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失落之海（終章） 後會有期，江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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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失落之海（終章） 後會有期，江顯……
江顯驀地睜開眼。
頭腦已然恢覆清明, 她從地上爬起來環視一番，頭頂和腳下都滿是細密的木紋。此時她周圍已經沒有那些逼仄的管壁，而是一片密閉平臺。江顯猜她或許正在樹冠上樹幹內的某處。
然後腳下一陣搖晃, 有樹葉從高處飄落。
出現在江顯面前的不是什麽巨大的消化器官, 而是一個碩大的大腦。
它足有成人大小，飽滿而閃著光，表面遍布著細密的腦溝和腦回，通體花白油膩仿佛真的由脂質構成。
巨樹的“消化器官”不是胃也不是粘液，而是這個現在融合了霍列斯意識的蠕蟲大腦。正如她剛剛所猜想那樣。
江顯知道自己又一次賭對了。
她毫不畏懼地與那顆大腦對視，等待著對方的動作。
“你來了，江顯。”巨型大腦說道。
江顯註視著它, 它只是一顆單純的大腦，沒有視覺器官也沒有聽覺器官, 連嘴也沒有。
江顯訝異：“你早就識破了我？”
“我隊伍裏所有成員都在我的意識巨網上熠熠閃光。在我發動【廣播】的時候只有你們毫無反應。”
江顯被他這句話噎住了，先前組織好的一切措辭都梗在喉嚨裏。
“你一定很想問我，為何明知你們是假冒的卻不解決你們, 放任你們在我的船上肆意破壞。”巨型大腦微微舒縮了一下，“在此之前，你們又是否有想過, 副本的最終目的是什麽？”
江顯點點頭又搖搖頭。她試圖分析過, 但所有的假設都解釋不通。
她曾以為副本的目的是為了殺死他們這些玩家, 但如果是這樣的話沒必要又提供技能又提供線索；
折磨他們、看著他們在希望中陷入絕望？如果是這樣的話誰又在舞臺之下觀賞和歡呼？
歷練他們、篩選他們？可是這場試煉又是為何而準備？
“好吧，江顯。那麽我先問你一個問題, 你覺得自己還活著嗎？”巨型大腦漂浮到她面前。
於是江顯看到它表面竟充斥著細微而幾乎不可見的藍色電弧。
“先前還有些糾結。但現在我想明白了, 至少這一刻我的思維還在活動；我還有機會回到現實裏去。”
“此中過程並不重要，因為無論如何我都會走到最後。”
“你很狂妄，江顯。”巨型大腦似乎在笑, “但你的意志的確是所有副本裏我見過最為強大的。”
“你的直覺沒錯。此刻出現在副本裏的並非是你們的軀體，而是所有玩家的意識，或者專業點來說——大腦的電活動。”
“大腦，作為調控人各項生命活動與思維的中樞，電活動一旦停止就意味著腦死亡。這是一種截至目前都被認為是不可逆的狀態。盡管腦死亡發生後，機械通氣、藥物支持、心臟起搏能在表面上維持住人的生命體征，可一旦離開這些依舊是死路一條。”
“副本在刺激包括你們所有玩家的大腦電活動，江顯。”
“它讓你感受到驚恐、擔憂、慶幸、感慨以及為數不多的喜悅；而在副本解密的同時，大腦一切的思考和整合功能都被上調到了一個平時難以企及的高度。”
“正是在這樣的刺激下你們的大腦才能持續迸濺出生物電的弧光，唯有這樣才能維持住你們已經微弱到極致的腦電波。”
“副本在試圖救你們。”
“只是一旦在副本裏死去，你們的大腦也會因為誤認為身體已然死去，從而徹底停止活動。在現實裏也就真的死了。這就是副本規則裏所說的‘抹殺’。”
