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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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以及細碎的鑰匙碰撞聲,寶生回頭,能看見一道暖黃色的手電筒光芒。

糟了!

寶生織音抓緊書包,聽著皮鞋聲不斷迫近,心中焦躁一片,身體卻怎麽也反應不過來,連必要的躲避都動輒不了。

居然忘記了門衛的事情!

門衛將近之時,一只手捂住了寶生的嘴,將她拉進了樹叢之中,樹枝刮得她皮膚生疼。好在雨勢很大,足夠蓋住樹葉的沙沙聲響。

寶生織音在層層疊得樹枝樹葉的遮掩下,看見門衛站在了她剛才才站著的地方,不由地一陣心悸。門衛關掉了手電筒,暖黃的光芒頓時收回,周圍又成了淒慘的死白。還扶了扶帽子後,門衛才撐開一把傘頭也不回地走向了保安室。

“噗哩,看來這下子沒辦法走正門了。”仁王壓著寶生嘴巴的手迅速收回,插在褲子口袋裏,腋下夾著書包和一把傘,“剛才去拿比呂士的傘的時候差點撞上門衛,繞了點路,現在看來也得繞路了。”

仁王雅治回過頭,眼睛裏沈入了遺落的星辰一般熠熠生輝,他對著寶生織音伸出手,另一只手拿過書包和傘頂在頭頂。“跑吧。”

寶生織音學著仁王的模樣,頂著書包牽起了仁王的手,一同闖進了雨幕之中。大雨滂沱,一瞬間便澆濕了兩人。大步跑動,踩進的水塘濺出了無數的水珠。

仁王的手是深夜潭水般的冰涼,寶生想,這興許是沾上了雨水的緣故吧。

寶生織音的心臟仿佛挪了個位置,移到了耳邊。噗通、噗通。一下一下,像是世界上唯一存在的聲音,要震聾寶生的雙耳。

奔跑了很久後,仁王雅治才在一處圍墻停了下來,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打濕的頭發都蔫蔫地倒了下來,少了往日的趾高氣昂。

“寶生你……會翻墻嗎?”仁王雅治好像後知後覺地才想起來要問這個問題。看著寶生織音無奈地搖了搖頭,仁王雅治低低地笑起來,“失策啊失策……那我先托你上去吧。”

寶生織音點點頭,接著她被仁王抱起,寶生趕忙抓住墻垣,沒什麽形象地翻了上去坐著。仁王雅治這個時候已經輕松地獨自攀上墻垣,覆又跳下,在墻底下仰視著寶生。

寶生織音看了看這墻壁與地面的高度,不動聲色地吞了口唾沫,求助似的望向仁王。仁王雅治似乎知道了什麽,撐開雙臂,臉上的調笑如常,“我接住你。”

打濕的校服襯衫隱隱透明,一身白的仁王雅治此刻像是散著光,伸出的臂膀是讓人安心的存在。

“誒你!誰?!”門衛大聲的吼叫讓寶生織音一時亂了分寸。她看了眼地面,又看看仁王雅治,一咬牙跳向了他。

門衛此刻近在咫尺,手電筒的燈光就快要觸及相擁的兩人。仁王匆忙地撿起兩人的書包和傘,拽起寶生,說著和方才一模一樣的話語,“跑吧!”

四目對視,兩人臉上化開笑顏齊齊向著前方跑去。氣喘籲籲追來的門衛搖了搖頭,看著兩人相攜而去的背影,感嘆了句青春年少,便也不管了。

從此,9月9日,雨夜,成為了兩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回家後的寶生織音身上半幹不濕的樣子成功地讓土禦門蓮尖叫了起來,看著撐傘邁著既定的步子往回走的那個背影,寶生織音除了笑,找不出另外一種表情來詮釋這種心情。

後來立海大的怪談新增添了一個,據說怪談的名字叫作白色的紙鶴。

☆、VOL.21 郁郁與寡歡

作者有話要說: 手動播放。

[9月12日][“我沒有其他的心願。”]

