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新生 虛無蔓延上高空，世界只剩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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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新生 虛無蔓延上高空，世界只剩黑暗……
陸寰似有感應地朝著天空擡頭。下一刻, 他恰好看到那棵巨樹高處的樹洞裏正爆發出強烈的光芒。然後爆炸的巨響緊隨其後傳入他的耳朵。
陸寰若有所思。
“把船開到巨樹下面。”他轉頭走進駕駛艙，對幽靈說道。
“江顯呢？她到底發生什麽了？怎麽巨樹爆炸了？”蘇樂緊跟在他身後，滿臉擔憂。
“不出所料的話, 江顯已經通關了副本。”陸寰回答。
他話音剛落, 耳旁響起系統提示：
【恭喜玩家江顯通關副本-失落之海！（此公告全體玩家可見）】
【副本屏障已消失，全部副本融合。各副本玩家共享通關獎勵！】
【預計脫離副本倒計時：5分鐘】
“啊？”蘇樂還迷糊著。她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她震驚地張大嘴久久無法平覆內心波瀾，一旁陸寰已經在幽靈的指導下拋出了船上的救生繩索並放下了梯子。他們就這樣一路朝著巨樹的方向進發。
不久後穿著潛水服的江顯拉住繩索冒出水面，她順著梯子往上爬，扒拉著甲板翻上了科考船。
蘇樂趕忙跑過去摘她的潛水面具拆氧氣瓶。她看到江顯透過潛水鏡沖她露出笑容，手上還比了個勝利的手勢。
“怎麽樣了怎麽樣了？”蘇樂追著問。
“順利收工。”江顯笑道。
潛水面具被摘下了，阻隔她視野的最後一道屏障也消失了。江顯看著澄澈無比的天空, 大口呼吸著新鮮空氣。
幽靈船員不知何時從駕駛艙飄到了甲板上，江顯沒想到他居然還能離開控制系統跑到這兒來。這讓她下意識有些心虛。
“你找到船長了嗎？”幽靈船員幽怨地看向她。盡管這種眼神對於一個幽靈來說並不算太過分。
江顯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
“他消失了。”最後, 她善意地藏匿了真相。一個馬上要隨著副本一起消失的幽靈沒必要知道那麽多的不幸。
“所以，直到最後也沒幫我問出個所以然，為什麽他要讓我們存活於幻境之中？”
江顯沒有吱聲。幽靈船員以為這場盛大幻境是從他所代表角色的死亡才開始, 殊不知整個副本都只是一個充滿隱喻的恐怖故事。他連記憶都是假的，卻想要追溯本源和真相。
幽靈愈發激動了：“他憑什麽要把我們變成不死的幽靈？憑什麽要讓蠕蟲吞噬和代替我們？如果連記憶都是偽造的，那麽用蠕蟲捏造成我們的樣子又有何用？我不明白！我無法接受我們的身體全部由讀取了動植物意識的蠕蟲構成。”
江顯緩緩開口：“你說蠕蟲是恐怖的單位, 可是構成我們身體本身的本就是無窮無盡的微小單元。分子、質子、原子、電子…………你說蠕蟲彼此不斷吞噬和融合, 可是就連微觀世界裏的分子和原子也在永不停歇地分裂與重組。”
“那些蠕蟲……或許你可以將它們視為另一種微小單元。也許船長只是……想以另一種方式拼接和組裝你。”這麽說著時, 江顯覺得自己的說辭蒼白又無力。