“原來我們的軀體真的還在飛船上。”江顯臉上並沒有多少驚訝。她思索片刻，問道：“那副本，是以實體形式而存在嗎？”
“你又如何定義實體？看得見摸得著嗎？”巨型大腦反問，“可是即便是無形之物，但凡存在，也必定由無數的粒子構建而成。在微觀的世界裏，‘空無一物’的空氣裏群星閃爍。”
這個回答讓江顯明白了什麽，於是她問道：“世界上沒有免費的午餐，也不會有平白無故的補償。大範圍的飛船失事和副本有關系，對嗎？”
“真是什麽都瞞不過你。”巨型大腦左右搖晃了一下，“正如你所猜想的那樣，你可以將副本的本質視作是一個巨型電磁場。你看不見它，但其中充斥著無數帶電粒子。你們人類的意識以微弱電磁活動形式外顯時能夠被其捕捉並接入其中。”
“原來如此。怪不得飛船失事之前遭遇了超強電磁幹擾。”江顯點點頭，“原來那就是副本。”
“不，這個副本只是那恢弘電磁場中的一部分。副本之外還有副本。正如星系之外還有星系。”巨型大腦說。
“我知道。”江顯說，“現在有無數個背景相似的副本正在進行，而你——也就是最終boss的覆蘇，將促使所有副本以你為中心而融合。”
巨型大腦不置可否，這讓江顯有一種她回答錯了的錯覺。
於是她轉換了話題，單刀直入：“任務裏的面對面靈魂交流到底是什麽意思？”
“一場交心的談話？”巨型大腦說道。
江顯沒有接話。她覺得這個說法太荒謬了。
“基於以上關於副本本質、功能和特性的解釋，現在你應該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副本並非要對玩家趕盡殺絕，因此最終boss和玩家進行一場友好交談又有何不可？”巨型大腦似乎是在發笑。
“你想和我交易什麽？”江顯冷靜地問道。她敏銳意識到眼前的巨腦鋪墊了那麽久，大概是有求於她。
“你的直覺實在一如既往地讓我害怕。”巨型大腦似乎苦笑了一下，因為它的皮層部位開出一朵明亮的藍色電流花朵，“但我喜歡和聰明人交流。”
“我希望當你走出副本回到現實時，能夠把這裏所發生的一切如實告訴人們。作為回報，我會告訴你副本的成因和真實的過往。”
“我不想把這稱作為‘交易’，我更願將之視為‘合作’。這樣我們都能拿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江顯挑眉：“你想讓我在蘇醒後接受媒體采訪時，和他們講一個無厘頭又噩夢般的冒險故事？”算了吧，她會被診斷為神經病關起來的。
“我說的不是副本主線或是支線劇情。”
“副本不是完全虛假的。”江顯用肯定的語氣說。
從陸寰無意間提過一次綠松石星真實存在時，她就隱隱有這樣的推測。這也是前倆天傍晚時她反覆糾結自己存在形式的直接原因。
“整個主線故事都是虛假的，但卻含有隱喻意義，副本裏發生過的一切都真實存在和有跡可循。”巨型大腦說道。
“我希望你在回到現實後，把隱藏的真相公之於眾。為了保證你能夠順利離開虛幻之地，與之相應地，我會讓你成功通關這個副本。”
“成交。”江顯爽快地伸出手。然後她的手上憑空綻開一朵電流花朵。或許巨型大腦在畫押，她想。
“合作愉快，江顯。”巨型大腦說。
這一幕總覺得有點兒眼熟。江顯想起來外面還有人在等她。
“在向你講述副本的成因之前，我必須告訴你這一切發生的前置條件。”
“整個綠松石星的上空都被一個強度極其恐怖的電磁場包繞，它使得整顆星球就像是一根纏了無數線圈的通電螺線管。或許這也是為什麽在我們死亡後，尚未完全消逝的腦電波被其捕捉並俘獲，演化成副本和無數npc吧。”