寶生織音是第一次這麽狼狽的回家。渡邊陽菜見狀戲謔地稱之為“年少輕狂”,寶生織音笑笑後這件事便不了了之。

那場雨下了整整一夜,就如所有的書中所描寫的那樣。在第二天清晨,天空是洗刷幹凈後的一片澄澈藍天,棉花糖似的白雲點綴其上,空氣中隱隱能嗅到花草樹木的芳香,偶爾掠過的風帶走了主人公的煩惱。

但,帶不走仁王雅治的煩惱。

一貫準時的仁王直到了堪堪打鈴的時候,才滿身大汗地趕到了班級。她匆匆換上的制服略顯淩亂,領口的領帶都沒有系,甚至還敞開了兩粒紐扣,少年的青春感撲面而來。

趁著班導還沒來,仁王雅治坐下後並沒有直接趴在桌上,而是轉過身子,扒拉著自己的椅背可憐兮兮地趴在上面,“昨天蹺社團的事被部長罰了,虧我還淋了雨。”

寶生織音還沒來得及回覆仁王什麽,班導就顫顫巍巍地走了進來,仁王雅治擠眉弄眼地轉了回去。班內嘈雜的聲音頓時像被按了靜音鍵一般,消失得徹底。

寶生織音小心翼翼地嘆出一口氣。

幸好班導這個時候進來了,不然不知道自己能回覆仁王些什麽。自從昨晚淅淅瀝瀝的雨夜過後,寶生織音只要一停下思考便立馬能在腦內情景重現——緊握的手,共同穿過的雨幕,撲向他懷中時胸中的悸動……一點一滴,全部牢牢地記載在了心中。

寶生織音習慣性地想看向窗外,冷不丁地對上了坐在窗口的木下的視線,木下急急忙忙地撤回目光,不知所措地忙活了一陣,然後低下了頭裝作在理頭發的樣子。

顯然是有話要說的樣子。

沒有再故意地去打量木下,寶生織音眉間輕蹙,感覺又是一樁煩心事。

放身為回家部的寶生織音看著其他人或收拾東西,或成群結伴,不由一陣心煩。孤立?明明從小到大都應該習慣的事情,在這個不恰當的時間點又漸漸蠢蠢欲動起來。定了定心思,寶生織音趕緊起身離開。

直到出了校門之後,那種如影隨形的孤立感才壓抑下了最初的悸動,緩緩平息了下來。

回到家打開門便見到逐漸熟悉起來的臉龐,寶生織音把鑰匙收回口袋,“我回來了。”土禦門蓮趕緊收回停駐在泛湧著泡泡的湯鍋上,分出全部的精力對著寶生笑道:“歡迎回來。”

寶生織音不得不說是被土禦門蓮感動的,知道她和渡邊陽菜都不擅長烹飪,特地天天幫她們準備早午晚飯。看著每天變化不同的菜色,寶生織音常常會想起從前寄宿在親戚家的時光。

那個時候寶生織音能拿到和親戚家兒女同樣的飯菜,卻絲毫感覺不到屬於家人之間的強烈的溫馨感。寶生織音一直以為是自己不夠融入進去,直到後來聽到了那些刀子般鋒利的閑言碎語,寶生織音頓悟了,根本不是自己不夠努力,是他們始終把她隔絕在外。

而現在,她徹頭徹尾地感受到了。

想到這裏,寶生織音悄然堆砌起帶著暖意的笑顏,蹲下身子準備解鞋子,突然想起來還沒有聽見陽菜的那句“歡迎回來”,趕忙擡頭詢問作為當事人的土禦門蓮,“陽菜呢?”

土禦門蓮舉著勺子一臉苦悶地看向湯鍋,似乎在煩惱做湯的什麽問題,毫無閑暇顧及寶生織音,“渡邊的話回去了。”

湯水即將沸騰,時不時發出的咕咚的冒泡聲在此刻尤為清晰。

“回去了?”