“是這樣嗎？”幽靈問。
“是這樣的。”江顯篤定地說道。
幽靈低下了頭。他那只有頭顱的影像正在變淡和透明。
“我還以為是你成功說服了霍列斯，他決心放我們的意識自由, 這才讓我能夠離開船艙而活動呢。”幽靈說, “到頭來，原來是我要和這裏的一切一起消失了。”
他就那樣萎縮成一小塊一小塊的光斑，最後化為了星星點點的淡藍色碎片, 直至消散在空氣裏。
江顯轉頭看過去，那裏和天空一樣幹凈。
她從甲板上掙紮著爬起來，只覺得渾身酸痛。
他們頭頂上，巨木正在斷裂和崩摧，分支在接二連三的嘈雜巨響聲裏紛紛橫空腰斬，然後主幹一截一截地矮下身去。最後一切都像是話劇結束時的幕布一樣墜落，又在砸向他們之前化為紛飛的白色碎片朝空中升去，像是陽光下一整片向日飛翔的蒲公英絨毛。
“真美。”江顯感嘆道，“一切像是水汽一樣消散了。”
“也或許，只是蠕蟲化為了蝴蝶。”陸寰不知道何時靠到了她的身邊，這樣說道。
【最後倒計時：10，9，8……】
副本正在崩塌，海洋和天空都像是故障顯示屏一樣在一格一格熄滅像素。三個死裏逃生的人卻這樣愜意又詩意地凝視著遠方，感受著迎面戛然而止的微風和不斷暗淡的和煦日光。
在他們腳下，科考船正在消失，很快更底下海水也被擦除。
然後他們被空洞吞沒，虛無蔓延上高空，世界只剩黑暗。
*
巨浪一波又一波的襲來，兇悍的樹枝夾雜在其中偷襲著，整艘船都像是一片岌岌可危的樹葉，下一秒就會被浪頭打到海裏去。
“讓幽靈船員把發動機開到最大！調整桅桿！”甲板前方，一身黑色作戰服的年輕女孩喊道。
她身形高挑修長，貼身的作戰服勾勒著緊實而流暢的肌肉線條，只是站在那裏就給人極其強大的壓迫感。
“我已經說過了，可是那該死的幽靈說這船就這個配置！見鬼！我們得在船沈之前想想別的辦法！”說話的是一個金發碧眼的年輕男人，長相斯文戴著副金框眼鏡。或許在別的場景下他會給人一種接受過良好教育的精英感，但此刻他頭發淩亂臉上沾滿水漬，只剩下狼狽的份了。
他話還沒說完，眼前銀光一閃，一條朝他迎面躍來的【裂齒鬼魚】應聲斷尾兩截。年輕女孩不知何時竟已殘影般逼至他身旁，再現形時手上憑空多出倆柄寒光閃爍的長刀。
空氣中的寒芒似乎還未消散，淩冽的氣流讓他全身起雞皮疙瘩。
“看著點，克萊茵。要是你在玩炸藥把自己炸死前被怪魚吃了，那可太沒意思了。”年輕女孩從他身旁擦肩而過，重新回到船頭的位置。
克萊茵緊張地吞了口口水。但他下一刻毫不猶豫地跟著女孩往船頭去了。這幾天的副本裏他已經深刻認識到，跟在奧菲莉婭——這位人形兵器身旁才是最安全的。
巨浪正在不斷地拔高，每一浪峰朝他們滑行過來時他們都唯有被高漲的浪潮托上高空，又重重地摔下海面。墜落的海水沈沈砸在船上，甲板上水流如註像是下了場暴雨。
奧菲莉婭手起刀落，半徑三米內的海水都被她劈砍成無數細碎的雨點斜飛出去，霧蒙蒙地消失在空氣之中。這一場暴雨落下後她身上竟沒有一處是被淋濕的。
魚群正蜂擁著躍上船面，它們張大了嘴巴，利齒哢噠哢噠作響。如此密密麻麻的怪魚實在是讓人頭皮發麻。
“現在該怎麽辦啊，現在該怎麽辦啊啊啊啊！”克萊茵一邊哀嚎一邊朝怪魚登陸的地方扔各種奇怪的東西：不知從哪找的瓶瓶罐罐、打火機……這些小物件除了把怪魚砸得頭昏眼花之外還把欄桿撞得“哐哐”響。
奧菲莉婭再也仍無可忍，下一刻長刀脫手直接朝那些怪魚飛去。十幾只怪魚在這一擊裏齊刷刷化為兩半，然後刀刃勢頭不減，將剩下的怪魚朝一個方向掃過去。