“你們真的在綠松石星上！”這下是真的超乎江顯的預料了。她記起之前陸寰也講過，綠松石星周圍的一整片都是禁飛區，可倘若是這樣的話這些npc又是如何過去的。
“那個星球的電磁場，強大而具有某種規律。我不得不有些慚愧地告訴你，我們也不知道它到底是什麽。”
“我和我的同伴們都是負責通信方面的技術工人，故事的起因要從一次秘密任務開始。那是3025年的春天，我們受雇於一家大型的跨星球公司，前往綠松石星表面布置虛擬覆蓋圖像。”
“那是一項規模空前的任務。我們要在整顆星球表面安裝幾百萬個光學成像單元，所有單元組合成一個矩陣，它們的圖像信號被同步衛星軌道高度處的設備接收並顯像與融合，然後為整顆星球鍍上一層綠色的外套。”
“【永不雕謝的翡翠冠冕】？？？”江顯瞳孔一縮。
“是啊。”巨型大腦舒展了一下，江顯看到它頂端弧光閃爍，“那就是我們在星球表面種下的蔽日的、虛假的樹木。”
“在我們抵達之時，我們驚奇地發現，傳聞中荒蕪而原始的綠松石星表面竟充滿了覆合金屬停泊港與航站樓。我們無從得知它們從何而來，也不敢私自揣測與分析。在任務之前我們都簽署了保密協議，那顆星球上發生的一切我們都不能私自傳播，即便是家人也不行。”
“那時候參加這一浩大工程的大概有幾萬人。我們要在十年的時間裏完成所有成像單元的布置。”
“自降落那一刻起，我的內心就潛藏著一個揮之不去的疑問：為何我們要去為一顆‘無人’的行星上布置偽裝塗層？為何星球上會有那麽多的遺跡？又為何在我們完成偽裝之前，那顆行星在太空裏看上去就已經是綠色的？我不敢提問，也不敢回答。”
“再後來，漢斯在工作時意外從空中墜落身亡。於是我們也意外發現了這顆星球最大的秘密。”
江顯神色凝重：“是什麽？”
“地下城。江顯。那些金屬的停泊港下面藏著一座廢棄的地下城。”巨型大腦說道，“它距離金屬表層有足足千米的高度，在城市裏擡頭仰望時你會以為金屬表層就是虛假的天空。”
“再後來，合作公司不知從何途徑獲知了漢斯的死因和經過。為了防止這一秘密的洩露，他們決定殺我們滅口。於是他們以‘防止未知生物感染和輻射擴散’的原因停止了補給，再後來切斷了通訊。”
“再然後…………”
“【我們被凍在了春日洶湧的綠色潮水之中】”
江顯和巨型大腦異口同聲，說出了這句話。
“那可是幾萬人。”江顯不可置信地搖搖頭。她從未想象過，在星際時代這樣科技極度發達的年代也會出現如此魔幻的事情。
“文明的發展洗不去人類骨子裏的劣根性，智慧的開化也只不過是讓赤裸裸的爭鬥隱藏於得體的遮羞布下；而科技——科技的進步只不過是讓一切變得更為隱匿與輕而易舉。”巨型大腦說道，“那幾千萬年過去了，我們依舊是互相吞噬的蠕蟲。”
“自星際時代開啟以來，人類已經在數百萬的星球上繁衍生息。你在學校裏一定學過生物的‘J型增長’模型吧？迄今為止星際的總人口依舊逐年激增，沒能在前方看到拐點。幾萬人，不過是一個可以忽略不計的零頭罷了。”巨型大腦說。
“在那之後呢？”江顯問道，“在你們被拋棄在那裏之後呢？”她似乎隱隱地猜到了什麽。
“這很難猜嗎？”巨型大腦反問，“當陷入絕境、生命受到威脅之後，一切倫理和道德的約束都不覆存在，於是我們又是原始而殘忍的蠕蟲了。”
“好極了，那可真是太符合副本的主線劇情了。”江顯說道。她聽不下去了，她已經無法想象那些充滿血腥和暴力的往事了。
“在我們小隊裏，我是活到最後的那一個。最後的食物也耗盡後的兩周，我的全身器官衰竭了，我以為我必死無疑。”
