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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120 “你想報仇,讓我做你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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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120 “你想報仇,讓我做你的刀。”……

白玉似的長指在她眼前穿梭, 江鈴兒看著他極其專註地解開她纏在小腿上的布帶,一圈又一圈就像一團解不開的亂麻,她越瞧著越覺得頭疼欲裂, 終於忍不住抓住了他的手:

“你……”

“餓了吧?”

紀雲舒很快打斷了她的話, 桃花眸笑著看了她一眼,轉頭又去布置她喜歡的菜肴。

江鈴兒看著他忙前忙後, 長睫垂了下來,指尖攥緊了手中的錦被。

一直到他將盛著豐盛菜肴的小案桌擺在她身前,她本想發作的情緒,咽了進去。

都是她愛吃的。

……當然這不是重點!江鈴兒晃了晃頭, 重新將視線放在紀雲舒身上, 重新打量這個她本該熟悉的曾經的枕邊人身上。

畢竟,畢竟他們成婚六載。

人生能有幾個六載?

但整整六載,她竟從未看透這個人。

紀雲舒其人, 外表看起來叫人如沐春風, 溫溫和和極好說話的謙謙君子模樣,實則龜毛的很, 還有頗為嚴重的潔癖。他情願堂堂日月堡少堡主的身份拿起粗布掃帚, 也不願仆役來染指他們的院落,對於江鈴兒也是如此。

只要在紀雲舒跟前,只要是服侍的活,他也不假他人手。

在榻上飲食這件事他原也是不肯的, 見到即便臉上帶笑, 額角也是要鼓起一道青筋的。

但也有例外, 只有心情極好的時候才肯。

譬如現在。

江鈴兒看著他將一條魚的刺一根根挑出後,終於忍不住開了口,原本的“我為什麽會在這裏?”換成了: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嗓音有些沙啞, 是陳年烈酒澆喉後留下的印記。

很痛,卻也痛得清醒,腦中的混沌不覆存在,只有清明。

紀雲舒回得很爽快:“我錯了。”

他將潤喉的蜂蜜水推至她面前,不知從何處拿出一道長鞭,竟和她從前被趙逍毀掉的長鞭一模一樣。他單膝在她面前跪下,漂亮的桃花眸望著她,他本就清瘦,此刻瘦削的面龐微微凹陷,但並不難看,反而更凸顯其骨相的優越。就像個披著一張漂亮人皮的……艷鬼。

他將長鞭塞進她手裏。

“你打我吧。”

江鈴兒眉心一擰,下意識握住了手中的長鞭。

她看著眼前熟悉又陌生得可怕的人,又覺得頭疼起來。

荒誕。

太荒誕了。

她推開了紀雲舒,將長鞭放在案桌上,移開小案桌下了榻,才發現身上的衣服換過了,她只瞥了一眼便不再看了,一看腰間系著的流雲結就知道出自紀雲舒這廝的手筆。再看周遭熟悉又陌生的陳設,日月堡。

她不知道她昏迷了多久,但能從天下第一鏢眼皮子底下將她悄無聲息帶到百裏之外的日月堡,顯然是經過長時間的謀劃。顯然柳衣容也是經他授意,有意在酒裏下毒,將她灌醉帶到此處。

江鈴兒眉心擰了起來。

麻煩。

江鈴兒又問了一遍,她實在不能理解:“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紀雲舒似乎更不能理解,長眉擰了起來,緩緩站起身來,他很高,清瘦而頎長的一條陰影罩著她,頭顱微垂,盯著她:

“你是吾妻,我自然要尋你回來。 ”

江鈴兒忽然覺得眼前人不可理喻。她有些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

“高先生沒告訴你麽?”

那雙漂亮的桃花眸聽見這話忽如群星寂滅,墨瞳像粘稠的沼澤湧向眸光中心的人,他上前一步,反問江鈴兒,約莫帶著點質問的口吻:

“他應該告x訴我什麽?”

江鈴兒噎了下,覺得頭更痛了。她原來不覺得紀雲舒是個記性不好甚至不可理喻的人,她張了張唇,本想說些什麽放棄了,直接動手去找。

紀雲舒看著她翻箱倒櫃的尋,薄唇緊緊抿成一條線,輕聲道:

“你在找什麽?”

