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失落之海30 她從天上掉到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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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失落之海30 她從天上掉到地下
控制燈一盞盞點亮, 儀表板的指針開始輕微的晃動。
【排水系統已打開】
【渦輪啟動】
【發動機已啟動】
一聲聲的提示音裏，整個駕駛艙內流光溢彩，像在奏響一首交響樂。
控制大屏上數據和波形開始流動, 猶如死寂的心電監測和腦電圖重新振作。
然後驀地, 整個船身一輕，仿佛是卸去了巨大的負擔。
一瞬間的失重感傳來，船身晃動倆下，化作掙脫了漁網的一尾游魚，重新沒入了汪洋之中。
“船！船開起來了！”蘇樂驚呼。
橫亙在駕駛艙前面的枯木在巨大的動力之中被掙碎，重重的枝幹也擋不住船頭前行的勢頭，斷裂的枝葉不斷地向四周崩解。
然後陰暗逼仄的駕駛艙在一瞬間被強光所填滿, 陽光穿透錯綜覆雜但已松動的樹根後又穿透擋風玻璃，忽如其來的明暗變化讓江顯下意識擋住了眼睛。
能夠掌控整艘船航向的駕駛艙從來不在陰翳的地下。
它在樹根纏絡之間等待了太久, 像是囚籠之鳥又像是缸中之魚，此刻終於迎來了重見天日之時！
它終於破開那不存在的土壤，重歸於翻湧不盡的海浪之上。
周圍仍然有狂怒的枝幹在舞蹈, 不斷掀起巨浪。但江顯看向前方那些在視野裏不斷放大的爪牙全無懼色。
她知道自己能夠熟練運用它們的弱點將它們一寸寸擊潰；沒有神智的虛假樹木囚不住一艘海浪裏的船，每一次落下的牢籠都只能無功而返。
於是他們靈巧地迂回在一叢叢簇擁的樹根和暴動的樹枝之間，從彎折的樹枝間隙下穿過去, 又借著飛上天空的浪潮越過攔路的樹根。
【最終boss覆蘇程度98%】
“躲開那根掉落的樹幹！”江顯興沖沖指揮著。
她喜歡這種乘風破浪的刺激感覺, 一切無堅不摧的東西似乎都在朝她挑釁, 而她巋然不動，目睹著那一切在她眼前分崩離析。
“我知道。我看見了。”幽靈船員藍色的臉上閃過少許不耐煩之色, “我的意識接入了船上的控制系統, 這艘船的每一個部分都像我身體的延申，我能夠清楚地知道每一個部件的運轉情況。”
江顯有些訝異：“那麽，你究竟是操控船的人, 還是一艘有人意識的船？”
“或許二者兼有吧。”幽靈船員沈默許久後說道，“即便保全了自己的意識免受侵害，我卻依然沒能逃避變成一艘船的命運。一艘忒修斯的船。”
他們在樹木構成的荊棘叢裏暢行無阻地駛向最終目的地，他們前方的森林迎風招搖一樣迎上他們，然後糾纏著被他們拋向身後，土崩瓦解。
他們正在樹影陰翳和陽光流轉的間隙一點點摘下綠松石星那頂華貴的虛假冠冕。
【成功啟動科考船並駕駛其行駛海上：1/1】
【支線任務3已完成】
【玩家江顯、陸寰、蘇樂成功完成副本裏全部支線，獲得通關方法以資鼓勵！（此公告全體玩家可見）】
江顯立刻拖動副本進度查看通關方法。
【通關方法：與船長（向導）霍列斯進行一場面對面的關乎靈魂對話】
這種緊要關頭，通關方法是談話？
【最終boss覆蘇進度99%】
江顯徹底懵了。系統是不是想說面對面關乎靈魂的對抗？？
現在已知霍列斯在巨樹附近，可是到底在哪兒呢？像先前那天晚上一樣在樹下？還是在巨樹樹冠上，他的舉動又會給巨樹、副本乃至成千上萬的副本帶來怎樣的影響？
霍列斯究竟做了什麽，才能使得最終boss完全覆蘇？
最終boss又特殊在哪兒
江顯打開她控制面板上的【病變記錄】來查看所有怪物形態。現在已知這個副本裏的怪物有四種級別：船員——普通小怪，漢斯和傑克——精英怪物，船長——小boss，完全覺醒的巨大“智樹”及其操控下的附屬——最終boss。