“我的意識開始模糊，我知道我要死了。但是那時候我聽到了很多人一起說話的聲音，那聲音直接在我的腦子裏響起。”
江顯皺眉：“那又是誰？”
巨型大腦說：“我不知道。但是那個聲音問我，願不願意加入他們共同編織的世界，成為那裏的一份子。”
“在那裏，一切已經消失的同伴都會重新出現在我面前。那裏沒有死亡，沒有分別。他們不會記得現實裏真正發生在綠松石星上的慘案，只會被預設好副本劇情裏的記憶，會一如既往地以為我是他們的好隊長。在那裏，我們將重獲新生。”
“他們只是殘餘意識碎片附著於我大腦記憶裏的虛影；而我，我只是一條被困在這張電磁巨網上的、無時不刻緬懷過去的意識蠕蟲。”
“這才是副本形成的真相。”
江顯被這巨大的信息量所震撼了，遲遲說不出話。
“其他副本，也同樣遵循著這樣的模式和規則嗎？”她問。
“是。”巨型大腦說，“有時我會覺得悲哀。我帶著愧疚、懺悔、思念，種種覆雜的心理看著副本裏一切的發生。我覺得自己太過可笑，徒勞地捏造著早已不覆存在的假象。”
“對於你在現實裏為了生存所做的一切我無法評價。”江顯垂下眼，“但是如果世界上有一種方法能讓已逝之人長久重現於眼前的話，我也會舍棄所謂真假與倫理，義無反顧地嘗試它。”
“我很抱歉，江顯。”巨型大腦說。
江顯覺得自己一定是產生錯覺了，否則她為何會從一個素不相識之人的意識裏聽出深深的同情。
“你不是霍列斯。”江顯擡起頭笑道，“霍列斯不用這種語氣說話。一個科考隊派出的技術工人很難會有這樣的多愁善感而充滿文藝的感慨——雖然這聽起來有點刻板印象。”
“是啊。霍列斯只是我的一部分。我只是以他為主導的、這顆星球上真實逝去的、所有死者的意識集合體，再加上一些別的成分。”巨型大腦說，“我被沈重的記憶所束縛，就好像你似乎也在囿於過去。”
“我答應你的請求，會將這裏發生的一切如實公之於眾。”江顯說，“所以現在可以告訴我如何通關了嗎？”
“徹底毀滅我。”巨型大腦語出驚人。
“厭倦了這樣虛假的自欺欺人嗎？”
“不，只是最後的心願最終得以實現。”巨型大腦回答。
它似乎另有深意。但江顯琢磨不出。
於是江顯問：“我該怎麽做？”
“把你的手放在這顆大腦的皮層表面。然後這裏的一切都會隨著整個副本中樞，也就是最終boss的消失而歸為虛無。
江顯毫不猶豫地將手觸上了巨型大腦的表面。
她的手指與那些縱橫的溝壑貼合，她甚至驚奇地看到那上面留下了一個自己的手印。
然後以她的掌心為起點，裂紋沿著她張開手指的指尖彌散，很快遍布整個大腦表面。
手掌下迸濺出一團深藍色的電光，江顯覺得自己似乎被電了一下。但這一次它沒有立刻熄滅，而是不斷匯集和增強，愈發明亮和猛烈，整個大腦都開始在“滋滋滋”的聲響中顫抖和痙攣。
瘋狂的電流席卷了整顆大腦，光芒盛大，像是顆燃盡壽命即將爆發的超新星。
“你很急不可耐，連一分鐘都不肯等。”巨型大腦似乎在責怪她。
“有人在外面等我。”江顯言簡意賅。
然後她頭也不回地朝樹洞出口走去。
江顯從樹洞裏走向盛大的陽光。她瞇起眼俯視，視野裏翡翠似得碧海正在蕩漾，一茬茬的浪頭縮略成細微的波紋。
科考船還在幾十米開外的地方等著，甲板上蘇樂和陸寰的人影正在晃動，渺小得像是漂浮在空氣裏的塵埃。
江顯從巨樹上直直躍入海中。
碧海的鱗光在她眼前閃爍和加強，直到白光吞沒她的視野。然後水流阻塞了她的聽覺，她的身旁再次被海水包繞。
在她身後巨樹的樹洞裏，巨型大腦的輪廓已經模糊和扭曲，密集而強烈的藍色電弧遮蔽了一切，整個樹洞都被湮覆於電光之中。