“砰！”瓶瓶罐罐滾到海面後炸開，橘紅的火焰沖天而起，到處都是怪魚被燒焦的刺鼻氣味。
整艘船都在小型爆炸裏猛烈一抖。倆人失去平衡摔在地上，甲板的破碎殘片正在他們身旁掉落。
“這次又是什麽？”奧菲莉婭問。
“船艙醫務室裏消毒的醫用酒精。”克萊茵把眼鏡扶正說，“之前用蒸餾的方法給它們提純了一下。但我覺得威力一般般，或許我們可以考慮使用油艙裏的燃料。真到了最後我們也可以考慮把整艘船都引爆。”
“噢，真是見鬼。”奧菲莉婭從地上站起來去撿長刀，“星際分裂分子們會很樂意聘請你去做技術顧問的，爆破狂人。”
“不到最後一刻誰也不想那樣。”克萊茵眼裏閃著不甘心，“只可惜我們竭盡全力也只完成了一條半支線，對於整個副本的了解都僅浮於表面。解謎這樣的活動實在不適合我們。”
他們前方，樹木的枝條借著海水的推動朝他們橫掃過來，密密麻麻像是無數恐怖的海蛇。
“給我一個你的自制小玩意兒，快！”奧菲莉婭厲聲喝道。
克萊茵從背包裏掏出一個圓球遞過去：“它有名字的！它的名字叫做……”
奧菲莉婭用刀身將圓球朝那些樹枝的方向擊打過去：“等消滅了這些東西再討論名字的事情吧！”
金屬圓球精準落在那些樹枝中央，兩秒後火焰席卷了一切，海面上爆發出十幾米高的噴泉，大片大片的海水在高溫裏蒸發成濃密的白霧。
“還挺好用。”奧菲莉婭挑眉，“只是形狀看著有些眼熟。”
“噢，那是因為我把金屬門把手拆了下來，裏面掏空放上壓縮餅幹裏榨取出來的食用油，再自制一個□□就行了……”
“還有嗎？”奧菲莉婭再次伸手。
“不多了，省著點用。”克萊茵一副忍痛割愛的神情。
隨後，浪花噴泉接二連三地盛開，海面上像是正在進行一場盛大的噴泉演出。
“沒有用，這些樹枝好像無窮無盡。”奧菲莉婭皺著眉將一只朝她張開大嘴的怪魚切成魚片。
“看來現在或許真的只有炸船這一選項了。”克萊茵嘆氣道，“真的有誰能通關這樣的副本嗎？連你這種第一天就怒殺5個npc的高手也不行啊。”
奧菲莉亞沒有理他，現在她的身邊躺了一堆裂齒鬼魚，它們重新變為蠕蟲又消失不見。
殺不完，根本殺不完。奧菲莉婭想。就算她是一具精密到極致的殺戮機器，也承受不住這麽長時間的高負荷運轉。
剛開始進入副本時，奧菲莉婭心裏毫無一點波瀾。從小被作為殺手訓練長大的她精通各種冷兵器和熱武器的使用，即便科考站裝備簡陋也沒能阻攔她第一天就不由分說一穿五的腳步。
可是隨著副本的進展，她愈發覺得茫然：為什麽那些被她殺死的npc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現？它們不會死亡嗎？
再後來，他們小隊又遇到了怪魚和詭異的樹木，除了她和一個爆破怪人外全軍覆沒。這裏動植物的每一樣行為模式都打破了她的認知。
奧菲莉婭麻木了。她已經很久不做噩夢了，一個合格的殺手能在刀刃沾血後踏踏實實睡個好覺，第二天扛著偽裝成大提琴包的刀匣和狙擊槍再度上陣。但是這個副本卻讓她天天夜裏輾轉反側、寢食難安。
她頭一次陷入了這樣的絕望。
“我擋住這些怪魚，你去油艙引爆。”她頭也不回地喊道。
克萊茵似乎也明白他們已然走投無路，朝船艙內跑去。
“噢，對了，那不叫什麽‘自制小玩意’，那叫‘爆栗’！”他沒忘了這茬事，大聲喊道。
然後他沖進船艙，一路跌跌撞撞下行到幽暗的油艙。
克萊茵突然很想哭，他想起以前在大學學化學時和幾個朋友滿嘴跑火車，說以後大家都研究高威力炸藥，然後用在自己的遺體火化上，看誰的骨灰炸得更碎更均勻更徹底。現在他還沒老呢，就要搶先贏得比賽了。