寶生織音下意識地重覆了一遍,好不容易理解了這句話、這些詞到底代表了什麽含義之後,擰緊了眉毛問道:“回哪裏去?”

“當然是渡邊的家啦。”

腦袋中用來思考的神經聽到這個字眼之後就罷工了,寶生織音眨眨眼,似笑非笑,僵硬得很,“為什麽?”

“因為,”土禦門蓮將勺子放到一邊,不銹鋼的勺子與大理石的工作臺相碰發出了小小的一聲叮。寶生織音看著土禦門蓮不覆片刻前的輕松模樣,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因為渡邊她也有需要自己處理的事情。”土禦門蓮一語驚醒夢中人。

自己似乎……一直都忽略掉了吧。

關於陽菜的一切。

寶生織音苦笑應著土禦門蓮的話,穿上拖鞋沒有半點停留就往樓上走去。土禦門蓮端著鍋子想要叫住寶生,掀了掀嘴角,最後還是把未說出去的話語吞了下去。他搖搖頭,細碎的栗色發色被氤氳的濕氣熏染,面上都多了一分溫潤如玉之感。

緊閉上的門,扣上了鎖,本來還有點生氣的客廳裏又只剩下土禦門蓮一個人規律的呼吸聲。

土禦門蓮擡起頭,看向並不能看見的那處房門。

“啊拉,好像做過頭了呢。”

什麽時候呢?

一開始忽略掉陽菜情緒是什麽時候呢?

是那個時候吧……

——渡邊陽菜已經走到了原來的身體旁邊,碰了碰軀體的手,預料中的實在觸感被風一般的輕薄感代替。渡邊陽菜回過頭來,笑容揉和在一片光影之中成為了失真的影像。

——她說:“我好像還有未完成的願望呢,織音。”

從這個時候起,陽菜她的眉宇間便沈積起了憂傷離愁。像是隨時都能感傷釋懷的流浪詩人,就算只是一如既往的景物風采,他們還是能即刻吟著這嘆詠調,睹物思人一番。

寶生織音明白的,那眉宇間的憂愁。不過正是因為明白這其中的含義,才特地忽略掉的。因為那是揭開陳舊傷疤一樣的疼痛難忍。

不管是對陽菜,還是她自己而言。

房門被敲響的時候,寶生織音正陷入長遠的回憶中無法自拔。直到無可奈何地敲了數十遍後,寶生織音才恍然意識到這裏是現實,眼前的古老幻燈片立刻煙消雲散。寶生織音用指腹碾掉了眼角的濕潤,才開了門。

首先看見的是土禦門蓮,土禦門蓮努嘴向下,寶生織音這才看見了還不及土禦門蓮腰身的一個小女孩。女孩瞪圓了眼睛,聲音稚嫩清脆宛若黃鸝鳥,“姐姐就是那個不怕鬼的很厲害的寶生姐姐嗎?”

女孩問完話便抿緊了唇,滿臉期待地看向寶生,大大的眼睛裏撲朔著光芒。寶生織音被女孩子的這個舉措萌到,蹲下身子好與女孩子平視,“對啊。”

女孩子立刻松開了土禦門蓮的手,雙手覆蓋在寶生的手背上,“我想要實現一個心願,寶生姐姐你答應嗎?”

心願這個詞好生沈重啊。

寶生織音不經面色沈穩了幾分,不再故意和女孩子打馬虎眼了,“當然。”

得到了肯定恢覆的女孩子欣喜若狂了起來,“我的心願是讓媽媽再一次見到我的弟弟……唔,好像是妹妹。”似乎不能確定下來,百般抉擇下還是改回了初衷,“應該還是弟弟。”

寶生織音這下子被搞糊塗了,“怎麽會弟弟妹妹都分不清呢?”輕柔地彈了一下女孩子光潔的額頭。

女孩子嗷唔一聲捂住額頭,憋屈道:“因為從來沒有見過嘛。”

“沒有見過?”