“後會有期，江顯。”絢爛而綺麗的藍色電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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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顯驀地睜開眼。
頭腦已然恢覆清明, 她從地上爬起來環視一番，頭頂和腳下都滿是細密的木紋。此時她周圍已經沒有那些逼仄的管壁，而是一片密閉平臺。江顯猜她或許正在樹冠上樹幹內的某處。
然後腳下一陣搖晃, 有樹葉從高處飄落。
出現在江顯面前的不是什麽巨大的消化器官, 而是一個碩大的大腦。
它足有成人大小，飽滿而閃著光，表面遍布著細密的腦溝和腦回，通體花白油膩仿佛真的由脂質構成。
巨樹的“消化器官”不是胃也不是粘液，而是這個現在融合了霍列斯意識的蠕蟲大腦。正如她剛剛所猜想那樣。
江顯知道自己又一次賭對了。
她毫不畏懼地與那顆大腦對視，等待著對方的動作。
“你來了，江顯。”巨型大腦說道。
江顯註視著它, 它只是一顆單純的大腦，沒有視覺器官也沒有聽覺器官, 連嘴也沒有。
江顯訝異：“你早就識破了我？”
“我隊伍裏所有成員都在我的意識巨網上熠熠閃光。在我發動【廣播】的時候只有你們毫無反應。”
江顯被他這句話噎住了，先前組織好的一切措辭都梗在喉嚨裏。
“你一定很想問我，為何明知你們是假冒的卻不解決你們, 放任你們在我的船上肆意破壞。”巨型大腦微微舒縮了一下，“在此之前，你們又是否有想過, 副本的最終目的是什麽？”
江顯點點頭又搖搖頭。她試圖分析過, 但所有的假設都解釋不通。
她曾以為副本的目的是為了殺死他們這些玩家, 但如果是這樣的話沒必要又提供技能又提供線索；
折磨他們、看著他們在希望中陷入絕望？如果是這樣的話誰又在舞臺之下觀賞和歡呼？
歷練他們、篩選他們？可是這場試煉又是為何而準備？
“好吧，江顯。那麽我先問你一個問題, 你覺得自己還活著嗎？”巨型大腦漂浮到她面前。
於是江顯看到它表面竟充斥著細微而幾乎不可見的藍色電弧。
“先前還有些糾結。但現在我想明白了, 至少這一刻我的思維還在活動；我還有機會回到現實裏去。”
“此中過程並不重要，因為無論如何我都會走到最後。”
“你很狂妄，江顯。”巨型大腦似乎在笑, “但你的意志的確是所有副本裏我見過最為強大的。”
“你的直覺沒錯。此刻出現在副本裏的並非是你們的軀體，而是所有玩家的意識，或者專業點來說——大腦的電活動。”
“大腦，作為調控人各項生命活動與思維的中樞，電活動一旦停止就意味著腦死亡。這是一種截至目前都被認為是不可逆的狀態。盡管腦死亡發生後，機械通氣、藥物支持、心臟起搏能在表面上維持住人的生命體征，可一旦離開這些依舊是死路一條。”
“副本在刺激包括你們所有玩家的大腦電活動，江顯。”
“它讓你感受到驚恐、擔憂、慶幸、感慨以及為數不多的喜悅；而在副本解密的同時，大腦一切的思考和整合功能都被上調到了一個平時難以企及的高度。”
“正是在這樣的刺激下你們的大腦才能持續迸濺出生物電的弧光，唯有這樣才能維持住你們已經微弱到極致的腦電波。”
“副本在試圖救你們。”
“只是一旦在副本裏死去，你們的大腦也會因為誤認為身體已然死去，從而徹底停止活動。在現實裏也就真的死了。這就是副本規則裏所說的‘抹殺’。”
“原來我們的軀體真的還在飛船上。”江顯臉上並沒有多少驚訝。她思索片刻，問道：“那副本，是以實體形式而存在嗎？”
