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119 “你永遠找不到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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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119 “你永遠找不到她。” ……
“來, 喝酒！”
風月樓的雅間，柳衣容屏退了丫鬟，就她和江鈴兒兩人把酒言歡。
圍城一戰, 江鈴兒身受重傷時受過風月樓庇護, 且不光是她和裴玄得到了庇護，風月樓還庇護了不少老弱婦孺。
江鈴兒與她碰杯：“你才是巾幗英雄！”
柳衣容笑著為她添上酒：“我不過煙花女子, 少鏢主真是說笑了。”
“不要叫我‘少鏢主’，叫我‘鈴兒’就好。”
江鈴兒一口飲下，烈酒澆喉，面上浮著一層紅, 似乎有些醉了。
“這酒烈, 喝得慢一些。”柳衣容看著她一杯又一杯灌下，試探道，“少……鈴兒姑娘可是有心事？”
江鈴兒頓了下, 悶頭又灌下一口酒：“……沒事。我們繼續！”江鈴兒以袖抹了把唇角, “許久沒這麽暢快了！真痛快！”
見她並不想聊，柳衣容便也不再追問, 含笑道：“裴道長呢, 怎麽不見他來？”
“那臭流氓道士？”
江鈴兒執酒杯的手一頓，忽然想起了鏢局內不知誰傳出來的流言。
柳衣容和裴玄是舊時，似乎還……關系匪淺。她身受重傷能藏匿在風月樓得救，也是因著這層關系。
江鈴兒放下酒杯, 就差握著柳衣容的手, 極其認真的對她說：
“那臭流氓道士花的很, 你可別被他騙了。”
“臭…臭流氓道士？你是指裴玄道長？”柳衣容楞了好一會兒，疑心江鈴兒在說笑，看她那樣子卻又不像是在說笑。
“我倒是不知……我倒不知裴道長……”柳衣容扶著額失笑, 心裏怎麽都不信那位那樣光風霽月，拒人於千裏之外的人物會對誰……對誰耍流氓？
“還有那位蓮生小師傅呢？我還沒好好謝過小師傅呢。”
江鈴兒一頓，擡眸：“嗯？”
“不知那小師傅緣何得罪了丹霞洞文山真君被擄來了此，還做了女子打扮……不過也多虧了他。”
“你是說……蓮生？”
江鈴兒放下了酒杯，眉頭幾不可見的微微擰緊。
“封城那日，說來可笑，因著魔教妖女空嫵落榻此處，風月樓倒成了偏安一隅的所在。即便我早早將姑娘們藏匿在酒窖裏也無濟於事，金兵終究闖了進來。所幸小師傅在那兒，硬是拖到了少俠們來相救。”
江鈴兒眉頭皺得更深了：“他又不會武，怎麽拖？”
“是啊，我也好奇呢，他那麽瘦弱。”柳衣容一手托腮，似在回憶，“怎麽拖？血肉之軀罷了。當時你不知他為了護住樓裏的姑娘們，被打的呦……我真想不明白他那麽瘦弱的身體，瞧著不比我們樓裏的姑娘強壯多少，怎麽受得了的？”
柳衣容說著忽地搖晃著酒杯，極輕地笑了下：“可笑風月樓恩客眾多，又如何？一個個跑得比什麽都快，他雖不會武，卻比許多自詡江湖豪傑的男人有血性多了。我……哎，我該當面好好答謝他的。”
江鈴兒忽地想起蓮生有些泛青的嘴角，還有那裹得異常緊密的寬大僧袍……
其實仔細想來，他也只是一個十幾歲的少年。
雖為天潢貴胄但生來顛沛流離，沒有一刻不在逃亡，沒有一刻不在擔驚受怕。
江鈴兒長睫顫了下，握緊了手中杯。
旋即將手中杯一飲而盡，飲完還不夠，接著倒酒，又似乎嫌小酌不夠痛快，竟直接抱起酒壇一頓牛飲。
醇香的酒水沿著唇角淌下，很快淋濕了前襟的衣衫。