白色蠕蟲不是怪物，它們似乎被算成了這個超自然副本裏的某種固有生物。但上述無論是哪一種怪物，都曾和白色蠕蟲擬態循環中的某一階段融合過。
而融合後，蠕蟲們會以“通俗意義上智慧更強”的那一方為擬態外觀。
漢斯和傑克與果實態融合，怪魚船員與魚形態融合，船長和樹…………
船長要和那棵巨大的樹融合！
江顯一瞬間豁然開朗。
霍列斯的確會是那個最強的刺激。在這場名為“獻祭”實為追悼的戲劇裏，他策劃和驅動了一切。
他很早就開始和巨樹融合了——作為這場交易的一部分。只不過一直較為保守和謹慎，沒有全部融合。
唯有這樣才能解釋為何在一整片森林裏只有那一棵樹具有遠超同類的智慧，並能成為整個副本的控制中樞。
它領導和號召著森林，就像船長給他的隊員們【廣播】。他們之間一直存在著這樣的相似之處。
而最終，他要讓樹吞噬掉自己的所有記憶和電活動，促成整個星球上模擬大腦的神經系統成熟。那時副本與副本之間不再存在壁壘，或許根本也不再有副本存在。而所有的npc都將脫離系統的掌控，作為這顆星球流動智慧的一部分而存在。
吞噬！他會在哪裏被吞噬！？
江顯忽然想起了那些樹木裏柔軟而粗壯的內置腸道。她意識到自己一直以來都走入了思維誤區。這裏的一切“吞噬與消化”都與現實裏的含義不同，從來不是對於物質而言，而是指在精神、意志和智慧之上。
管道的盡頭，並沒有什麽像是人胃一樣的消化器官。
“船上有潛水服嗎？”江顯問幽靈船員。她心裏已經隱隱有了大致計劃。
“有的，在船員住宿那一層倉庫的櫃子裏。”幽靈僅僅思考幾秒就回答說。
“你還真是無所不知！”江顯感嘆。
“那只是因為倉庫裏恰好有監控。”幽靈船員嘆了口氣地說，“我只是一個，依附電流而存在的幽靈啊。”
“你又想到了什麽辦法？”一旁的蘇樂尚且不知道通關方法是什麽。她甚至覺得自己掉線太久，還懵著呢江顯卻已經付諸於行動了。
“進行一場友好的面對面外交談判。”江顯說著就去倉庫裏找衣服了。
潛水服並不難找，江顯拿齊裝備後在自己房間進行穿戴。防水材質緊縛著她的肢體，她覺得自己像是被塞進包衣裏的一段臘腸。
她把潛水鏡、氧氣瓶都裝好，覺得自己霎時間和世界隔了朦朦朧朧一道屏障。
不久之後，他們隨著船一塊來到了巨樹的樹根之下。
眼前足有人腰粗的樹根縱橫交錯，將翻滾的海水阻攔住。從四圍湧過來的浪潮激烈對撞，無數股水流被撕裂後又再度重組，形成樹根下飛速旋轉的巨大漩渦。
“打開駕駛室的船艙。”江顯對幽靈說道。
“說好的帶我去見霍列斯。“幽靈對她的出爾反爾表示抗議。
“我把他帶過來。”江顯說。
“這話當真？”
“當真。”
於是幽靈啟動了按鍵。
“你要幹什麽？”蘇樂驚恐地看著江顯一步一步朝艙門處走去。
封閉門緩緩打開，海潮呼嘯的聲響隨著飛濺起的海水一起闖入艙內。
江顯一身全黑的潛水服，戴著捂住整張臉的潛水面罩。她朝艙外探出頭，正好看到那些水流匯集成的空心長錐。現在她註視著漩渦的另一端，仿佛是在凝視深淵。
她稍作停頓，毫不猶豫地躍入巨大漩渦之中。很快濺起的水花就被回旋的浪所吞沒和覆蓋。
蘇樂想拉她但撲了個空，旁邊陸寰立刻攔住她，沖她搖搖頭示意。
蘇樂不明白。
每次遇到問題，江顯都是那個最聰明最先想出解決之策的。她一邊嘴上說著毫不在意的喪氣話，一邊不停地對局面進行飛速分；然後又總是以身涉險去驗證自己的猜想。明明他們三人才認識三天，她卻做什麽都要拼盡全力地沖在前頭。
蘇樂知道自己向來對人抱有天真和美好期待，但她還沒有傻到會認為江顯這樣做的這一切是為了幫助他們這倆個萍水相逢的隊友、乃至所有副本裏那些未曾謀面的玩家。
她並不是秉持著悲天憫人之心去拯救玩家，她只是……出於某種極強的執念想要盡快回到現實，才一馬當先在前面開拓。
到底是有什麽支撐著她不斷前行，賭上性命也要離開副本？