死在副本裏，也不知道那幫廢柴們還能不能見證結果並給予客觀評分。
甲板上，奧菲莉婭看著周圍不斷逼近的怪魚和枝條，深吸了一口氣。
她的心跳已經飆升到了恐怖的速度，訓練有素的殺手再如何頂尖也終歸是人類之軀。現在她的呼吸和身體都已經沈重，那是短時間難以恢覆和代償過來的。
她覺得那些扭曲纏繞的枝條和中間鑲嵌的怪魚像是一只詭異而碩大的花圈。她悄悄前去過許多受害者的葬禮，有時人們會給死者送這樣的東西表達緬懷與尊敬。她遠遠地觀望註視著這一切時也會忍不住考慮一個問題——誰會為我獻花。
現在她得到那個答案了。
怪魚們開始摩擦它們的牙齒，它們的尾巴在甲板上壓縮，魚鱗像是盔甲一樣沙沙作響；樹枝纏繞、試探、瘋狂地延申。
大戰一觸即發。
就在這時——
【恭喜玩家江顯通關副本-失落之海！（此公告全體玩家可見）】
【副本屏障已消失，全部副本融合。各副本玩家共享通關獎勵！】
【預計脫離副本倒計時：5分鐘】
彈射而起的怪魚在奧菲莉婭眼前僅幾寸的地方凝滯，然後像是被放入了碎紙機的紙張那樣碎裂成無數小片。
奧菲莉婭有些愕然。
蓄勢疊加的浪潮在一瞬間潰不成軍，違反了慣性定律一樣直直地墜入海中。奧菲莉婭太過驚訝，以至於這一次她沒有來得及擋住那些飛濺的海水。
渾身濕透的感覺讓她清醒過來，她扭頭看向遠方的某一點，那裏有一顆參天的巨樹正在一截一截消失，像是一座倒塌的高塔。
這個副本的海面正在重歸於平靜，陽光照耀在身上仿佛剛剛的一切只是一場噩夢。
“江顯嗎？”奧菲莉婭默念著這個名字，作思考狀。
沒能親眼見一下這位玩家真是太遺憾了。她想，有機會一定要結識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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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寰似有感應地朝著天空擡頭。下一刻, 他恰好看到那棵巨樹高處的樹洞裏正爆發出強烈的光芒。然後爆炸的巨響緊隨其後傳入他的耳朵。
陸寰若有所思。
“把船開到巨樹下面。”他轉頭走進駕駛艙，對幽靈說道。
“江顯呢？她到底發生什麽了？怎麽巨樹爆炸了？”蘇樂緊跟在他身後，滿臉擔憂。
“不出所料的話, 江顯已經通關了副本。”陸寰回答。
他話音剛落, 耳旁響起系統提示：
【恭喜玩家江顯通關副本-失落之海！（此公告全體玩家可見）】
【副本屏障已消失，全部副本融合。各副本玩家共享通關獎勵！】
【預計脫離副本倒計時：5分鐘】
“啊？”蘇樂還迷糊著。她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她震驚地張大嘴久久無法平覆內心波瀾，一旁陸寰已經在幽靈的指導下拋出了船上的救生繩索並放下了梯子。他們就這樣一路朝著巨樹的方向進發。
不久後穿著潛水服的江顯拉住繩索冒出水面，她順著梯子往上爬，扒拉著甲板翻上了科考船。
蘇樂趕忙跑過去摘她的潛水面具拆氧氣瓶。她看到江顯透過潛水鏡沖她露出笑容，手上還比了個勝利的手勢。
“怎麽樣了怎麽樣了？”蘇樂追著問。
“順利收工。”江顯笑道。
潛水面具被摘下了，阻隔她視野的最後一道屏障也消失了。江顯看著澄澈無比的天空, 大口呼吸著新鮮空氣。