柳衣容驚了一跳：“哎，這突然又是怎麽了，你慢些喝……”
柳衣容攔也攔不住，眼睜睜看她竟將整壇酒頃刻間灌下。
“痛快！”
江鈴兒放下酒壇，以衣袖囫圇擦了下唇，清麗而英氣的面容已然紅彤彤一片，明顯是醉意熏染的模樣，杏眸卻亮晶晶的，不覆初見時那樣低沈陰霾。
她看著柳衣容的雙眼，極其鄭重地再次道謝：
“多謝！”
柳衣容楞了下，失笑： “……謝我什麽？”
江鈴兒聲音洪亮：“不為什麽！”
向來以解語花著稱風月樓第一花魁第一次噎住，柳衣容看了她好一會兒，看著她情緒起伏之大像個小孩似的，傷心開心都寫在臉上：“江姑娘，你真是……真是……”
柳衣容沈吟了半天憋出一句：
“真是個妙人。”
江鈴兒受用了這句誇讚，與她□□了一杯：“好奇怪，我自小在金陵長大，竟從未遇見你。我們早該認識的！”
杯中酒晃蕩，濺落了些許落在纖細的指尖上。
柳衣容竟覺得有些燙，縮了下指尖：
“你是第一個想與我這煙花女子結交的人。”
她的聲音太輕，江鈴兒也是酒意上頭了，歪著腦袋問她：
“什麽？”
柳衣容扶額一笑：“沒什麽。”
素來舉止優雅、儀態萬千的花魁竟也學著江鈴兒的模樣卷起了衣袖，清叱了一聲：
“幹！”
江鈴兒：“好！”
兩人推杯換盞，酒過三巡，皆有些醉了。
柳衣容托著腮，醉眼朦朧看著咫尺前的江鈴兒，喃喃著：
“像……真像。”
江鈴兒也醉了，指節揉著太陽穴，含糊著：
“像什麽？”
“像奴家的一個故人，一位朋友。”
江鈴兒想起來好像她們於風月樓初見，柳衣容也曾這麽說過。
“……像我？”江鈴兒手指著自己癡癡笑了起來，繼而雙手撐在案上，酡色就像天邊的彩霞布滿面容，她就像一朵盛放的散發著酒香氣的海棠，搖搖晃晃地走向柳衣容，“有多像我呀？”
她顯然是醉得不輕了，腳步虛浮，眼看就要摔倒在地了，柳衣容正要去扶，一只白玉似的手搶先一步，一手托住了江鈴兒的面頰，另一手熟悉的攬過她的腰身。
陌生的遙遠的、又有些熟悉的冷香瞬間包裹了她。她並不是不能喝酒之人，今日是喝得有些多了，雖然腳步虛浮但神志還算清醒。可不知為何突然越來越眩暈，一時竟睜不開眼睛來。她依稀看到一雙墨色的桃花眸……
江鈴兒眉心微蹙，她抓住了一絲清明，企圖用內力將酒意逼出來，卻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她竟無法調動丹田內力，反而讓自己陷入更深的暈眩中。
酒裏有毒。
察覺到她的排斥，攬在她腰上的手擁得更緊了，緊到江鈴兒幾乎有些痛了。有什麽柔軟的東西貼在她耳邊，她先聽到一聲久久的好像失而覆得的嘆息聲，繼而溫熱的氣息拂過耳畔：
“睡吧。”
“睡一覺就好了。”
隨著來人清潤的嗓音，翻天覆地的困頓兜頭襲來，江鈴兒無法自控地墮入黑暗裏。
柳衣容早在男人出現時便收起了醉態，她看見男人珍而重之地將女子打橫抱起，攥緊了手指，垂下眼簾：
“少堡主，眼下還在金陵城，還是天下第一鏢的地盤，是否太過心……”
“你做的很好，接下來的事你不用管。”
身著狐裘的青年並未看她一眼，嗓音清淡，不含一絲喜怒，卻無端讓女子渾身一凜，垂下頭來不敢再看。
等柳衣容再擡起頭來已經沒有了兩人的身影。
她看著滿地狼藉和破碎的酒杯，低低說了句：
“……對不住。”
------------------------------------------------------
時間回到清晨，百年老樹後，少年和尚忽地擡眸，對上一雙疏離的鳳眼。
他不知年輕道人什麽時候發現他的，也不知年輕道人就這樣看了他多久。
