骨骼的碰撞,轉身的回旋,揚起了雨中的一樹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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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雨愈漸小了,零零星星地拂落著,樹枝上懸著的雨水脫離枝葉墜入水窪,在寂靜的林間“嘀嗒嘀嗒”地響著。翎山籠罩著一層薄霧,彌漫著雨後潮濕的泥土味兒。

樹林深處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夾雜著獸類奔跑在密林裏的“沙沙”聲。

一個背劍的男子正追趕著一只靈獸——那是一只通體雪白的九尾狐,那只雪白的狐貍收起尾巴在林中穿梭,前臂有一處藤蔓形的專屬於純正九尾狐族的印記。

“琉璃!你站住!”那背劍男子邊追趕著,一邊道。

他亦是一身雪白的素服,半紮起的發絲就著白絲帶,在追趕中顯得有些繚亂。他的面容算不上俊朗,卻很白凈,不是在人群當中能一眼被認出的,但讓人看著覺得很舒服。他雖是一身素服,但難以掩蓋骨子裏透出的英氣。

前頭那只被追趕的九尾狐仍然馬不停蹄地奔跑著,倏地一下,躥進了景翾的別院,隱匿在白薔薇花叢裏,消失不見了。

那男子才發覺,他已然從塗山一路追到翎山腳下的榆州城了。

師命難違。此行若是沒有帶回他的小師妹,回去師父不知要怎麽罰他,只能先在榆州城郊找個驛站暫且住下,再慢慢尋。

他深知這裏是皇城。皇城以外的民間鄉坊,上至富商醫官,下至工匠平民,各個都是見過世面的。城中做酒坊驛站的小廝,打量異鄉人的一身行頭就能準確無誤地說出他們從何處來。他如今一身素服,卻免不了素服上繡著的九尾狐族圖騰,他雖是一介凡人並非九尾狐族,可若是有人認出了這個圖騰,怕是要惹上麻煩。他走到城北於城東交匯的大街時便止步,住進了城北的一間小驛站。

好在驛站小,居於寂靜的城北,老板又不曾看出什麽端倪,沒有引起什麽異動,接下來他便要以最短的時間,把他的師妹塗琉璃帶回塗山,以覆師命。

但私心裏,既然到了故土榆州,那麽當年的事情他變要借機查清楚。如今十幾年過去了,也沒有人會記得當年滅門的睿賢攝政王府,更沒有人會想到當年的小世子能夠活下來。這十幾年裏,每每午夜夢回,他的腦海裏就會閃過當年的畫面,仇恨時時刻刻在警醒他必須隱忍,隱忍到他有能力為父母尋仇的時候。

他並非九尾狐族一類的仙身血脈,他是一介凡人,但他也並非凡人。五歲那年睿賢攝政王府滅門,他先是失去了父親,而後又與母親走散,衣衫襤褸的他險些淪為乞丐,幸是遇見了塗山掌門人塗泬,將他帶離這是非之地,為他改姓蕭,收他做大弟子,教習他武功,才讓他平平安安地過了這樣多年。

師恩似海,塗泬將他當做自己親生兒子教養,但他心底深處卻從未忘記父仇。他清楚,自己是嬴珩,不是蕭珩。他也清楚,父王那樣光明磊落的人怎麽可能通敵叛國,必是遭小人構陷,他母妃那樣溫柔賢淑的閨閣女子,一朝被貶為庶民帶著他拼命逃亡,而她母親不但要護著他,還要護著肚子裏他的小妹妹。

小時候,父王四處征戰,常年不在府邸,母妃便總愛與他說話。他清楚記得,那是一年裏的春天,父王征戰歸來,不忘帶上母妃最喜歡的杏花。她從很遠很遠的藜安來,家裏是做經商生意的,母妃的父親要把她嫁給一個她不喜歡的人,她就破天荒地跑到榆州城來,才遇見了他的父王。他永遠記得母妃說話的笑容,很溫和,就像她喜歡的杏花一樣溫和。

在塗山的那些年,他數次委托下山歷練的師兄們去藜安打聽,他卻得知,藜安柏氏的長姐確實在那年回到了藜安,但三個月後便去世了。心灰意冷之際,他推算時間,母妃應當是生下了他的小妹妹才是。他想,就算睿賢攝政王府再難翻案,他也要找到她,與她團聚。

攥在手裏的玄夜琉璃佩和赤血玉灼蟒紋笄的光芒幽幽閃爍,卻不知這樣微弱的光芒又是否能夠點燃他心底裏的一絲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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