“她會沒事的。”陸寰一副完全信任的模樣，“我們就在這裏等吧。”
蘇樂將信將疑地看著艙門閉合。她只恨自己太過弱小，什麽也做不到。
*
江顯潛入了海水之中。
水流不斷沖刷她的身體然後又四分五裂，她覺得自己像是飄搖的一葉小舟。
借著潛水鏡上的微光，她能夠看到眼前的場景。
水下，樹木的根系像是巨網一樣交織重疊，構成了無數的洞窟。無數的魚被網在了根系交錯之間，很快又從她視野裏消失不見。
當時他們在林間探索，果實就是滾入了根系形成的通道中消失不見；漲潮時突然冒出又消失的魚也是被根系卷回海中。
江顯的目光密密麻麻的洞窟之間飛速尋找著。它們像是濾網上的篩孔，把關於失落之海的一切真相都攔截在了地下；而她要找的是整張濾網的破綻。
前方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洞口，那個位置和她地圖上的“異常高密度”白色區域恰巧重合。
她突然隱約知道那些白色提示的是什麽東西的密度了。
“意識”的密度，或者說，蠕蟲所模擬的電活動劇烈程度。
這也是為何中央的巨樹呈現出最高的“異常”，因為它不僅和向導部分融合，還具備著成為所有副本中樞的潛能。
就是那兒！
江顯不斷調整著身體姿態避開那些那些根系防止它們的進攻。她艱難地朝魚群消失之處游去了。
在她抵達那裏的一瞬間，一股強力的吸力將她籠罩。本就微弱的照明光亮也隨之熄滅。
周圍一片漆黑，即使是有潛水裝備輔助她也感覺到呼吸困難。大概是缺氧的緣故，她的思維開始遲滯、意識變得模糊，一切念頭都被浸沒在了粘稠的黑暗之中。
江顯覺得自己仿佛正在通過一個時光的隧道，往日那些刻骨的回憶正迎面湧上她。
她清晰地記得那是一個群星閃耀的夜晚，無數天體在夜空裏呈現出翻倒調色盤一樣的混合色彩，籠罩著山脈和陸地。
她從天上掉到地下，宇宙在她眼裏失焦，只剩下散發著模糊光暈的黑色底片。很久以後她才知道，那就像是人體在射線下所成的影像。
救援隊從逃生艙裏拖出了她。江顯驚恐地望著天的盡頭那片熊熊燃燒的火場，它像是不久前從太空裏墜落地球的隕石，可還沒落地就把自己摔碎了。
江顯在混亂和茫然中，冷靜地接受了全部調查和記錄。她連一點眼淚都沒有流，對面問什麽她答什麽，像是一具預設好的機器。
那段記憶太過嘈雜，像是老式收音機裏意義不明的播報，像是報廢電視機上滿屏的雪花。年幼的江顯覺得自己成了一張濾網，拼命要將那些雜質過篩走。她想化作一只固定調頻的接收器，只能接受她自己所選擇的波段。
“好……可憐的……小姑娘…………父母全……在那艘飛船上……”
“從那……麽高……的地方摔下來…………”
“……把唯一的逃……生艙留給了她……”
現在那些魔鬼一樣的低語重新找上了她，江顯覺得自己像是在漆黑的深海裏快要溺斃的落水者。她推開那些如跗骨之蛆的惡鬼，奮力掙紮著要冒出水面。
“不是我害的！我沒有殺死我的父母！”她高聲吶喊。
惡鬼沒有打算放過她。
“他們……把唯一的救生艙留……給了……你。”
“如……果不是在你生日時……去太空旅游，他們就不會……登上那班飛船……”
“你……是你……害死了他們……”
“不！是有人要蓄意謀殺他們！因為他們接收到了宇宙裏的異常電磁信號！我這些年來沒有忘記！我一直在追查當年的真相！”她堅定地喊著，試圖壓過那些低語。
“離開這裏。我要離開副本回到現實。”江顯一遍遍在心裏默念。
她的默念起效了。惡鬼化成腥臭的黑色液體流走了，搖身一變，迎面走來的變成了穿著白大褂的斯文醫生們。
他們皺著眉頭，彼此之間交流討論著什麽。
“從沒見過這麽離奇的屍檢結果。他們體內的放射性物質濃度達到了可怕的地步。他們到底去過了哪兒？”
記憶像是一條河一樣從她眼前逆流。江顯看到了很多——陰冷的醫院長廊、肅穆的追悼會，以及……
她看到自己丟失了靈魂一般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看到自己渾渾噩噩地在行人中間發呆。有一天她爬上家裏樓頂的天臺，正好看到群星朝她眨眼。