“你又如何定義實體？看得見摸得著嗎？”巨型大腦反問，“可是即便是無形之物，但凡存在，也必定由無數的粒子構建而成。在微觀的世界裏，‘空無一物’的空氣裏群星閃爍。”
這個回答讓江顯明白了什麽，於是她問道：“世界上沒有免費的午餐，也不會有平白無故的補償。大範圍的飛船失事和副本有關系，對嗎？”
“真是什麽都瞞不過你。”巨型大腦左右搖晃了一下，“正如你所猜想的那樣，你可以將副本的本質視作是一個巨型電磁場。你看不見它，但其中充斥著無數帶電粒子。你們人類的意識以微弱電磁活動形式外顯時能夠被其捕捉並接入其中。”
“原來如此。怪不得飛船失事之前遭遇了超強電磁幹擾。”江顯點點頭，“原來那就是副本。”
“不，這個副本只是那恢弘電磁場中的一部分。副本之外還有副本。正如星系之外還有星系。”巨型大腦說。
“我知道。”江顯說，“現在有無數個背景相似的副本正在進行，而你——也就是最終boss的覆蘇，將促使所有副本以你為中心而融合。”
巨型大腦不置可否，這讓江顯有一種她回答錯了的錯覺。
於是她轉換了話題，單刀直入：“任務裏的面對面靈魂交流到底是什麽意思？”
“一場交心的談話？”巨型大腦說道。
江顯沒有接話。她覺得這個說法太荒謬了。
“基於以上關於副本本質、功能和特性的解釋，現在你應該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副本並非要對玩家趕盡殺絕，因此最終boss和玩家進行一場友好交談又有何不可？”巨型大腦似乎是在發笑。
“你想和我交易什麽？”江顯冷靜地問道。她敏銳意識到眼前的巨腦鋪墊了那麽久，大概是有求於她。
“你的直覺實在一如既往地讓我害怕。”巨型大腦似乎苦笑了一下，因為它的皮層部位開出一朵明亮的藍色電流花朵，“但我喜歡和聰明人交流。”
“我希望當你走出副本回到現實時，能夠把這裏所發生的一切如實告訴人們。作為回報，我會告訴你副本的成因和真實的過往。”
“我不想把這稱作為‘交易’，我更願將之視為‘合作’。這樣我們都能拿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江顯挑眉：“你想讓我在蘇醒後接受媒體采訪時，和他們講一個無厘頭又噩夢般的冒險故事？”算了吧，她會被診斷為神經病關起來的。
“我說的不是副本主線或是支線劇情。”
“副本不是完全虛假的。”江顯用肯定的語氣說。
從陸寰無意間提過一次綠松石星真實存在時，她就隱隱有這樣的推測。這也是前倆天傍晚時她反覆糾結自己存在形式的直接原因。
“整個主線故事都是虛假的，但卻含有隱喻意義，副本裏發生過的一切都真實存在和有跡可循。”巨型大腦說道。
“我希望你在回到現實後，把隱藏的真相公之於眾。為了保證你能夠順利離開虛幻之地，與之相應地，我會讓你成功通關這個副本。”
“成交。”江顯爽快地伸出手。然後她的手上憑空綻開一朵電流花朵。或許巨型大腦在畫押，她想。
“合作愉快，江顯。”巨型大腦說。
這一幕總覺得有點兒眼熟。江顯想起來外面還有人在等她。
“在向你講述副本的成因之前，我必須告訴你這一切發生的前置條件。”
“整個綠松石星的上空都被一個強度極其恐怖的電磁場包繞，它使得整顆星球就像是一根纏了無數線圈的通電螺線管。或許這也是為什麽在我們死亡後，尚未完全消逝的腦電波被其捕捉並俘獲，演化成副本和無數npc吧。”
“你們真的在綠松石星上！”這下是真的超乎江顯的預料了。她記起之前陸寰也講過，綠松石星周圍的一整片都是禁飛區，可倘若是這樣的話這些npc又是如何過去的。