“嗯,聽爸爸說是去了很遠的地方冒險。不過我知道,那個爸爸說的「很遠的地方」是叫「天堂」。”女孩子煞有其事地跟寶生織音解釋道。

那個關於父親的善意的謊言,讓寶生織音不自覺地看向土禦門蓮。這個人也是用了各種謊言離開了她,離開了屬於他們的家,一去就是十幾年。土禦門蓮顯然也對號入座了起來,愧疚難堪的表情凝得越來越深。

寶生織音看向女孩子的眼神中夾雜了同情還有說不出道不明的覆雜情緒,大概是因為傷懷吧,寶生此刻說出口的聲音都低沈得想要低到塵埃裏,“你自己有什麽願望嗎?”

為了母親見一面沒有見過的孩子,她就能跑到這裏來見寶生一面。寶生織音不禁感嘆起來,胸腔之中鈍鈍的,疼得已然麻木。

女孩子聽見寶生織音的問話之後,沒有猶豫徘徊,就搖了搖頭,一本正經地道:“我沒有其他的心願。”

人的貪欲明明是無限大的。好比你今天得到了一個包子,明天你就還想得到一個包子,漸漸地,想要的就會多出一個包子的數量,永遠得不到滿足。

寶生織音撐起一個笑顏,伸出手摸了摸女孩子柔順的金發,“那帶我去找你的媽媽吧。”

站在熟悉的醫院門口,寶生織音這才想起女孩子一開始說的話之中包含的意思,那話語之間分明就是應該認識寶生織音的。而如今眼前的醫院,以及女孩子可能的年齡,一切的線索都指向了一個人。

寶生織音揉了揉女孩子的臉,“你是不是認識神原明知啊?”

女孩子倒吸了一口氣,“姐姐好聰明!姐姐是怎麽知道的?”女孩子也不管寶生的手是否還捏著她的臉蛋,臉上表情便神采奕奕了起來。

周圍側目的人越來越多,寶生織音知道醫院門口並不是一個適宜聊天的好地方,於是笑得高深莫測,“秘密哦。”接著寶生織音又聯想到了神原明知偷跑出醫院的事情,眼睛一瞇,“你不會也是偷跑出來的吧?”

女孩子本來想要張牙舞爪的動作停頓了幾秒,然後跟霜打的茄子一樣蔫蔫地垂下腦袋。

……還真的是啊。

寶生織音竭力地想要克制住想要掩面的泛湧情緒,拉著女孩子的手就熟門熟路地拐進了住院區,還沒有等到寶生織音多加詢問幾句話,便有人提前了她開口。

“川上!你跑到哪裏去了?”

川上聽到後立馬跑到寶生織音的身後,拽著寶生織音校服的一角。寶生織音看著眼前即使生氣也嬌麗明艷的護士,挽起一個笑容,“對不起,我是她姐姐,今天帶著她出去玩了也沒通知誰。”

那護士聽了也是似信非信的模樣,不過看到寶生織音又欠了欠身,也就甩甩手算是過去了。不過最後她還是沖著川上換上了一副兇狠的表情,警告道,“下次不許了!”

直到護士完完全全走向不知道何處,身影無所追蹤之時,川上才又冒出腦袋,對著寶生織音擠出一個可憐的表情,“阿螢真兇!還是寶生姐姐好。”

不過寶生織音可不吃川上的這一套,讓她趕緊回病房躺好。當寶生詢問川上的母親在哪兒時,川上才又說,媽媽也是這裏的病人,就在樓上的病房。寶生織音幫川上蓋蓋好被子,柔聲詢問她的名字,她說她叫緋。

這讓寶生一下子就聯想起方才的那個護士,明艷的像是慘白的醫院裏難得的一道風景。

寶生織音敲響川上緋母親的病房,心中無疑是忐忑的。病房中很快就傳來了沒什麽元氣的回答,也正如寶生所想的那樣,川上緋的母親顯然病得很重,像是下一秒就會沈睡過去的疲憊臉色已是絲毫無法掩飾的了的。

“我是完成川上緋的心願的,她想讓您再看一看您位在天堂的那個孩子。”寶生織音不想要多加打擾這個可憐的女人所剩不多的時間,也就開門見山了。

川上母親聽到之後,溫婉地笑了起來,“那個孩子現在怎麽樣了?”