但他的的確確在他身上察覺到殺意。
裴玄一動，蓮生便下意識後退，但見年輕道人扯了扯嘴角，笑了一聲：
“怎麽連膽子也這麽小。”
裴玄與他擦肩而過，未再置一詞。
蓮生卻覺得渾身都軟了。
他想殺他，是真的。
少年和尚深吸一口氣，有冰冷的雨滴落在頸間，激得他渾身一激靈。
不知何時起，下起了雨。
他在雨中默然佇立了好一會兒，忽地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走向了一處x廂房，那是江鈴兒的住所。
他知江鈴兒已經出了門，不敢擅自進去，事實上他也沒打算進去。他只是……
只是想和江姑娘說一句話。
一句就好。
他竟就這樣，站在雨中，像個沈默的石獅守在門前。
……
這一等，等到了月上柳梢，足足四個時辰後，江鈴兒才回來了。
她看著渾身濕漉漉的少年和尚挑了挑眉：
“你在等我？”
小和尚甚至不敢看她的眼睛，垂著眸，負在身後的指節幾乎攥得發白：
“袁藻姑娘因我的婦人之仁被魔教所傷，還…還有你父親，還有其他人……我…我知你恨我……”
打了半天的腹稿，可惜被夜雨凍得可憐，他說得哆哆嗦嗦磕磕絆絆，不過倒也字字清晰。
“我當你要與我說什麽呢。”
耳邊忽然傳來一聲淺笑，小和尚微微一楞，擡起頭來對上女子的笑顏，本灰暗的雙眸漸漸染上光彩，以為江鈴兒已經原諒他了，女子看著他的模樣，唇上的笑意好像漣漪那樣越擴越大：
“你既知曉，我以為你會識趣點自己走的。”
仍是言笑晏晏的樣子，但字字誅心。
小和尚登時面無血，他沈默了好一會兒才道：
“你……你曾說過會……”
“如果我是你，我不會再繼續往下說了。”
江鈴兒此言一出，少年和尚一張小臉血色褪的幹幹凈凈。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像幽魂一樣走了，消失在雨幕裏。
江鈴兒輕笑了一聲，臉上沒什麽多餘的表情，正要回屋時，身後傳來一道清冽的聲音：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江鈴兒一頓，微微側過身，看到來人似乎有些意外地揚了揚眉，又很快笑了：
“怎麽，你也在等我呀？”
不知何時起，細雨停了，月色迷蒙從雲裏透了出來。
年輕道人暗中走出來，看著月色下女子嫣然含笑的模樣，不知為何眉心擰了起來。
尤其看到女子一邊打量著他一邊走近他，指尖輕點著，從他的腰腹再到喉結，眉心擰得更深了。
“還說我呢，如果淩霄派中人得知他們敬仰的逍遙子真人曾是惡人谷殺人如麻的惡童，會作何感想？”
話落的同時袖內匕首直抵裴玄咽喉！
年輕道人卻無視抵在咽喉的匕首，反而答非所問：“她不會傷我。”
不像是對她說的，倒像是自言自語。
女子不過一個側目的瞬間，裴玄已然奪過了她手中匕首，反抵在了她的咽喉，聲音很冷，垂眸盯著她的眼神比聲音更冷：
“我只問一遍，你是誰？她在哪？”
“江鈴兒”愕然了許久才淺淺笑了出來。她竟無視抵在咽喉的匕首，微微側過身，望著年輕道人，手情不自禁撫向他俊美無儔的臉龐。
“真是好俊的人，可惜了，你同我一樣，不過是個求而不得的可憐人罷了。”
裴玄一雙鳳眸幾不可見劃過一絲暗芒。
“江鈴兒”忽地話鋒一轉，唇角蕩起嫵媚而詭異的笑：
“你永遠找不到她。”
話落竟將咽喉送入匕首，熱血濺在年輕道人白玉似的面龐上。
裴玄瞳孔微縮，早在女子自尋短見時已然將匕首丟了開去，只是匕首的刃依然劃破了她頸間的肌膚，雖然看起來慘烈，但並不是致死傷。
