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五十章
蒼山四季如春，可此刻，我卻感受到了徹骨的寒意。
我緩步走到女子面前，蹲下身，“證據。”
“你說他是段濤的孩子，有證據嗎？”
“證據？”女子涼涼地笑了，“他哪裏會留下什麽證據？當年得知我壞了他的孩子，派了修士過來想殺我滅口，若非我祖上也會些奇門遁甲之術，我連活都活不下去……我知道，你們不會信的，段郎不肯見我，你也不信……”
“他已經死了。”
女子渾身一震，猛地撲上來抓住我，尖利的指甲刺進血肉，“什麽……死了？什麽時候的事？他什麽時候死的！”
我淡淡道：“八年前就死了。”
女子怔住，半晌，忽然笑了。
“他怎麽死的？”
我盯著女子癡癡發笑的眼眸，胃部升起一股強烈的嘔意。
勉強平覆後，我低聲道：“走火入魔，死了。”
“那……你娘呢？”
一股無名的怒火襲上心頭，我攥緊手指，冷冷道。
“我會給你們一筆銀子，後半生也會找人安置你們，但是，請不要靠近蒼山！”
說完我正要喊人，手腕就被一只瘦骨伶仃的手錮住。
“你趕我走沒關系！但是雪厭是你們段家的孩子！你要留下他！不然我就殺了他！殺了段濤的孩子！！”
我下意識看向女子身旁的小男孩，他只是縮著肩膀，一聲不吭。
心底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悲哀，眼前仿佛又浮現娘親溫柔的笑顏。
沈默半晌，我拿出帕子幫女子擦幹凈臉上的汙垢，輕聲道：“你們不能留在蒼山，但是，我發誓，會讓你們下半生衣食無憂，至於你的孩子，我也會找人供他上學，若他要修行，天底下門派這般多，有的是去處。”
女子眼底布滿血絲，她盯了我一會兒，手上的力道逐漸松開。
我當她想通了，繞過她正要喊人，身後就傳來一道很細微的聲響。
緊跟著，是小男孩撕心裂肺的慘叫。
“娘！！”
我猛地回頭，就看見了一地的血。
女子不知何時，拿出一根簪子刺進了自己的脖子。
鮮血宛如瞬息綻開的花朵，滾開片片漣漪。
“嗬——嗬——段家……嗬……沒……好人……你要……嗬嗬……你要照顧他……”
“不然我……做了鬼，都不會放過……你……”
*
這件事驚動了長老們。
那名叫段雪厭的男孩被單獨看管起來，議會上，所有長老各執一詞，宋明懶洋洋喝著茶，像是看好戲，先生則不言不語。
哥哥也到了，他只有兩個字。
“殺了。”
這話一出，宋明笑出聲，先生則皺起眉頭。
我始終沒有說話，直到這會兒才看向哥哥，低聲道：“稚子無辜。”
“段應雪。”
哥哥冷冷地看向我，“你要保一個孽種？”
“現在事情尚未查清楚，更何況，無論他是不是段家血脈，他沒有做錯過任何事情，我們都不該擅自給人定下死罪。”
“好啊……”
哥哥涼薄地笑了，“不愧是做了家主，拜了師父，道理一套一套的。”
“既然如此，我走了。”
“你就去認你的弟弟，與我再無任何幹系！”
說完甩袖離去。
我喝掉杯中涼透的茶水，指尖發涼，那個女人……臨死前不甘的模樣仿佛還在眼前。
其實我知道……哥哥為何這般生氣。
甚至連我也一度懷疑娘當年身體越來越差，與爹也有關系。
定情前郎情妾意的神仙眷侶，成親後卻逐漸疏遠，早年的記憶已經忘卻，只記得我五六歲之後，娘與爹就時常吵架。
有時是為了我，為了哥哥，更多是為了爹出門回來身上的脂粉味。
後來，娘逐漸不和爹吵了。
她笑得更多，將全部的精力都放在我身上，忘了哪一年，娘忽然問我願不願意和她走。
那時我不明白，直到娘死後，我才知道……那時她是有了合離的心思。
可是為何最後也沒走？或許是因為我天真的那句——
【哥哥呢？哥哥也和我們一起走嗎？】
身懷劍骨的段幾塵無法離開段家。
後來，娘病死了。
我再也沒有見過爹，直到蒼山被偷襲，群龍無首，而後半年，才有人找到爹的屍體。
他走火入魔，不知生前看見了什麽，對著自己捅了數十刀，一代大能就這般活生生將自己捅死了。
*
是報應吧？
作為他……背叛娘的代價？
我是恨他的。
我比誰都不想留下段雪厭。
可是……他又有什麽錯？
*
最終，段雪厭還是暫時留在了蒼山。
在他身體恢覆前。
或許是目睹親生母親在眼前自殺難以承受，那日過後已有三天，他始終高燒不退。
我出來時看見了哥哥的背影，下意識追上去，好不容易將人攔住，顧不上其他，我解釋道。