然後她的光腦亮了亮，收到了一條匿名消息。
【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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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夠掌控整艘船航向的駕駛艙從來不在陰翳的地下。
它在樹根纏絡之間等待了太久, 像是囚籠之鳥又像是缸中之魚，此刻終於迎來了重見天日之時！
它終於破開那不存在的土壤，重歸於翻湧不盡的海浪之上。
周圍仍然有狂怒的枝幹在舞蹈, 不斷掀起巨浪。但江顯看向前方那些在視野裏不斷放大的爪牙全無懼色。
她知道自己能夠熟練運用它們的弱點將它們一寸寸擊潰；沒有神智的虛假樹木囚不住一艘海浪裏的船，每一次落下的牢籠都只能無功而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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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喜歡這種乘風破浪的刺激感覺, 一切無堅不摧的東西似乎都在朝她挑釁, 而她巋然不動，目睹著那一切在她眼前分崩離析。
“我知道。我看見了。”幽靈船員藍色的臉上閃過少許不耐煩之色, “我的意識接入了船上的控制系統, 這艘船的每一個部分都像我身體的延申，我能夠清楚地知道每一個部件的運轉情況。”
江顯有些訝異：“那麽，你究竟是操控船的人, 還是一艘有人意識的船？”
“或許二者兼有吧。”幽靈船員沈默許久後說道，“即便保全了自己的意識免受侵害，我卻依然沒能逃避變成一艘船的命運。一艘忒修斯的船。”
他們在樹木構成的荊棘叢裏暢行無阻地駛向最終目的地，他們前方的森林迎風招搖一樣迎上他們，然後糾纏著被他們拋向身後，土崩瓦解。
他們正在樹影陰翳和陽光流轉的間隙一點點摘下綠松石星那頂華貴的虛假冠冕。
【成功啟動科考船並駕駛其行駛海上：1/1】
【支線任務3已完成】
【玩家江顯、陸寰、蘇樂成功完成副本裏全部支線，獲得通關方法以資鼓勵！（此公告全體玩家可見）】
江顯立刻拖動副本進度查看通關方法。
【通關方法：與船長（向導）霍列斯進行一場面對面的關乎靈魂對話】
這種緊要關頭，通關方法是談話？
【最終boss覆蘇進度99%】
江顯徹底懵了。系統是不是想說面對面關乎靈魂的對抗？？
現在已知霍列斯在巨樹附近，可是到底在哪兒呢？像先前那天晚上一樣在樹下？還是在巨樹樹冠上，他的舉動又會給巨樹、副本乃至成千上萬的副本帶來怎樣的影響？
霍列斯究竟做了什麽，才能使得最終boss完全覆蘇？
最終boss又特殊在哪兒
江顯打開她控制面板上的【病變記錄】來查看所有怪物形態。現在已知這個副本裏的怪物有四種級別：船員——普通小怪，漢斯和傑克——精英怪物，船長——小boss，完全覺醒的巨大“智樹”及其操控下的附屬——最終boss。
白色蠕蟲不是怪物，它們似乎被算成了這個超自然副本裏的某種固有生物。但上述無論是哪一種怪物，都曾和白色蠕蟲擬態循環中的某一階段融合過。
而融合後，蠕蟲們會以“通俗意義上智慧更強”的那一方為擬態外觀。
漢斯和傑克與果實態融合，怪魚船員與魚形態融合，船長和樹…………
船長要和那棵巨大的樹融合！
江顯一瞬間豁然開朗。
霍列斯的確會是那個最強的刺激。在這場名為“獻祭”實為追悼的戲劇裏，他策劃和驅動了一切。
他很早就開始和巨樹融合了——作為這場交易的一部分。只不過一直較為保守和謹慎，沒有全部融合。