“那個星球的電磁場，強大而具有某種規律。我不得不有些慚愧地告訴你，我們也不知道它到底是什麽。”
“我和我的同伴們都是負責通信方面的技術工人，故事的起因要從一次秘密任務開始。那是3025年的春天，我們受雇於一家大型的跨星球公司，前往綠松石星表面布置虛擬覆蓋圖像。”
“那是一項規模空前的任務。我們要在整顆星球表面安裝幾百萬個光學成像單元，所有單元組合成一個矩陣，它們的圖像信號被同步衛星軌道高度處的設備接收並顯像與融合，然後為整顆星球鍍上一層綠色的外套。”
“【永不雕謝的翡翠冠冕】？？？”江顯瞳孔一縮。
“是啊。”巨型大腦舒展了一下，江顯看到它頂端弧光閃爍，“那就是我們在星球表面種下的蔽日的、虛假的樹木。”
“在我們抵達之時，我們驚奇地發現，傳聞中荒蕪而原始的綠松石星表面竟充滿了覆合金屬停泊港與航站樓。我們無從得知它們從何而來，也不敢私自揣測與分析。在任務之前我們都簽署了保密協議，那顆星球上發生的一切我們都不能私自傳播，即便是家人也不行。”
“那時候參加這一浩大工程的大概有幾萬人。我們要在十年的時間裏完成所有成像單元的布置。”
“自降落那一刻起，我的內心就潛藏著一個揮之不去的疑問：為何我們要去為一顆‘無人’的行星上布置偽裝塗層？為何星球上會有那麽多的遺跡？又為何在我們完成偽裝之前，那顆行星在太空裏看上去就已經是綠色的？我不敢提問，也不敢回答。”
“再後來，漢斯在工作時意外從空中墜落身亡。於是我們也意外發現了這顆星球最大的秘密。”
江顯神色凝重：“是什麽？”
“地下城。江顯。那些金屬的停泊港下面藏著一座廢棄的地下城。”巨型大腦說道，“它距離金屬表層有足足千米的高度，在城市裏擡頭仰望時你會以為金屬表層就是虛假的天空。”
“再後來，合作公司不知從何途徑獲知了漢斯的死因和經過。為了防止這一秘密的洩露，他們決定殺我們滅口。於是他們以‘防止未知生物感染和輻射擴散’的原因停止了補給，再後來切斷了通訊。”
“再然後…………”
“【我們被凍在了春日洶湧的綠色潮水之中】”
江顯和巨型大腦異口同聲，說出了這句話。
“那可是幾萬人。”江顯不可置信地搖搖頭。她從未想象過，在星際時代這樣科技極度發達的年代也會出現如此魔幻的事情。
“文明的發展洗不去人類骨子裏的劣根性，智慧的開化也只不過是讓赤裸裸的爭鬥隱藏於得體的遮羞布下；而科技——科技的進步只不過是讓一切變得更為隱匿與輕而易舉。”巨型大腦說道，“那幾千萬年過去了，我們依舊是互相吞噬的蠕蟲。”
“自星際時代開啟以來，人類已經在數百萬的星球上繁衍生息。你在學校裏一定學過生物的‘J型增長’模型吧？迄今為止星際的總人口依舊逐年激增，沒能在前方看到拐點。幾萬人，不過是一個可以忽略不計的零頭罷了。”巨型大腦說。
“在那之後呢？”江顯問道，“在你們被拋棄在那裏之後呢？”她似乎隱隱地猜到了什麽。
“這很難猜嗎？”巨型大腦反問，“當陷入絕境、生命受到威脅之後，一切倫理和道德的約束都不覆存在，於是我們又是原始而殘忍的蠕蟲了。”
“好極了，那可真是太符合副本的主線劇情了。”江顯說道。她聽不下去了，她已經無法想象那些充滿血腥和暴力的往事了。
“在我們小隊裏，我是活到最後的那一個。最後的食物也耗盡後的兩周，我的全身器官衰竭了，我以為我必死無疑。”
“我的意識開始模糊，我知道我要死了。但是那時候我聽到了很多人一起說話的聲音，那聲音直接在我的腦子裏響起。”
江顯皺眉：“那又是誰？”
巨型大腦說：“我不知道。但是那個聲音問我，願不願意加入他們共同編織的世界，成為那裏的一份子。”