“哥！你聽我說，我絕無其他意思，只是……他如今身體這樣，若我們將人趕出去怕是活不了……”
“不必解釋。”
哥哥看向我，冷冷道：“只是段應雪，你不要忘了母親是為什麽而死。”
“我知道。”
我抖著聲音，被哥哥的目光看得心如刀絞。
“我自然知道……可是，若娘她還在……她定然也會與我一樣，做出同樣的決定。”
哥哥沒有說話。
他走了。
這一刻，我感覺自己在他眼中，成了罪人。
*
回到書房後，先生也同我說。
“你不該說那些話。”
先生冷靜道：“那幾個老家夥素來最要臉面，那個女人著實聰明，來之前就做好了準備，如今無論修士還是凡人，都知道段家有私生子找上門了，無論如何，他們都會想方設法保下那個孩子，最起碼，當著外人的面也要做足樣子。”
我垂下眼簾，“我知道。”
“可是……往後呢？”
“若我不說話，他或許確實會被留在蒼山，可是，也只是留著而已。”
“更何況，先生……”
我擡起頭，輕輕笑了，“坐在這個位置上，總不能只聽別人說，讓別人做決定，我總得站出來，不然，就成傀儡了，不是嗎？”
說實話，在坐上這個位置前，我從不知……身為修門大族的蒼山，會這般骯臟。
也才知道，當年我被扒了衣服……卻沒有淪落成玩具，竟然還是段家人的身份占了便宜，否則……
先生不再說話，微微嘆了口氣。
*
段雪厭醒來已是半個月後。
這半個月來反反覆覆發燒，好似身體還有些大大小小的毛病，多的數不清楚。
唯獨我沒料到的是，段雪厭失去了一部分記憶。
他忘了自己的娘親當面自殺。
從醒來後一直喊著要找娘，為他診脈的大夫是我從凡間找來的，為人和善，見我行了一禮道。
“昔日承蒙家主照顧，老朽這把老骨頭還能幫到您，實在榮幸。”
“張大夫客氣了。”
我聽見屋內隱約的動靜，壓低聲音，“他怎麽樣了？”
張大夫嘆了口氣，“年紀小，受了驚嚇，再加上身體又不好，若要逼他……相信生母當著自己的面死去，怕是……怕是……”
這時，房門被一把推開。
一道小小的身影往外面跑，恰好撞在我的腿上。
他擡起頭，在看清我的一刻猛然瞪大眼睛，嘴唇翕動，軟軟地暈了過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蒼山四季如春，可此刻，我卻感受到了徹骨的寒意。
我緩步走到女子面前，蹲下身，“證據。”
“你說他是段濤的孩子，有證據嗎？”
“證據？”女子涼涼地笑了，“他哪裏會留下什麽證據？當年得知我壞了他的孩子，派了修士過來想殺我滅口，若非我祖上也會些奇門遁甲之術，我連活都活不下去……我知道，你們不會信的，段郎不肯見我，你也不信……”
“他已經死了。”
女子渾身一震，猛地撲上來抓住我，尖利的指甲刺進血肉，“什麽……死了？什麽時候的事？他什麽時候死的！”
我淡淡道：“八年前就死了。”
女子怔住，半晌，忽然笑了。
“他怎麽死的？”
我盯著女子癡癡發笑的眼眸，胃部升起一股強烈的嘔意。
勉強平覆後，我低聲道：“走火入魔，死了。”
“那……你娘呢？”
一股無名的怒火襲上心頭，我攥緊手指，冷冷道。
“我會給你們一筆銀子，後半生也會找人安置你們，但是，請不要靠近蒼山！”
說完我正要喊人，手腕就被一只瘦骨伶仃的手錮住。
“你趕我走沒關系！但是雪厭是你們段家的孩子！你要留下他！不然我就殺了他！殺了段濤的孩子！！”
我下意識看向女子身旁的小男孩，他只是縮著肩膀，一聲不吭。
心底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悲哀，眼前仿佛又浮現娘親溫柔的笑顏。
沈默半晌，我拿出帕子幫女子擦幹凈臉上的汙垢，輕聲道：“你們不能留在蒼山，但是，我發誓，會讓你們下半生衣食無憂，至於你的孩子，我也會找人供他上學，若他要修行，天底下門派這般多，有的是去處。”
女子眼底布滿血絲，她盯了我一會兒，手上的力道逐漸松開。
我當她想通了，繞過她正要喊人，身後就傳來一道很細微的聲響。
緊跟著，是小男孩撕心裂肺的慘叫。
“娘！！”
我猛地回頭，就看見了一地的血。
女子不知何時，拿出一根簪子刺進了自己的脖子。
鮮血宛如瞬息綻開的花朵，滾開片片漣漪。
“嗬——嗬——段家……嗬……沒……好人……你要……嗬嗬……你要照顧他……”
“不然我……做了鬼，都不會放過……你……”
*