幽靈船員不知何時從駕駛艙飄到了甲板上，江顯沒想到他居然還能離開控制系統跑到這兒來。這讓她下意識有些心虛。
“你找到船長了嗎？”幽靈船員幽怨地看向她。盡管這種眼神對於一個幽靈來說並不算太過分。
江顯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
“他消失了。”最後, 她善意地藏匿了真相。一個馬上要隨著副本一起消失的幽靈沒必要知道那麽多的不幸。
“所以，直到最後也沒幫我問出個所以然，為什麽他要讓我們存活於幻境之中？”
江顯沒有吱聲。幽靈船員以為這場盛大幻境是從他所代表角色的死亡才開始, 殊不知整個副本都只是一個充滿隱喻的恐怖故事。他連記憶都是假的，卻想要追溯本源和真相。
幽靈愈發激動了：“他憑什麽要把我們變成不死的幽靈？憑什麽要讓蠕蟲吞噬和代替我們？如果連記憶都是偽造的，那麽用蠕蟲捏造成我們的樣子又有何用？我不明白！我無法接受我們的身體全部由讀取了動植物意識的蠕蟲構成。”
江顯緩緩開口：“你說蠕蟲是恐怖的單位, 可是構成我們身體本身的本就是無窮無盡的微小單元。分子、質子、原子、電子…………你說蠕蟲彼此不斷吞噬和融合, 可是就連微觀世界裏的分子和原子也在永不停歇地分裂與重組。”
“那些蠕蟲……或許你可以將它們視為另一種微小單元。也許船長只是……想以另一種方式拼接和組裝你。”這麽說著時, 江顯覺得自己的說辭蒼白又無力。
“是這樣嗎？”幽靈問。
“是這樣的。”江顯篤定地說道。
幽靈低下了頭。他那只有頭顱的影像正在變淡和透明。
“我還以為是你成功說服了霍列斯，他決心放我們的意識自由, 這才讓我能夠離開船艙而活動呢。”幽靈說, “到頭來，原來是我要和這裏的一切一起消失了。”
他就那樣萎縮成一小塊一小塊的光斑，最後化為了星星點點的淡藍色碎片, 直至消散在空氣裏。
江顯轉頭看過去，那裏和天空一樣幹凈。
她從甲板上掙紮著爬起來，只覺得渾身酸痛。
他們頭頂上，巨木正在斷裂和崩摧，分支在接二連三的嘈雜巨響聲裏紛紛橫空腰斬，然後主幹一截一截地矮下身去。最後一切都像是話劇結束時的幕布一樣墜落，又在砸向他們之前化為紛飛的白色碎片朝空中升去，像是陽光下一整片向日飛翔的蒲公英絨毛。
“真美。”江顯感嘆道，“一切像是水汽一樣消散了。”
“也或許，只是蠕蟲化為了蝴蝶。”陸寰不知道何時靠到了她的身邊，這樣說道。
【最後倒計時：10，9，8……】
副本正在崩塌，海洋和天空都像是故障顯示屏一樣在一格一格熄滅像素。三個死裏逃生的人卻這樣愜意又詩意地凝視著遠方，感受著迎面戛然而止的微風和不斷暗淡的和煦日光。
在他們腳下，科考船正在消失，很快更底下海水也被擦除。
然後他們被空洞吞沒，虛無蔓延上高空，世界只剩黑暗。
*
巨浪一波又一波的襲來，兇悍的樹枝夾雜在其中偷襲著，整艘船都像是一片岌岌可危的樹葉，下一秒就會被浪頭打到海裏去。
“讓幽靈船員把發動機開到最大！調整桅桿！”甲板前方，一身黑色作戰服的年輕女孩喊道。
她身形高挑修長，貼身的作戰服勾勒著緊實而流暢的肌肉線條，只是站在那裏就給人極其強大的壓迫感。
“我已經說過了，可是那該死的幽靈說這船就這個配置！見鬼！我們得在船沈之前想想別的辦法！”說話的是一個金發碧眼的年輕男人，長相斯文戴著副金框眼鏡。或許在別的場景下他會給人一種接受過良好教育的精英感，但此刻他頭發淩亂臉上沾滿水漬，只剩下狼狽的份了。