“在那裏，一切已經消失的同伴都會重新出現在我面前。那裏沒有死亡，沒有分別。他們不會記得現實裏真正發生在綠松石星上的慘案，只會被預設好副本劇情裏的記憶，會一如既往地以為我是他們的好隊長。在那裏，我們將重獲新生。”
“他們只是殘餘意識碎片附著於我大腦記憶裏的虛影；而我，我只是一條被困在這張電磁巨網上的、無時不刻緬懷過去的意識蠕蟲。”
“這才是副本形成的真相。”
江顯被這巨大的信息量所震撼了，遲遲說不出話。
“其他副本，也同樣遵循著這樣的模式和規則嗎？”她問。
“是。”巨型大腦說，“有時我會覺得悲哀。我帶著愧疚、懺悔、思念，種種覆雜的心理看著副本裏一切的發生。我覺得自己太過可笑，徒勞地捏造著早已不覆存在的假象。”
“對於你在現實裏為了生存所做的一切我無法評價。”江顯垂下眼，“但是如果世界上有一種方法能讓已逝之人長久重現於眼前的話，我也會舍棄所謂真假與倫理，義無反顧地嘗試它。”
“我很抱歉，江顯。”巨型大腦說。
江顯覺得自己一定是產生錯覺了，否則她為何會從一個素不相識之人的意識裏聽出深深的同情。
“你不是霍列斯。”江顯擡起頭笑道，“霍列斯不用這種語氣說話。一個科考隊派出的技術工人很難會有這樣的多愁善感而充滿文藝的感慨——雖然這聽起來有點刻板印象。”
“是啊。霍列斯只是我的一部分。我只是以他為主導的、這顆星球上真實逝去的、所有死者的意識集合體，再加上一些別的成分。”巨型大腦說，“我被沈重的記憶所束縛，就好像你似乎也在囿於過去。”
“我答應你的請求，會將這裏發生的一切如實公之於眾。”江顯說，“所以現在可以告訴我如何通關了嗎？”
“徹底毀滅我。”巨型大腦語出驚人。
“厭倦了這樣虛假的自欺欺人嗎？”
“不，只是最後的心願最終得以實現。”巨型大腦回答。
它似乎另有深意。但江顯琢磨不出。
於是江顯問：“我該怎麽做？”
“把你的手放在這顆大腦的皮層表面。然後這裏的一切都會隨著整個副本中樞，也就是最終boss的消失而歸為虛無。
江顯毫不猶豫地將手觸上了巨型大腦的表面。
她的手指與那些縱橫的溝壑貼合，她甚至驚奇地看到那上面留下了一個自己的手印。
然後以她的掌心為起點，裂紋沿著她張開手指的指尖彌散，很快遍布整個大腦表面。
手掌下迸濺出一團深藍色的電光，江顯覺得自己似乎被電了一下。但這一次它沒有立刻熄滅，而是不斷匯集和增強，愈發明亮和猛烈，整個大腦都開始在“滋滋滋”的聲響中顫抖和痙攣。
瘋狂的電流席卷了整顆大腦，光芒盛大，像是顆燃盡壽命即將爆發的超新星。
“你很急不可耐，連一分鐘都不肯等。”巨型大腦似乎在責怪她。
“有人在外面等我。”江顯言簡意賅。
然後她頭也不回地朝樹洞出口走去。
江顯從樹洞裏走向盛大的陽光。她瞇起眼俯視，視野裏翡翠似得碧海正在蕩漾，一茬茬的浪頭縮略成細微的波紋。
科考船還在幾十米開外的地方等著，甲板上蘇樂和陸寰的人影正在晃動，渺小得像是漂浮在空氣裏的塵埃。
江顯從巨樹上直直躍入海中。
碧海的鱗光在她眼前閃爍和加強，直到白光吞沒她的視野。然後水流阻塞了她的聽覺，她的身旁再次被海水包繞。
在她身後巨樹的樹洞裏，巨型大腦的輪廓已經模糊和扭曲，密集而強烈的藍色電弧遮蔽了一切，整個樹洞都被湮覆於電光之中。
“後會有期，江顯。”絢爛而綺麗的藍色電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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