這件事驚動了長老們。
那名叫段雪厭的男孩被單獨看管起來，議會上，所有長老各執一詞，宋明懶洋洋喝著茶，像是看好戲，先生則不言不語。
哥哥也到了，他只有兩個字。
“殺了。”
這話一出，宋明笑出聲，先生則皺起眉頭。
我始終沒有說話，直到這會兒才看向哥哥，低聲道：“稚子無辜。”
“段應雪。”
哥哥冷冷地看向我，“你要保一個孽種？”
“現在事情尚未查清楚，更何況，無論他是不是段家血脈，他沒有做錯過任何事情，我們都不該擅自給人定下死罪。”
“好啊……”
哥哥涼薄地笑了，“不愧是做了家主，拜了師父，道理一套一套的。”
“既然如此，我走了。”
“你就去認你的弟弟，與我再無任何幹系！”
說完甩袖離去。
我喝掉杯中涼透的茶水，指尖發涼，那個女人……臨死前不甘的模樣仿佛還在眼前。
其實我知道……哥哥為何這般生氣。
甚至連我也一度懷疑娘當年身體越來越差，與爹也有關系。
定情前郎情妾意的神仙眷侶，成親後卻逐漸疏遠，早年的記憶已經忘卻，只記得我五六歲之後，娘與爹就時常吵架。
有時是為了我，為了哥哥，更多是為了爹出門回來身上的脂粉味。
後來，娘逐漸不和爹吵了。
她笑得更多，將全部的精力都放在我身上，忘了哪一年，娘忽然問我願不願意和她走。
那時我不明白，直到娘死後，我才知道……那時她是有了合離的心思。
可是為何最後也沒走？或許是因為我天真的那句——
【哥哥呢？哥哥也和我們一起走嗎？】
身懷劍骨的段幾塵無法離開段家。
後來，娘病死了。
我再也沒有見過爹，直到蒼山被偷襲，群龍無首，而後半年，才有人找到爹的屍體。
他走火入魔，不知生前看見了什麽，對著自己捅了數十刀，一代大能就這般活生生將自己捅死了。
*
是報應吧？
作為他……背叛娘的代價？
我是恨他的。
我比誰都不想留下段雪厭。
可是……他又有什麽錯？
*
最終，段雪厭還是暫時留在了蒼山。
在他身體恢覆前。
或許是目睹親生母親在眼前自殺難以承受，那日過後已有三天，他始終高燒不退。
我出來時看見了哥哥的背影，下意識追上去，好不容易將人攔住，顧不上其他，我解釋道。
“哥！你聽我說，我絕無其他意思，只是……他如今身體這樣，若我們將人趕出去怕是活不了……”
“不必解釋。”
哥哥看向我，冷冷道：“只是段應雪，你不要忘了母親是為什麽而死。”
“我知道。”
我抖著聲音，被哥哥的目光看得心如刀絞。
“我自然知道……可是，若娘她還在……她定然也會與我一樣，做出同樣的決定。”
哥哥沒有說話。
他走了。
這一刻，我感覺自己在他眼中，成了罪人。
*
回到書房後，先生也同我說。
“你不該說那些話。”
先生冷靜道：“那幾個老家夥素來最要臉面，那個女人著實聰明，來之前就做好了準備，如今無論修士還是凡人，都知道段家有私生子找上門了，無論如何，他們都會想方設法保下那個孩子，最起碼，當著外人的面也要做足樣子。”
我垂下眼簾，“我知道。”
“可是……往後呢？”
“若我不說話，他或許確實會被留在蒼山，可是，也只是留著而已。”
“更何況，先生……”
我擡起頭，輕輕笑了，“坐在這個位置上，總不能只聽別人說，讓別人做決定，我總得站出來，不然，就成傀儡了，不是嗎？”
說實話，在坐上這個位置前，我從不知……身為修門大族的蒼山，會這般骯臟。
也才知道，當年我被扒了衣服……卻沒有淪落成玩具，竟然還是段家人的身份占了便宜，否則……
先生不再說話，微微嘆了口氣。
*
段雪厭醒來已是半個月後。
這半個月來反反覆覆發燒，好似身體還有些大大小小的毛病，多的數不清楚。
唯獨我沒料到的是，段雪厭失去了一部分記憶。
他忘了自己的娘親當面自殺。
從醒來後一直喊著要找娘，為他診脈的大夫是我從凡間找來的，為人和善，見我行了一禮道。
“昔日承蒙家主照顧，老朽這把老骨頭還能幫到您，實在榮幸。”
“張大夫客氣了。”
我聽見屋內隱約的動靜，壓低聲音，“他怎麽樣了？”
張大夫嘆了口氣，“年紀小，受了驚嚇，再加上身體又不好，若要逼他……相信生母當著自己的面死去，怕是……怕是……”
這時，房門被一把推開。
一道小小的身影往外面跑，恰好撞在我的腿上。
他擡起頭，在看清我的一刻猛然瞪大眼睛，嘴唇翕動，軟軟地暈了過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