“很元氣健康的模樣,臉頰緋紅就像她的名字一樣。”寶生織音有問必答,然後迅速切入了正軌,“能給我名字嗎?那個孩子的。”

川上母親斂下眼眸,回憶湧動,連聲音都帶上了幾分顫抖,“川上蒼。”

寶生織音迅速地咬破手指,在空中比劃出咒語。血跡凝固,轉而變成了瑩瑩的藍色,接著光芒大盛,一個金色的身影包裹著出現。寶生織音知道,那就是她的孩子,川上蒼。

和往常一樣避開了他們私人交談的時間,寶生織音守在病房門口處,看著來來往往的護士以及稀疏來探望的捧著一大束花朵的人。時間便躺在了靜謐的時光中,沒有城市喧囂幹擾,是出了淤泥的蓮花一樣純凈幽香。

等到感知不到川上蒼的氣息後,寶生織音才推門進去。不似尋常見面後的那般悲戚,川上的母親甚至還帶著意猶未盡的笑容,迎著金色的夕陽光輝,顯得有幾分神聖。

寶生織音不想打擾到川上母親的記憶,正要離開,便聽到她溫婉的聲音響起。

——“果然長得很像爸爸呢。”

寶生織音沒有回頭,也沒有嘆氣,而是格外的舒心。舒心的是,雨後放晴的今天終於在最後的時刻,卷走了她心頭片刻的煩惱。

回到大堂,寶生織音看到了不應該在這兒的人,那人的臉上還是嚴肅得異常的表情。寶生織音微微皺眉,意識到時話已出口。

——“仁王?”

☆、VOL.22 病患與姓氏

[9月12日][想要否認的存在。]

“仁王?”

接踵而來的是救護車嗚嗚的鳴聲,紅色的光芒打著旋落在靠近門口的眾人身上,輕易地淹沒了寶生織音輕聲出口的喃喃聲。

寶生織音皺了皺眉,想要再次開口叫他的時候,仁王雅治似乎察覺到了什麽,略淡薄的眼神掃過來,觸及寶生織音稍稍放大了瞳孔。他在驚訝。

仁王雅治跟隨著大部隊的步伐停了下來,身旁的柳生比呂士不明所以,想要叫回仁王但自己已然被眾人的腳步帶著向前,他想說什麽,最後還是沒有說出來,神色一凝便又轉了回去。

在這個空檔裏,仁王雅治已經走到了寶生織音的面前,“寶生,部長他出了點事,待會花開院來了你先穩住她。”接著就神色匆匆地追了上去。

自始至終,寶生織音就沒有插話的空隙。她低下頭,神色恍然得有些失落,“還以為會問我怎麽在醫院呢……”

細如蚊聲的呢喃連寶生織音自己也聽得不真切,她四處環視著,找了一處座位坐了下來,歪著頭看向醫院門口,期待著那個笑容溫暖的花開院燈能趕緊地逆光而來。雖然要告知她的,也不是什麽好事就對了。

百無聊賴地等了漫長的十幾分鐘後,花開院燈姍姍來遲。花開院燈臉上的悲戚並不真切,眼底的光芒在進入了醫院後黯淡了幾分,卻在看到寶生織音後又亮了起來。

“織音!”花開院燈小跑著過來,寶生織音起身,沒有多餘的鋪陳,開門見山道:“幸村他好像出了什麽事。”

花開院燈苦笑道:“我知道。”接著望向仿佛沒有盡頭的醫院通道,蒼茫的一大片白色讓跳動的心臟都不敢大聲喘息。“果然呢,精市他瞞著我。”

「果然」這個詞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寶生織音聽花開院燈這樣說來,想必是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麽事,或者說,花開院燈發現了什麽事。