江鈴兒不答,只埋頭兀自找。

“你在找這個麽?”

江鈴兒翻找的動作一頓,回頭看,見紀雲舒這廝手上拿的確實是她當日親手所寫的合離書,她略略展眉,正要去取,只見紀雲舒當著她的面將那一紙合離書緩緩撕了。

“曾經我以為……我以為你真的去了,還想留著此物睹物思人……”紀雲舒說著,自嘲地輕笑了聲,他走到燭火旁,將撕成兩半的那張薄薄的紙放在燃燒的燈芯上,看著火舌一點一點將其上他觸摸過無數次又悔又恨又愛又痛的字跡一點一點舔舐掉,最後化為灰燼飄零在地。

“所幸現在也沒必要了,你說是嗎?”

他擡頭望著她笑,見她的模樣眉心一擰,上前一步逼近她:

“你為什麽不說話?”

“難道你不這麽認為麽?”

“是麽?”

近乎逼問。

紀雲舒朝著她笑,江鈴兒卻覺得毛骨悚然。

他想問什麽?是想問她還活著難道不開心嗎?那自然是開心的。

還是想問她當真想與他和離?

江鈴兒覺得,她已經把話說的很明白了。

江鈴兒深吸一口氣,不願與他爭吵。她將案桌上布滿的菜肴掃開,取來紙和筆,蘸上墨,洋洋灑灑寫了起來。

大不了重寫一份,上回確實是寫得匆忙了。

而且這種東西……一回生,兩回熟。

可她才落下一字,手腕已經被人攥住了。

“你一定要這麽做麽?”

嗓音很冷。

江鈴兒眉心狠狠皺了下,她不知道紀雲舒餵她吃了什麽,竟調不動周身內力。她想掙開紀雲舒的手,竟掙脫不了,他看起來細長文秀的長指竟然像玄鐵一樣攥著她,想來這段別離的時光,不光是她有了不少的長進。

他也是。

濃墨滴落,將紙暈染。

紀雲舒松了手,自背後擁住了她,長臂一展,牢牢地抱住她的腰。

他的下顎枕在她的頸上,先是失而覆得一般久久的喟嘆了一聲,繼而熱氣吹拂在她面上。

“你該知道婚姻不是兒戲,不是你想合離就可以的。我……”青年說著頓了下,更緊地擁住了她,“我不願。我絕不願與你合離。”

緊緊擁住她的雙臂就像鎖鏈一樣,隨著青年看似溫吞實則不斷咄咄逼人的話語不斷加緊、加碼,江鈴兒甚至覺得肋骨有些隱隱作痛。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你不喜陶娘,我已將她逐出了府,我與她並無什麽。經歷這許多,你難道猜不出麽?非我不願告訴你,老鏢頭被構陷私通金人是死局,我之所以留下與你有七分相似的陶娘,便是為了你的安全留一手,我知你雖貪玩但俠義心腸,絕不會茍同我做法,甚至不齒,可我……不悔。”

江鈴兒本在掙紮的動作一頓,微微怔忡,她是真的沒想到紀雲舒原來留下陶娘……是為了她。

她沒想到他竟早早就做了打算,也是,現在想來當時老鏢頭被何庸等人所迫自戕,事發突然,而他卻能及時做出反應,早早將她帶離是非地……

他必早做了謀劃。

也是,他向來是極聰慧的。

“你放心,我絕沒有強迫陶娘。我已安頓好了她的家人……”見江鈴兒眉間略有松動,漂亮的桃花眸劃過細碎的暗芒,語速加快了些,

“你不喜我習歪門邪道,我再也不研習了,我聽你的話好不好?”

