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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118 “你又不會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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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118 “你又不會傷我。”

榕樹下, 年輕道人似有所感,忽地側眸,餘光看了眼身後。

只有清風徐徐, 空無一人。

“如何?”

張胥張良相只是文官, 並非習武之人,察覺不到異樣。他只盯著眼前大病初愈的年輕道人。

藏在溝壑之下歷盡滄桑的雙眼, 劃過一道老謀深算的碎光。

被張良相盯得有些久了,盯得裴玄都有些發毛。

年輕道人粲然一笑:“……怎麽了?”

張良相捋了捋胡子,不知是否是他的錯覺。這個他看著長大的孩子……

張良相落下判詞一x般點了點頭,意味深長:“有活人味了。”

年輕道人一怔, 笑意凝固在臉上。

張胥不再說什麽, 婉拒眾俠客的勸說,從容地帶上鐐銬,以帶罪之身赴京面聖。

只是臨走前, 隔著人群看了眼江鈴兒, 遙遙沖她抱了抱拳。

這是江湖人獨有的抱拳禮。

出現在廟堂大儒身上,既古怪又有種奇異的和諧感。

江鈴兒一怔後很快也抱拳回禮, 她本想與張良相相說卻未說的話……全在這一抱拳禮上了。

江鈴兒甫畢擡眸卻見頭發灰白的老叟竟怔楞在原地。

半晌後持重克制了一生的文官儒生第一次縱聲長笑, 笑聲回蕩在滿是瘡痍的斷壁殘垣之上,久久不散。

這個城鎮經過戮戰的洗禮滿是瘡痍,但瘡痍之下是石縫中吐露的嫩芽。

野火焚盡,春草又生。這個滿是瘡痍的城鎮終將煥發新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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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後, 金陵城修繕完畢, 江鈴兒等人協助馬輕眉, 將馬如蛟與其妻合葬一處。

接連送走了張良相、宋師良,以及一眾豪俠,並在郊外安置了三處墓地。

這一天, 江鈴兒異常沈默。

在馬如蛟、靜海方丈還有陸爺墓前磕下三個響頭後,回來便一直沈默不語。

直到次日,一個再尋常不過的清晨。

就像一鍋文火慢煮的水終於沸了。

她終於爆發了。

起因居然只是一塊小小的豬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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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師傅怎麽不動?是飯菜不合胃口麽?”

隨著廚娘的話音落下,江鈴兒、裴玄、淩霄七子等眾人的目光投向蓮生,少年和尚夾菜的手肉眼可見的僵住。

只見他身前的兩碟菜,素菜見底,肉食倒是紋絲不動。

金陵城仍在緩慢修繕中,城中柴米比金銀貴,更遑論肉食了。可即便這般,因著此次圍城之戰以天下第一鏢為首的綠林好漢的相助下,金陵城得以存留,百姓感念,果肉鮮蔬如流水一樣送入天下第一鏢。袁聞康自是不肯,然盛情難卻,最後只肯留下小小的一部分。

這小小的一部分便出現在今日的餐桌上,也是袁聞康愛護晚輩的心意。

廚娘看著蓮生面前紋絲未動的一碟肉食,擦了擦額上的汗,忽地恍然大悟:“我知曉了,小師傅出家人心誠不沾葷腥,可是眼下…可是眼下千金易得,一粟難求。小師傅是沒見著,不少你的同門都在爭食呢,這亂世有口吃的就不錯啦,更遑論一點肉末呢?佛祖他老人家一定不會怪罪的……”

少年和尚聞言卻是臉色更僵硬,坐在他身側的馬三爺怪叫一聲:

“好你個榆木疙瘩,好好的肉不吃給爺爺吃!爺正愁嘴裏淡出個鳥呢……”

“……我吃。”

輕而脆的聲音傳來,眾人側目。

只見少年和尚僵了許久的執筷的手終於去夾肉,然而唇才沾了點肉末就頓住了,指尖不由一松,肉片落在了案桌上。

廚娘說的對,現下千金易得,一粟難求。何況肉食?城中多少人食不果腹他又怎能……

蓮生又將肉食夾起,這回終於送入了口中,卻又在下一秒吐了出來。

少年和尚臉色白了一分,尤其在眾人的註視下,竟冒了滿頭的虛汗。

他不再拿筷子,而是用手抓起肉食往嘴裏塞,努力讓自己咽下去,然而仍然是吃了吐,他抑制不住的幹嘔,脖頸甚至因為用力鼓起一根青筋。

廚娘:“小師傅這、這何苦啊……”

連馬三爺這個大老粗都看不下去了:“唉你這小子……”

見他又要再去抓案桌上已經不成形的肉片,驀地一聲清脆的響聲,是江鈴兒重重將筷子放下的聲音。

“吃不下去別吃了!”