他兩指掰開女子口唇，不知是何毒藥無色無味，已然融化在她齒間。
她竟死前還帶著笑。
“裴玄，你做什麽！”
一聲撕心裂肺的暴怒聲響徹天際，以袁聞康為首的鏢門中人已然持械將年輕道人團團圍住。
本該是寧靜的夜燈火通明，殺機如洪水猛獸一觸即發。
裴玄看著自己滿手的鮮血，再看懷中已然沒有氣息的“江鈴兒”，最後看了一眼將他包圍的，怒火昭彰的鏢門子弟。
在這種情況下居然笑了出來。
只是笑意未達眼底，鳳眸裏，晦暗一片。
------------------------------------------------------
江鈴兒再次睜眼時，雕梁畫柱、龍鳳被，清香裊裊。
既熟悉，又覺得陌生得可怕……
江鈴兒就好像被一拳狠狠砸了下腦袋，有些懵，她盯著懸掛在床幃上方散發著幽香的鈴蘭花，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
“醒了？”
一道的清潤的嗓音傳來，江鈴兒頓了下，聞聲看去——
紀雲舒一手抱著木盆一手推開門，他將裝著溫水的木盆放下，坐在床榻邊，徑直將被褥掀開，抓住她的腳踝，將她的腳放在他的膝上。
垂著眸，睫毛很長，像扇子似的，他專註地解開纏繞在她小腿上的布條，嘴裏絮絮叨叨著：
“布條是自己系的麽？怎麽纏的這麽緊，都青紫了。下次不纏了，可好？”
話落，他白玉似的手撫著她光潔又線條流暢的小腿，一雙多情的桃花眼專註地凝著她。
床幃上方的鈴蘭芬芳馥郁，好像一場……沒有醒來的舊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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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 喝酒！”
風月樓的雅間，柳衣容屏退了丫鬟，就她和江鈴兒兩人把酒言歡。
圍城一戰, 江鈴兒身受重傷時受過風月樓庇護, 且不光是她和裴玄得到了庇護，風月樓還庇護了不少老弱婦孺。
江鈴兒與她碰杯：“你才是巾幗英雄！”
柳衣容笑著為她添上酒：“我不過煙花女子, 少鏢主真是說笑了。”
“不要叫我‘少鏢主’，叫我‘鈴兒’就好。”
江鈴兒一口飲下，烈酒澆喉，面上浮著一層紅, 似乎有些醉了。
“這酒烈, 喝得慢一些。”柳衣容看著她一杯又一杯灌下，試探道，“少……鈴兒姑娘可是有心事？”
江鈴兒頓了下, 悶頭又灌下一口酒：“……沒事。我們繼續！”江鈴兒以袖抹了把唇角, “許久沒這麽暢快了！真痛快！”
見她並不想聊，柳衣容便也不再追問, 含笑道：“裴道長呢, 怎麽不見他來？”
“那臭流氓道士？”
江鈴兒執酒杯的手一頓，忽然想起了鏢局內不知誰傳出來的流言。
柳衣容和裴玄是舊時，似乎還……關系匪淺。她身受重傷能藏匿在風月樓得救，也是因著這層關系。
江鈴兒放下酒杯, 就差握著柳衣容的手, 極其認真的對她說：
“那臭流氓道士花的很, 你可別被他騙了。”
“臭…臭流氓道士？你是指裴玄道長？”柳衣容楞了好一會兒，疑心江鈴兒在說笑，看她那樣子卻又不像是在說笑。
“我倒是不知……我倒不知裴道長……”柳衣容扶著額失笑, 心裏怎麽都不信那位那樣光風霽月，拒人於千裏之外的人物會對誰……對誰耍流氓？
“還有那位蓮生小師傅呢？我還沒好好謝過小師傅呢。”
江鈴兒一頓，擡眸：“嗯？”
“不知那小師傅緣何得罪了丹霞洞文山真君被擄來了此，還做了女子打扮……不過也多虧了他。”