“我知你恨我沒有提前告知老鏢頭的事……可你又怎知我沒有盡力過?所有人都想老鏢頭死,只有爹死了,秘密才能保住不是麽?我護不住他……但我能護住你。我錯就錯在自以為是,太過自負。才讓你被那小毒物擄了去……”

說到此江鈴兒只覺得勒住她的雙臂好似要她揉進他的骨血中一樣,在她看不見的角度,紀雲舒那張得天獨厚的漂亮面龐近乎扭曲,憤怒、嫉恨似乎要從那張俊美的皮相掙脫出來,不過轉瞬又恢覆平靜。

吹拂在她頰邊的熱氣變得滾燙:“你想報仇,讓我做你的刀。”

隨著話音落下,薄唇在她暖融融的脖頸落下一個久違的、炙熱的吻,並蜿蜒往下……

沁涼的薄唇激得江鈴兒渾身一哆嗦,她的忍耐也在這一刻達到極點。

“……我不恨你!”

埋首在她脖頸間的人一頓,停止了動作。

江鈴兒緩緩吐出一口氣:

“我從來,沒有恨過你。”

說完這句話,就好像一塊巨石落下,哪怕此刻纏在腰上的鐵壁就像鎖鏈一樣禁錮,江鈴兒也覺得無比輕松。

從未有過的心曠神愉、豁然開朗,這一瞬間江鈴兒忽然覺得,紀雲舒將她綁來此也是對的。

她們是需要這樣一場面對面的,只有彼此雙方的交談。

“你沒有對不起我,你我夫妻一場,你能為我做到如此……仁至義盡。”

經歷這許多,江鈴兒也已早非曾經的她。老鏢頭之死牽扯朝堂高廟,絕非江湖事江湖了這麽簡單。

她自認如果她身處紀雲舒的位子,不一定能做得比他更好。他不光是她的丈夫,更是日月堡的少堡主,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他明知其中利害關系卻仍天涯海角尋她,也是情至意盡,不枉他們夫妻一場。因此她更不能也不該自私的將他牽扯其中。

他以整個日月堡為籌碼,她又該如何償還?

夫妻一場,有他這句話就夠了。

他自有他的廣闊天地,她也有她的。

他們既已非同路人,更該早做決斷。

她不恨他,只恨自己覺悟太晚,羽翼太薄。

紀雲舒靜靜聽著,沈默許久,忽地笑了。

他松開了她。

嗓音有些啞,似乎藏著久未痊愈的病氣,像羽毛搔著江鈴兒的耳廓:

“我情願你現在打我罵我……恨我。也好過這樣,裝什麽大人樣子。”

嗤笑的一聲,輕蔑顯而易見。

江鈴兒一頓,扭過身來,橫眉一擰,就差擼袖子了:“你什麽意思?”

紀雲舒看她這幅模樣今夜第一次,真正眉開眼笑了起來:

“這才是你啊,通情達理、善解人意沒有一個字和你有關系。”

江鈴兒勃然大怒:“你……”

紀雲舒打斷了她:“江鈴兒,成婚六載,你真的喜歡過我麽?”

江鈴兒一頓,長睫顫了下,杏眸盯著他,眉頭緩緩皺了起來。

“或者我應該說,你知道什麽是喜歡麽?不……不。”紀雲舒頗有些苦惱的兩指扶著額,“我知道的。我知道我是你拿來應付老鏢頭催婚的工具,我應該問你,你真的有把我放在眼裏麽?”

青年將兩指放下,墨瞳望進那雙杏眸裏,一步步走近她:

“在你江鈴兒的眼裏我是誰?我是活生生的人麽?還是那個一片金葉子就能打發的窮書生,卑微下賤的窯娘的野種?”

江鈴兒在這樣一雙如墨一樣粘稠的註視下,下意識後退,眉頭擰得更深了。

“你從來沒有將我放在眼裏。”紀雲舒看著實在叫人生恨的女孩緩緩咧嘴笑了,“江鈴兒,你和那些輕視我和我娘的人並無不同。”

“我明知道你是這樣想要便要得到手,得到手又棄之敝屣,我明知道你是如此心猿意馬、信馬由韁之人……我明明知道。”

江鈴兒的腰抵在身後的桌椅上,不由坐了下來。青年兩手撐在她左右,壓了下來,自上而下俯視著她,桃花眼對上杏眸,呼吸可聞的距離,逼視著她,一字一句:

“可我還是喜歡你,無可救藥得喜歡你。你告訴我,我該怎麽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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