他話還沒說完，眼前銀光一閃，一條朝他迎面躍來的【裂齒鬼魚】應聲斷尾兩截。年輕女孩不知何時竟已殘影般逼至他身旁，再現形時手上憑空多出倆柄寒光閃爍的長刀。
空氣中的寒芒似乎還未消散，淩冽的氣流讓他全身起雞皮疙瘩。
“看著點，克萊茵。要是你在玩炸藥把自己炸死前被怪魚吃了，那可太沒意思了。”年輕女孩從他身旁擦肩而過，重新回到船頭的位置。
克萊茵緊張地吞了口口水。但他下一刻毫不猶豫地跟著女孩往船頭去了。這幾天的副本裏他已經深刻認識到，跟在奧菲莉婭——這位人形兵器身旁才是最安全的。
巨浪正在不斷地拔高，每一浪峰朝他們滑行過來時他們都唯有被高漲的浪潮托上高空，又重重地摔下海面。墜落的海水沈沈砸在船上，甲板上水流如註像是下了場暴雨。
奧菲莉婭手起刀落，半徑三米內的海水都被她劈砍成無數細碎的雨點斜飛出去，霧蒙蒙地消失在空氣之中。這一場暴雨落下後她身上竟沒有一處是被淋濕的。
魚群正蜂擁著躍上船面，它們張大了嘴巴，利齒哢噠哢噠作響。如此密密麻麻的怪魚實在是讓人頭皮發麻。
“現在該怎麽辦啊，現在該怎麽辦啊啊啊啊！”克萊茵一邊哀嚎一邊朝怪魚登陸的地方扔各種奇怪的東西：不知從哪找的瓶瓶罐罐、打火機……這些小物件除了把怪魚砸得頭昏眼花之外還把欄桿撞得“哐哐”響。
奧菲莉婭再也仍無可忍，下一刻長刀脫手直接朝那些怪魚飛去。十幾只怪魚在這一擊裏齊刷刷化為兩半，然後刀刃勢頭不減，將剩下的怪魚朝一個方向掃過去。
“砰！”瓶瓶罐罐滾到海面後炸開，橘紅的火焰沖天而起，到處都是怪魚被燒焦的刺鼻氣味。
整艘船都在小型爆炸裏猛烈一抖。倆人失去平衡摔在地上，甲板的破碎殘片正在他們身旁掉落。
“這次又是什麽？”奧菲莉婭問。
“船艙醫務室裏消毒的醫用酒精。”克萊茵把眼鏡扶正說，“之前用蒸餾的方法給它們提純了一下。但我覺得威力一般般，或許我們可以考慮使用油艙裏的燃料。真到了最後我們也可以考慮把整艘船都引爆。”
“噢，真是見鬼。”奧菲莉婭從地上站起來去撿長刀，“星際分裂分子們會很樂意聘請你去做技術顧問的，爆破狂人。”
“不到最後一刻誰也不想那樣。”克萊茵眼裏閃著不甘心，“只可惜我們竭盡全力也只完成了一條半支線，對於整個副本的了解都僅浮於表面。解謎這樣的活動實在不適合我們。”
他們前方，樹木的枝條借著海水的推動朝他們橫掃過來，密密麻麻像是無數恐怖的海蛇。
“給我一個你的自制小玩意兒，快！”奧菲莉婭厲聲喝道。
克萊茵從背包裏掏出一個圓球遞過去：“它有名字的！它的名字叫做……”
奧菲莉婭用刀身將圓球朝那些樹枝的方向擊打過去：“等消滅了這些東西再討論名字的事情吧！”
金屬圓球精準落在那些樹枝中央，兩秒後火焰席卷了一切，海面上爆發出十幾米高的噴泉，大片大片的海水在高溫裏蒸發成濃密的白霧。
“還挺好用。”奧菲莉婭挑眉，“只是形狀看著有些眼熟。”
“噢，那是因為我把金屬門把手拆了下來，裏面掏空放上壓縮餅幹裏榨取出來的食用油，再自制一個□□就行了……”
“還有嗎？”奧菲莉婭再次伸手。
“不多了，省著點用。”克萊茵一副忍痛割愛的神情。
隨後，浪花噴泉接二連三地盛開，海面上像是正在進行一場盛大的噴泉演出。
“沒有用，這些樹枝好像無窮無盡。”奧菲莉婭皺著眉將一只朝她張開大嘴的怪魚切成魚片。
“看來現在或許真的只有炸船這一選項了。”克萊茵嘆氣道，“真的有誰能通關這樣的副本嗎？連你這種第一天就怒殺5個npc的高手也不行啊。”