唯有這樣才能解釋為何在一整片森林裏只有那一棵樹具有遠超同類的智慧，並能成為整個副本的控制中樞。
它領導和號召著森林，就像船長給他的隊員們【廣播】。他們之間一直存在著這樣的相似之處。
而最終，他要讓樹吞噬掉自己的所有記憶和電活動，促成整個星球上模擬大腦的神經系統成熟。那時副本與副本之間不再存在壁壘，或許根本也不再有副本存在。而所有的npc都將脫離系統的掌控，作為這顆星球流動智慧的一部分而存在。
吞噬！他會在哪裏被吞噬！？
江顯忽然想起了那些樹木裏柔軟而粗壯的內置腸道。她意識到自己一直以來都走入了思維誤區。這裏的一切“吞噬與消化”都與現實裏的含義不同，從來不是對於物質而言，而是指在精神、意志和智慧之上。
管道的盡頭，並沒有什麽像是人胃一樣的消化器官。
“船上有潛水服嗎？”江顯問幽靈船員。她心裏已經隱隱有了大致計劃。
“有的，在船員住宿那一層倉庫的櫃子裏。”幽靈僅僅思考幾秒就回答說。
“你還真是無所不知！”江顯感嘆。
“那只是因為倉庫裏恰好有監控。”幽靈船員嘆了口氣地說，“我只是一個，依附電流而存在的幽靈啊。”
“你又想到了什麽辦法？”一旁的蘇樂尚且不知道通關方法是什麽。她甚至覺得自己掉線太久，還懵著呢江顯卻已經付諸於行動了。
“進行一場友好的面對面外交談判。”江顯說著就去倉庫裏找衣服了。
潛水服並不難找，江顯拿齊裝備後在自己房間進行穿戴。防水材質緊縛著她的肢體，她覺得自己像是被塞進包衣裏的一段臘腸。
她把潛水鏡、氧氣瓶都裝好，覺得自己霎時間和世界隔了朦朦朧朧一道屏障。
不久之後，他們隨著船一塊來到了巨樹的樹根之下。
眼前足有人腰粗的樹根縱橫交錯，將翻滾的海水阻攔住。從四圍湧過來的浪潮激烈對撞，無數股水流被撕裂後又再度重組，形成樹根下飛速旋轉的巨大漩渦。
“打開駕駛室的船艙。”江顯對幽靈說道。
“說好的帶我去見霍列斯。“幽靈對她的出爾反爾表示抗議。
“我把他帶過來。”江顯說。
“這話當真？”
“當真。”
於是幽靈啟動了按鍵。
“你要幹什麽？”蘇樂驚恐地看著江顯一步一步朝艙門處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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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顯一身全黑的潛水服，戴著捂住整張臉的潛水面罩。她朝艙外探出頭，正好看到那些水流匯集成的空心長錐。現在她註視著漩渦的另一端，仿佛是在凝視深淵。
她稍作停頓，毫不猶豫地躍入巨大漩渦之中。很快濺起的水花就被回旋的浪所吞沒和覆蓋。
蘇樂想拉她但撲了個空，旁邊陸寰立刻攔住她，沖她搖搖頭示意。
蘇樂不明白。
每次遇到問題，江顯都是那個最聰明最先想出解決之策的。她一邊嘴上說著毫不在意的喪氣話，一邊不停地對局面進行飛速分；然後又總是以身涉險去驗證自己的猜想。明明他們三人才認識三天，她卻做什麽都要拼盡全力地沖在前頭。
蘇樂知道自己向來對人抱有天真和美好期待，但她還沒有傻到會認為江顯這樣做的這一切是為了幫助他們這倆個萍水相逢的隊友、乃至所有副本裏那些未曾謀面的玩家。
她並不是秉持著悲天憫人之心去拯救玩家，她只是……出於某種極強的執念想要盡快回到現實，才一馬當先在前面開拓。
到底是有什麽支撐著她不斷前行，賭上性命也要離開副本？
“她會沒事的。”陸寰一副完全信任的模樣，“我們就在這裏等吧。”
蘇樂將信將疑地看著艙門閉合。她只恨自己太過弱小，什麽也做不到。
*
江顯潛入了海水之中。
水流不斷沖刷她的身體然後又四分五裂，她覺得自己像是飄搖的一葉小舟。
借著潛水鏡上的微光，她能夠看到眼前的場景。
水下，樹木的根系像是巨網一樣交織重疊，構成了無數的洞窟。無數的魚被網在了根系交錯之間，很快又從她視野裏消失不見。