這些都不是寶生能問出口的問題,畢竟她和花開院燈以及幸村精市之間的事情毫無瓜葛。倘若硬要說出些什麽聯系的話,寶生織音只能想到去年的炎熱夏季,還是長發的她萬分有幸地在一片樹蔭下說出了那樣的話。

——有緣便會相見。

寶生織音深信不疑。

陪著花開院燈和網球部的少年們坐了大約兩個小時後,手術中的刺眼紅色警示燈終於暗了下來。像是觸電一般,所有人都嚴正以待地站了起來,憂心忡忡地望向仍舊緊閉的門。

醫生終於在眾人目視睽睽之中踏了出來,一身藍色的手術服上沾到了點點的猩紅色血跡。醫生摘下口罩,神情舒然,“手術算是比較成功的,不過還需要進一步的治療。”

緊繃的神經終於放松了下來,饒是與幸村並不相識過深的寶生織音也不由地跟著眾人松下了心情旋鈕。本是靜謐得銀針掉落便能擾亂一室清凈的氣氛裏,接二連三地響起了安心下來的嘆氣聲。

從他們的反應來看,寶生織音就知道幸村精市一定深受這些隊員的愛戴。

接著躺在病床上面色安詳地睡去的幸村精市被推了出來,鳶藍的頭發四散在白色床單上,羸弱得仿佛微風一吹便會倒下。

身旁的花開院燈伸手拉了拉寶生織音的衣服,湊在花開院燈的耳邊輕輕問道:“織音,你看到了什麽嗎?”

寶生織音疑惑地看了花開院燈一眼,然後從口袋裏掏出從前些日子起就形影不離的眼鏡,昂起下巴來看向越推越遠的幸村精市。

幸村精市水藍色的煙霧是小小的一縷,似乎稍不留神就會斷掉。寶生織音直到病床被推得拐進一個病房,才停止了註目。寶生織音慢吞吞地摘下眼鏡,一下子不知道該說什麽。

是說幸村精市可能會病很長時間嗎?

……怎麽可能。

寶生織音準備了一下措詞,卻被花開院燈勉強撐起來的一個笑顏給打回原形。花開院燈目光戚戚然地看向寶生,深深地仿佛能透過薄薄的虹膜看進寶生的心底,嘴角撩起的笑容僵持不下,話語如同蟬翼般吹彈可破,“那就好,那就不會是最壞的那個結果了。”

最壞的那個結果,是指的死亡嗎?

寶生織音陡然想起來,那個陽光從樹葉縫隙中漏下的那個夏天,寶生織音曾篤定萬分地看著眼前的這個少女,預言似的說出了無法避及的那件事情。

——“幾個月後,你身邊的一個人會死。”

生與死,寶生織音自允她能看得通透。可這個世間又有誰真能看透這件事呢?自己還不是重重地跌落在了母親的事情上面嗎?

寶生織音反應過來,身邊的花開院燈早已經不見了身影。寶生織音甚至能想到花開院燈心急火燎地跑向病房的模樣了。

又獨身一人了。

像是一下子被打落回了現實,寶生織音癡癡地坐下身子,目光的焦點不知遺落在何處,有些眩暈。鼻腔的敏感不知遲鈍了多久了,寶生織音這才聞到濃濃的消毒水的味道,和醫院與生俱來的那種悶悶的,讓人逐漸透不過氣來的氣氛。

上次來醫院是什麽時候呢?