她“啪”的一聲放下碗筷,氣沖沖走了,甚至沒有理會袁聞康的叫喚。

在她離席後,少年和尚一張小臉徹底白了,長睫輕輕抖動著覆下暗影,沾了油膩葷腥的唇沒有一絲血色。

“哎呀,怎麽糟蹋成這樣……”廚娘連忙抄起抹布收拾起來,“這、這還是別吃了,哎呀小師傅你就坐著,我來收拾就行……”

年輕道人就坐於不遠處,不動聲色地看著這一切,餘光瞥見那抹耀眼的紅裙消失在門口後,不緊不慢飲下最後一口稀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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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第一鏢後院。

江鈴兒瞪著那百年老樹,好像瞪著仇人,一掌接一掌打在百年老樹上,青天白日下電光宛如游龍,秋天還未到,百年榕樹時不時震下漫天落葉。

第一掌,重雲飛電。

在重重落葉之間過往種種不斷回溯,最後定格在一張慘白的、窩囊的秀氣的少年面龐。

江鈴兒火氣更盛,第二掌,風起燈亂。

百年老樹劇烈晃動了下,好像少年人的細胳膊細腿,一打眼於腿腳功夫上沒有絲毫天賦,不要說王者之氣了,也不要說殺人了,恐怕連一只雞也不敢殺。

若不是因為他,空嫵跑不了,小藻更不會因此受創消失。

若不是因為他,爹不會背上汙名,不會慘死。

若不是因為他,多少人無辜身亡……

他甚至……他甚至還是個和尚!

最後一掌,螣蛇無足!

卻不是打向老樹,而是打向老樹後側方——

一道強烈的疾風裹挾著好似有千鈞之力的雷霆撲面而來!

卻在年輕道人面前一寸處倏然截止。

長發高高揚起又緩緩落下。

落葉墜了下來,落在年輕道人質樸卻潔凈的黑靴上。

動風卻不動樹,同樣殺氣拂面卻未動他分毫。

“好!”裴玄忍不住嘆了聲,挑了挑眉,“又精進了?”

習武不難,習上乘武學難也不難,難的是有的放矢、收放自如,留有餘地。

這是許多人可能習了一輩子武也習不明白的。

“你倒不怕死。”

江鈴兒收回掌,背過身去,冷哼了一聲。這一通發洩讓她情緒好了不少,不過臉色還是很臭。

連著對裴玄也沒什麽好臉色。

“你又不會傷我。”

江鈴兒一頓,擰起眉回頭看他:“我傷你幹什麽?”

“我就知道。”

裴玄只是笑,眸光不偏不倚盯著她,鳳眸裏倒映著她,笑容淺淡細碎,和往常一樣,又感覺……和往常有些不同。

有點惡心。

江鈴兒眉頭擰得更深了,覺得他怪怪的,卻又說不出哪裏怪,反正……反正他一直都怪怪的。

裴玄忽地低咳了一聲,偏過視線,指節下意識蹭了蹭鼻梁:

“你的拳法有殺氣,我知道不是沖著我來的。”

江鈴兒惡劣的心情又起來了,冷笑一聲: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也早就對他動了殺機。”

“你聽到了。”

一個“也”字暴露了江鈴兒無意間聽到了張良相和裴玄的對話,也暴露了裴玄的殺意。

裴玄並不否認。

在這一點上他們難得站在了統一陣線上。

那個“他”是誰,不言而喻。

江鈴兒氣蓮生的優柔寡斷放跑了空嫵,氣他軟弱無能,連老嫗都能用鋤頭抗金,而他呢?他在哪裏?

雖然非他所願,可在兵臨城下,所有人都在腹背受敵、頑強抗金時,而他卻扮作了女子模樣,躲了起來!

他居然躲了起來!

江鈴兒除了生氣更多是絕望。

這樣的一個人如何能擔大統?

“一想到老鏢頭…一想到那麽多人竟然為了這樣的人丟性命,我就……”

江鈴兒深吸一口氣,雙拳攥得緊緊得,緊到指骨泛白,手背青筋畢露。

終還是恨恨地踹了地上沙子一腳,氣沖沖離開鏢局。

不遠處的假山後,手上端著吃食的少年和尚,臉色煞白,沒有一絲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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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鈴兒來到了大街上。

接連在武林大會和圍城之戰狠狠出了把風頭,江鈴兒第一次享受到了家鄉人的愛戴,這是她從前作為少鏢主也從未發生過的事。

可現在,現在的她只想尋一處安靜一點的地方。

父老鄉親的熱情讓她惶恐之餘也有些難以招架,幾乎將她團團圍起來。忽然人群之中伸來一只纖細的手,牽過她的手。

“跟我來。”

江鈴兒一頓,她並沒有在來人身上感覺到殺意,並且從抓著她的力道也能覺察出此人手無縛雞之力,不是習武之人。便隨著她一路鉆進小巷東奔西跑,終於跑到一處沒人的地方,江鈴兒擡頭一看——

風月樓x。

而拽著她手的女子松開了手,摘下寬大的氈帽,露出一張清麗的芙蓉面:

“好久不見,江姑娘……不,奴家應該叫你‘少鏢主’才是。”

柳衣容笑著對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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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爭取聖誕節前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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