當時他們在林間探索，果實就是滾入了根系形成的通道中消失不見；漲潮時突然冒出又消失的魚也是被根系卷回海中。
江顯的目光密密麻麻的洞窟之間飛速尋找著。它們像是濾網上的篩孔，把關於失落之海的一切真相都攔截在了地下；而她要找的是整張濾網的破綻。
前方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洞口，那個位置和她地圖上的“異常高密度”白色區域恰巧重合。
她突然隱約知道那些白色提示的是什麽東西的密度了。
“意識”的密度，或者說，蠕蟲所模擬的電活動劇烈程度。
這也是為何中央的巨樹呈現出最高的“異常”，因為它不僅和向導部分融合，還具備著成為所有副本中樞的潛能。
就是那兒！
江顯不斷調整著身體姿態避開那些那些根系防止它們的進攻。她艱難地朝魚群消失之處游去了。
在她抵達那裏的一瞬間，一股強力的吸力將她籠罩。本就微弱的照明光亮也隨之熄滅。
周圍一片漆黑，即使是有潛水裝備輔助她也感覺到呼吸困難。大概是缺氧的緣故，她的思維開始遲滯、意識變得模糊，一切念頭都被浸沒在了粘稠的黑暗之中。
江顯覺得自己仿佛正在通過一個時光的隧道，往日那些刻骨的回憶正迎面湧上她。
她清晰地記得那是一個群星閃耀的夜晚，無數天體在夜空裏呈現出翻倒調色盤一樣的混合色彩，籠罩著山脈和陸地。
她從天上掉到地下，宇宙在她眼裏失焦，只剩下散發著模糊光暈的黑色底片。很久以後她才知道，那就像是人體在射線下所成的影像。
救援隊從逃生艙裏拖出了她。江顯驚恐地望著天的盡頭那片熊熊燃燒的火場，它像是不久前從太空裏墜落地球的隕石，可還沒落地就把自己摔碎了。
江顯在混亂和茫然中，冷靜地接受了全部調查和記錄。她連一點眼淚都沒有流，對面問什麽她答什麽，像是一具預設好的機器。
那段記憶太過嘈雜，像是老式收音機裏意義不明的播報，像是報廢電視機上滿屏的雪花。年幼的江顯覺得自己成了一張濾網，拼命要將那些雜質過篩走。她想化作一只固定調頻的接收器，只能接受她自己所選擇的波段。
“好……可憐的……小姑娘…………父母全……在那艘飛船上……”
“從那……麽高……的地方摔下來…………”
“……把唯一的逃……生艙留給了她……”
現在那些魔鬼一樣的低語重新找上了她，江顯覺得自己像是在漆黑的深海裏快要溺斃的落水者。她推開那些如跗骨之蛆的惡鬼，奮力掙紮著要冒出水面。
“不是我害的！我沒有殺死我的父母！”她高聲吶喊。
惡鬼沒有打算放過她。
“他們……把唯一的救生艙留……給了……你。”
“如……果不是在你生日時……去太空旅游，他們就不會……登上那班飛船……”
“你……是你……害死了他們……”
“不！是有人要蓄意謀殺他們！因為他們接收到了宇宙裏的異常電磁信號！我這些年來沒有忘記！我一直在追查當年的真相！”她堅定地喊著，試圖壓過那些低語。
“離開這裏。我要離開副本回到現實。”江顯一遍遍在心裏默念。
她的默念起效了。惡鬼化成腥臭的黑色液體流走了，搖身一變，迎面走來的變成了穿著白大褂的斯文醫生們。
他們皺著眉頭，彼此之間交流討論著什麽。
“從沒見過這麽離奇的屍檢結果。他們體內的放射性物質濃度達到了可怕的地步。他們到底去過了哪兒？”
記憶像是一條河一樣從她眼前逆流。江顯看到了很多——陰冷的醫院長廊、肅穆的追悼會，以及……
她看到自己丟失了靈魂一般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看到自己渾渾噩噩地在行人中間發呆。有一天她爬上家裏樓頂的天臺，正好看到群星朝她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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