寶生織音強迫自己仔細地回想了一下。並不是和神原明知一起嬉笑打鬧,而是也是如同現今一樣,扯著心臟難受的強烈窒息感的,渡邊陽菜恢覆肉身的那一天。

可笑的是,寶生織音竟然連一丁點那個人慘兮兮地對她說“她好像看不見了。”之外,哪怕是別的細碎的事情。

人的記憶都是這麽荒誕的嗎?只挑選讓自身觸動最大的那點來記憶,而其他的事情都是可以拋之腦後,甚至是從沒發生過一樣。所以才會有那麽多人來求著看一下死去之人的最後一面的吧。

因為那是最放不開的、最讓人疼痛的回憶。

寶生織音緊緊地閉起雙眼,胸腔中的酸澀已經帶動了淚腺,朦朧的水珠溢出眼眶,沾在纖細的睫毛上微微一顫便消散在了茫茫的空氣之中。

如果那就是所謂的真相的話……

一個溫熱的東西貼在了寶生織音的額頭,寶生織音不適地睜開眼。頭頂是巨大光源,使得來人整個臉都現在了不明的黑暗裏,就像那個雨夜笑著伸出手,讓她好肆無忌憚地奔馳在一片雨幕之中的安心感。

他說,“又在無謂地傷懷嗎,噗哩。”

寶生織音不知道為什麽,眼淚輕而易舉地又打了個翻身仗。明明不想哭的,卻是不斷地溢出了淚水,滾燙的熱度劃過臉頰,寶生織音哭得著實狼狽。心口的喘息一旦給予了機會,便狼豺虎豹似的洶湧勃發,想收都收不住。

仁王雅治似乎被寶生織音突如其來的崩潰給嚇到,連忙把手中特地買的溫熱奶茶塞進了她的手中,然後拍著她的脊背,一會又摸摸她的頭,最後仁王蹲了下來,緊緊地抱住了寶生織音,安慰地撫順著她抽泣的後背,說話帶起的震動共鳴也帶動了寶生狂跳的心臟。

唯一能確定下來的,便是自己喜歡上了仁王雅治這件事,已經確鑿無疑。

幸好網球部的眾人都已經聚攏在幸村精市的病房裏,而手術區路過的人又少之又少。寶生織音這次的哭泣基本上只給仁王雅治給看見,寶生織音拿過仁王給的餐巾紙,狼狽地擦了擦紅色血絲遍布的眼睛。

仁王雅治坐在她身旁,靜靜地等著寶生織音恢覆。沒有多問什麽私人化的問題,只不過他彎起的嘴角和憋屈的笑聲一直停不下來。

寶生織音扭過頭,羞憤難當,“再笑就殺人滅口!”

仁王反而笑得更厲害了,整個人都處於瘋狂抽搐之中,蜷成蝦米狀,毫無形象可言。寶生織音慢慢地皺起臉,實在是想不出什麽別的方法,一跺腳就離開了醫院。

身後仁王雅治的笑聲漸漸隱沒在長廊裏,寶生織音看著室外繁華的光影秋景,不由地感到身心舒暢。她毫不避諱地望向秋日高陽,笑容明媚,面若桃花。

回家的路上,寶生織音也依然保持著這個好心情,眉開眼笑的模樣讓路過的人也都會心一笑。歡樂喜悅都是會傳染的,亦如悲傷和痛苦一樣。

精神的傳染力往往不可小覷。

剛進門,寶生織音還沒有來得及說上一句“我回來了。”,就匆忙地接住了土禦門蓮扔過來的厚重東西。寶生織音後退一步穩住腳步,接著聽到土禦門蓮尤為歡快的聲音,一下子腦袋都脹了起來。

“這是織音你要在這一年熟悉並能靈活掌握知識的東西喲~”

一本大到兩只胳膊才能抱住的書,封面上是燙金的四個大字——「妖怪圖鑒」。

寶生織音甚至能聞到這個書本上包裹的某種發黴的味道,眼角一抽,“為什麽要學這個?我明明只有戴上眼鏡才能看見不是嗎?”

土禦門蓮悠悠地擡頭,右手的食指頂在了額頭上,纖長的手指上骨節分明,“因為你是土禦門氏的一份子。”湛藍色的眸子透著光地看向寶生織音,其中不容拒絕的意味分分明明。

今天的好心情在這一刻四分五裂。

☆、VOL.23 言說與晨間的預謀

[9月16日][興許,這就是預謀已久的小小心思吧。]

抱著這本厚實的妖怪圖鑒,寶生織音看了看神情淡漠的土禦門蓮,心中所想的話突然一句也說不出來了。

這個人,先是土禦門氏,再是自己的父親。被拋棄了這麽多年,不是早該有覺悟了嗎?