“你是說……蓮生？”
江鈴兒放下了酒杯，眉頭幾不可見的微微擰緊。
“封城那日，說來可笑，因著魔教妖女空嫵落榻此處，風月樓倒成了偏安一隅的所在。即便我早早將姑娘們藏匿在酒窖裏也無濟於事，金兵終究闖了進來。所幸小師傅在那兒，硬是拖到了少俠們來相救。”
江鈴兒眉頭皺得更深了：“他又不會武，怎麽拖？”
“是啊，我也好奇呢，他那麽瘦弱。”柳衣容一手托腮，似在回憶，“怎麽拖？血肉之軀罷了。當時你不知他為了護住樓裏的姑娘們，被打的呦……我真想不明白他那麽瘦弱的身體，瞧著不比我們樓裏的姑娘強壯多少，怎麽受得了的？”
柳衣容說著忽地搖晃著酒杯，極輕地笑了下：“可笑風月樓恩客眾多，又如何？一個個跑得比什麽都快，他雖不會武，卻比許多自詡江湖豪傑的男人有血性多了。我……哎，我該當面好好答謝他的。”
江鈴兒忽地想起蓮生有些泛青的嘴角，還有那裹得異常緊密的寬大僧袍……
其實仔細想來，他也只是一個十幾歲的少年。
雖為天潢貴胄但生來顛沛流離，沒有一刻不在逃亡，沒有一刻不在擔驚受怕。
江鈴兒長睫顫了下，握緊了手中杯。
旋即將手中杯一飲而盡，飲完還不夠，接著倒酒，又似乎嫌小酌不夠痛快，竟直接抱起酒壇一頓牛飲。
醇香的酒水沿著唇角淌下，很快淋濕了前襟的衣衫。
柳衣容驚了一跳：“哎，這突然又是怎麽了，你慢些喝……”
柳衣容攔也攔不住，眼睜睜看她竟將整壇酒頃刻間灌下。
“痛快！”
江鈴兒放下酒壇，以衣袖囫圇擦了下唇，清麗而英氣的面容已然紅彤彤一片，明顯是醉意熏染的模樣，杏眸卻亮晶晶的，不覆初見時那樣低沈陰霾。
她看著柳衣容的雙眼，極其鄭重地再次道謝：
“多謝！”
柳衣容楞了下，失笑： “……謝我什麽？”
江鈴兒聲音洪亮：“不為什麽！”
向來以解語花著稱風月樓第一花魁第一次噎住，柳衣容看了她好一會兒，看著她情緒起伏之大像個小孩似的，傷心開心都寫在臉上：“江姑娘，你真是……真是……”
柳衣容沈吟了半天憋出一句：
“真是個妙人。”
江鈴兒受用了這句誇讚，與她□□了一杯：“好奇怪，我自小在金陵長大，竟從未遇見你。我們早該認識的！”
杯中酒晃蕩，濺落了些許落在纖細的指尖上。
柳衣容竟覺得有些燙，縮了下指尖：
“你是第一個想與我這煙花女子結交的人。”
她的聲音太輕，江鈴兒也是酒意上頭了，歪著腦袋問她：
“什麽？”
柳衣容扶額一笑：“沒什麽。”
素來舉止優雅、儀態萬千的花魁竟也學著江鈴兒的模樣卷起了衣袖，清叱了一聲：
“幹！”
江鈴兒：“好！”
兩人推杯換盞，酒過三巡，皆有些醉了。
柳衣容托著腮，醉眼朦朧看著咫尺前的江鈴兒，喃喃著：
“像……真像。”
江鈴兒也醉了，指節揉著太陽穴，含糊著：
“像什麽？”
“像奴家的一個故人，一位朋友。”
江鈴兒想起來好像她們於風月樓初見，柳衣容也曾這麽說過。
“……像我？”江鈴兒手指著自己癡癡笑了起來，繼而雙手撐在案上，酡色就像天邊的彩霞布滿面容，她就像一朵盛放的散發著酒香氣的海棠，搖搖晃晃地走向柳衣容，“有多像我呀？”
她顯然是醉得不輕了，腳步虛浮，眼看就要摔倒在地了，柳衣容正要去扶，一只白玉似的手搶先一步，一手托住了江鈴兒的面頰，另一手熟悉的攬過她的腰身。
陌生的遙遠的、又有些熟悉的冷香瞬間包裹了她。她並不是不能喝酒之人，今日是喝得有些多了，雖然腳步虛浮但神志還算清醒。可不知為何突然越來越眩暈，一時竟睜不開眼睛來。她依稀看到一雙墨色的桃花眸……