奧菲莉亞沒有理他，現在她的身邊躺了一堆裂齒鬼魚，它們重新變為蠕蟲又消失不見。
殺不完，根本殺不完。奧菲莉婭想。就算她是一具精密到極致的殺戮機器，也承受不住這麽長時間的高負荷運轉。
剛開始進入副本時，奧菲莉婭心裏毫無一點波瀾。從小被作為殺手訓練長大的她精通各種冷兵器和熱武器的使用，即便科考站裝備簡陋也沒能阻攔她第一天就不由分說一穿五的腳步。
可是隨著副本的進展，她愈發覺得茫然：為什麽那些被她殺死的npc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現？它們不會死亡嗎？
再後來，他們小隊又遇到了怪魚和詭異的樹木，除了她和一個爆破怪人外全軍覆沒。這裏動植物的每一樣行為模式都打破了她的認知。
奧菲莉婭麻木了。她已經很久不做噩夢了，一個合格的殺手能在刀刃沾血後踏踏實實睡個好覺，第二天扛著偽裝成大提琴包的刀匣和狙擊槍再度上陣。但是這個副本卻讓她天天夜裏輾轉反側、寢食難安。
她頭一次陷入了這樣的絕望。
“我擋住這些怪魚，你去油艙引爆。”她頭也不回地喊道。
克萊茵似乎也明白他們已然走投無路，朝船艙內跑去。
“噢，對了，那不叫什麽‘自制小玩意’，那叫‘爆栗’！”他沒忘了這茬事，大聲喊道。
然後他沖進船艙，一路跌跌撞撞下行到幽暗的油艙。
克萊茵突然很想哭，他想起以前在大學學化學時和幾個朋友滿嘴跑火車，說以後大家都研究高威力炸藥，然後用在自己的遺體火化上，看誰的骨灰炸得更碎更均勻更徹底。現在他還沒老呢，就要搶先贏得比賽了。
死在副本裏，也不知道那幫廢柴們還能不能見證結果並給予客觀評分。
甲板上，奧菲莉婭看著周圍不斷逼近的怪魚和枝條，深吸了一口氣。
她的心跳已經飆升到了恐怖的速度，訓練有素的殺手再如何頂尖也終歸是人類之軀。現在她的呼吸和身體都已經沈重，那是短時間難以恢覆和代償過來的。
她覺得那些扭曲纏繞的枝條和中間鑲嵌的怪魚像是一只詭異而碩大的花圈。她悄悄前去過許多受害者的葬禮，有時人們會給死者送這樣的東西表達緬懷與尊敬。她遠遠地觀望註視著這一切時也會忍不住考慮一個問題——誰會為我獻花。
現在她得到那個答案了。
怪魚們開始摩擦它們的牙齒，它們的尾巴在甲板上壓縮，魚鱗像是盔甲一樣沙沙作響；樹枝纏繞、試探、瘋狂地延申。
大戰一觸即發。
就在這時——
【恭喜玩家江顯通關副本-失落之海！（此公告全體玩家可見）】
【副本屏障已消失，全部副本融合。各副本玩家共享通關獎勵！】
【預計脫離副本倒計時：5分鐘】
彈射而起的怪魚在奧菲莉婭眼前僅幾寸的地方凝滯，然後像是被放入了碎紙機的紙張那樣碎裂成無數小片。
奧菲莉婭有些愕然。
蓄勢疊加的浪潮在一瞬間潰不成軍，違反了慣性定律一樣直直地墜入海中。奧菲莉婭太過驚訝，以至於這一次她沒有來得及擋住那些飛濺的海水。
渾身濕透的感覺讓她清醒過來，她扭頭看向遠方的某一點，那裏有一顆參天的巨樹正在一截一截消失，像是一座倒塌的高塔。
這個副本的海面正在重歸於平靜，陽光照耀在身上仿佛剛剛的一切只是一場噩夢。
“江顯嗎？”奧菲莉婭默念著這個名字，作思考狀。
沒能親眼見一下這位玩家真是太遺憾了。她想，有機會一定要結識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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