寶生織音如此轉念一想,難受似乎在此刻並不難受了,它已經和舊日整日整夜的心境融合在了一起,完全剝離不開了。

氣氛一下子變得凝重起來,土禦門蓮壓了壓頭上了帽子,大塊的臉都陷入了陰影中,如同他標榜而出的心情一般。寶生織音手中的書籍又沈重了幾分似的,寶生織音抑制了自己狼狽的心情,不發一語地穿過客廳走上了樓。身後帶起的風涼薄得如同秋夜的星辰大海。

拉開門再關上,寶生織音將手中的書抱得緊緊的,書封面的硬質殼子將寶生的胳膊勒出兩道紅色印記。寶生織音貼著冰冷的門,慢慢地滑坐在地上,頭發因為突然而至的摩擦,有的掛在門上,有的淩亂地四散在寶生的耳邊。

寶生織音微微仰頭,室內白熾燈的光芒直直地照射進她無神的眼睛裏。如此仰視了一段時間之後,寶生織音眼前進入了一片聖潔的白色之中,緊接著卻墜入了無窮無盡的黑暗裏。

看不見的感覺……是這樣的呢。

好似一切都沈入了厚實的淤泥之中,空空留下的其他四感因此而逐漸懈怠了起來,甚至耳中還出現了本不該有的耳鳴。龐大的失落感席卷而來,像是蠶繭一樣將寶生包裹得密不透風。

寶生織音幹脆閉上了眼,接著僵直地站起身來。眩暈感很快籠罩了全身,寶生織音踉蹌了幾下腳步才算勉強站住。她的手摸到了墻上電燈的開關,啪嗒一下關掉燈,寶生織音這才幽幽地睜開泛著墨藍色的眼睛。

窗簾外已是一片華燈初上之景,高聳的大樓阻隔了探向星空的視線,寥寥露出的一角夜空中零星點點地綴著幾顆繁星。游弋的厚重雲層忽而遮擋了其中的一部分,露出了皎潔的皓月。一輪接近於圓的明月又讓寶生想起了方才的白色燈光。

失去了見到的能力的陽菜不知道怎麽樣了,恢覆了普通人的她居然破天荒地回了那個被她遺忘了這麽多年的家,久到當年還是個嚶嚶哭泣的自己已經長大到不需要依靠她了。

寶生織音有幾分無力感,她把書往旁邊的書桌上一放,看著未曾開啟的書包,想到了裏面做得七零八落但沒有全完成的作業,這種感覺更甚。這個也是土禦門蓮的突兀要求。

自從土禦門蓮到來之後,「要求」這個字眼出現的頻率似乎上漲了不是一點兩點。從前和陽菜在一起,即便是學生和老師,但是陽菜還是會遷就著寶生。

寶生織音嘆了口氣,不願再想下去。她轉過身,忽然沒了牽制一般地倒在了床鋪上。床榻顫了兩顫後沒了動靜,寶生織音伸手拉過被子的一角,將自己的頭裹了進去才算真正的沒有動靜。

月光灑落在床榻上,盈盈的光芒不一會又被雲朵遮蓋,變成小小的一塊光斑。

寶生織音聞著被子上令人安心的熟悉氣味,緩緩入睡。因為被子蒙蓋的關系吧,寶生織音的呼吸聲逐漸沈重了起來,眉梢輕蹙,想必並不是一個好夢。

幾輪夜風拂過後,月亮的明亮光芒徹底被遮住。漆黑一片的夜空如同一個漆黑的無底黑洞,幽幽的陰森感長出了實體一般伸出了魔爪。

房間一隅淪入了完全的黑暗之中,墨色的陰影抖動了一下,接著像是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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