江鈴兒眉心微蹙，她抓住了一絲清明，企圖用內力將酒意逼出來，卻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她竟無法調動丹田內力，反而讓自己陷入更深的暈眩中。
酒裏有毒。
察覺到她的排斥，攬在她腰上的手擁得更緊了，緊到江鈴兒幾乎有些痛了。有什麽柔軟的東西貼在她耳邊，她先聽到一聲久久的好像失而覆得的嘆息聲，繼而溫熱的氣息拂過耳畔：
“睡吧。”
“睡一覺就好了。”
隨著來人清潤的嗓音，翻天覆地的困頓兜頭襲來，江鈴兒無法自控地墮入黑暗裏。
柳衣容早在男人出現時便收起了醉態，她看見男人珍而重之地將女子打橫抱起，攥緊了手指，垂下眼簾：
“少堡主，眼下還在金陵城，還是天下第一鏢的地盤，是否太過心……”
“你做的很好，接下來的事你不用管。”
身著狐裘的青年並未看她一眼，嗓音清淡，不含一絲喜怒，卻無端讓女子渾身一凜，垂下頭來不敢再看。
等柳衣容再擡起頭來已經沒有了兩人的身影。
她看著滿地狼藉和破碎的酒杯，低低說了句：
“……對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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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回到清晨，百年老樹後，少年和尚忽地擡眸，對上一雙疏離的鳳眼。
他不知年輕道人什麽時候發現他的，也不知年輕道人就這樣看了他多久。
但他的的確確在他身上察覺到殺意。
裴玄一動，蓮生便下意識後退，但見年輕道人扯了扯嘴角，笑了一聲：
“怎麽連膽子也這麽小。”
裴玄與他擦肩而過，未再置一詞。
蓮生卻覺得渾身都軟了。
他想殺他，是真的。
少年和尚深吸一口氣，有冰冷的雨滴落在頸間，激得他渾身一激靈。
不知何時起，下起了雨。
他在雨中默然佇立了好一會兒，忽地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走向了一處x廂房，那是江鈴兒的住所。
他知江鈴兒已經出了門，不敢擅自進去，事實上他也沒打算進去。他只是……
只是想和江姑娘說一句話。
一句就好。
他竟就這樣，站在雨中，像個沈默的石獅守在門前。
……
這一等，等到了月上柳梢，足足四個時辰後，江鈴兒才回來了。
她看著渾身濕漉漉的少年和尚挑了挑眉：
“你在等我？”
小和尚甚至不敢看她的眼睛，垂著眸，負在身後的指節幾乎攥得發白：
“袁藻姑娘因我的婦人之仁被魔教所傷，還…還有你父親，還有其他人……我…我知你恨我……”
打了半天的腹稿，可惜被夜雨凍得可憐，他說得哆哆嗦嗦磕磕絆絆，不過倒也字字清晰。
“我當你要與我說什麽呢。”
耳邊忽然傳來一聲淺笑，小和尚微微一楞，擡起頭來對上女子的笑顏，本灰暗的雙眸漸漸染上光彩，以為江鈴兒已經原諒他了，女子看著他的模樣，唇上的笑意好像漣漪那樣越擴越大：
“你既知曉，我以為你會識趣點自己走的。”
仍是言笑晏晏的樣子，但字字誅心。
小和尚登時面無血，他沈默了好一會兒才道：
“你……你曾說過會……”
“如果我是你，我不會再繼續往下說了。”
江鈴兒此言一出，少年和尚一張小臉血色褪的幹幹凈凈。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像幽魂一樣走了，消失在雨幕裏。
江鈴兒輕笑了一聲，臉上沒什麽多餘的表情，正要回屋時，身後傳來一道清冽的聲音：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江鈴兒一頓，微微側過身，看到來人似乎有些意外地揚了揚眉，又很快笑了：
“怎麽，你也在等我呀？”
不知何時起，細雨停了，月色迷蒙從雲裏透了出來。
年輕道人暗中走出來，看著月色下女子嫣然含笑的模樣，不知為何眉心擰了起來。
尤其看到女子一邊打量著他一邊走近他，指尖輕點著，從他的腰腹再到喉結，眉心擰得更深了。
“還說我呢，如果淩霄派中人得知他們敬仰的逍遙子真人曾是惡人谷殺人如麻的惡童，會作何感想？”
話落的同時袖內匕首直抵裴玄咽喉！
年輕道人卻無視抵在咽喉的匕首，反而答非所問：“她不會傷我。”
不像是對她說的，倒像是自言自語。
女子不過一個側目的瞬間，裴玄已然奪過了她手中匕首，反抵在了她的咽喉，聲音很冷，垂眸盯著她的眼神比聲音更冷：
“我只問一遍，你是誰？她在哪？”
“江鈴兒”愕然了許久才淺淺笑了出來。她竟無視抵在咽喉的匕首，微微側過身，望著年輕道人，手情不自禁撫向他俊美無儔的臉龐。
“真是好俊的人，可惜了，你同我一樣，不過是個求而不得的可憐人罷了。”
裴玄一雙鳳眸幾不可見劃過一絲暗芒。
“江鈴兒”忽地話鋒一轉，唇角蕩起嫵媚而詭異的笑：
“你永遠找不到她。”
話落竟將咽喉送入匕首，熱血濺在年輕道人白玉似的面龐上。
裴玄瞳孔微縮，早在女子自尋短見時已然將匕首丟了開去，只是匕首的刃依然劃破了她頸間的肌膚，雖然看起來慘烈，但並不是致死傷。
他兩指掰開女子口唇，不知是何毒藥無色無味，已然融化在她齒間。
她竟死前還帶著笑。
“裴玄，你做什麽！”
一聲撕心裂肺的暴怒聲響徹天際，以袁聞康為首的鏢門中人已然持械將年輕道人團團圍住。
本該是寧靜的夜燈火通明，殺機如洪水猛獸一觸即發。
裴玄看著自己滿手的鮮血，再看懷中已然沒有氣息的“江鈴兒”，最後看了一眼將他包圍的，怒火昭彰的鏢門子弟。
在這種情況下居然笑了出來。
只是笑意未達眼底，鳳眸裏，晦暗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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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鈴兒再次睜眼時，雕梁畫柱、龍鳳被，清香裊裊。
既熟悉，又覺得陌生得可怕……
江鈴兒就好像被一拳狠狠砸了下腦袋，有些懵，她盯著懸掛在床幃上方散發著幽香的鈴蘭花，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
“醒了？”
一道的清潤的嗓音傳來，江鈴兒頓了下，聞聲看去——
紀雲舒一手抱著木盆一手推開門，他將裝著溫水的木盆放下，坐在床榻邊，徑直將被褥掀開，抓住她的腳踝，將她的腳放在他的膝上。
垂著眸，睫毛很長，像扇子似的，他專註地解開纏繞在她小腿上的布條，嘴裏絮絮叨叨著：
“布條是自己系的麽？怎麽纏的這麽緊，都青紫了。下次不纏了，可好？”
話落，他白玉似的手撫著她光潔又線條流暢的小腿，一雙多情的桃花眼專註地凝著她。
床幃上方的鈴蘭芬芳馥郁，好像一場……沒有醒來的舊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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