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柳聽荷停下時，家丁已經千瘡百孔，且每個孔都在往外噴血。猩紅已然染遍全身，看不出他原本的樣子，但唯有那雙不甘的眼睛還瞪得白森森可怕。

柳聽荷擡手為她閉上眼睛，可試了幾次竟然無用！

這就是傳說中的死不瞑目吧。

柳聽荷厭惡啐了一口痰。她不喜這個男人生前折磨她，到死了還要這般看著她！重新抓起發簪，對著家丁的眼睛狠紮幾次，然後再挖了出來，費盡全力丟向遠處。

柳聽荷盯著家丁的屍體看了許久，不知道是自由來得太過突然，還是後怕，她忽然跌坐在地，放聲大笑。

靜養了兩日，柳聽荷丟下家丁腐臭的屍體，獨自踏上回家的道路。她也不願再去尋找什麽“萬毒王”了，她知道過不了多久，家丁屍體被發現，很快就會查到她的身上。

返回東川城的路途也不盡然平順，被欺淩是常有的事情。可對於現在的柳聽荷來說，這也是開心的。她是死過一次的人，見過最不人道的事情。

柳聽荷途中遇上了人販子，被運往邊疆，高價賣給木梁國軍營。士兵們打仗艱苦，隨時會丟了性命，別說女人了，連口好酒都喝不到。這忽然瞧見有女人可以買，心動的能不湊錢麽？當然了，這種事情得暗地交易，不然被人知道了，是要軍法處置的。

本以為只要像接待嫖客一樣完事，可當她被悄悄送往一個軍營外三裏的一個隱秘營帳的時候，柳聽荷嚇得不敢說話了。這裏有著上百號士兵虎視眈眈地盯著她！若要一個個伺候過來，她必死無疑！

這可比伺候那些個嫖客可怕得多。

柳聽荷剛從一個坑裏爬出來，這是又要掉進另一個深不見底的洞裏麽？她開始大聲呼救，她想要咬舌自盡！可是這些士兵如饑餓的多日的野獸，看見鮮肉便一擁而上，他們吃著她的臉，她的四肢，她的身體……如白蟻掠過一般，不放過一寸地方。

柳聽荷以為自己會死，可這些士兵有些分寸。他們花了高價買回來這麽一個玩具，怎麽可能一天就玩壞呢？

柳聽荷哀嘆老天怎可對她如此不公！她昏死了，又被士兵救醒，醒來了被強灌食物，吃飽了繼續被侵略。她身上的士兵每換一個，她對所有人的憎恨便多一分。

幸運的是，這樣的日子只有三天。士兵們便接到上戰場的號令，他們提起褲子往外沖。柳聽荷顫顫巍巍地支撐起身體，往外走，摔倒了就用雙手爬。她要逃出這裏，死也要死在外面！

不知過了多久，柳聽荷聽見了馬蹄聲。她以為木梁國的那些士兵回來了，害怕得靈魂都縮成了一團。可是她已經連擡起眼皮的力氣都沒有了。

隱隱地感覺到有人將她扶了起來，然後緊張萬分地叫著“夏以藍！夏以藍你醒醒！”

柳聽荷好想哭。怎麽在這種地方也有人認識夏以藍那個身份不明的人麽？為什麽就沒有人認識她呢……

再次醒來的時候，柳聽荷發現自己躺在一個溫暖的帳篷裏，香爐飄著凝神香，青煙裊裊，十分安寧，身上棉被厚實，就連衣服都換上了幹凈了。床邊還坐著一個身著鎧甲，俊朗高大的男人。

“感覺怎麽樣？還有哪裏不舒服嗎？”男人緊張地問道。

柳聽荷害怕地縮了縮，可這個男人非但沒再靠近，反而溫柔地安慰道：“別怕，都過去。你現在安全了。”

你現在安全了……

柳聽荷細細回味了幾遍，才確信自己這是真的逃出來了。她激動地落淚，有著千言萬語想要表達此刻的心情，沒人能比她更了解此時的自由。

男人有些心疼地為她拭淚，安慰道：“有我在，你不會再有事了，夏以藍。”

嗡——

腦袋整個空白起來。

柳聽荷望著男人，不知該說什麽。他叫她……夏以藍？他認識那個女人麽？

正詫異著，忽然有士兵在門口通報說軍師和林老將軍請林將軍前去商討要事。柳聽荷驚得一顫，忙拉住要走的男人，問道：“你是……誰？”

男人一臉詫異，似乎不敢相信這個女就將自己給忘記了！他轉身握住柳聽荷的肩膀，一字一句道：“我是樂山，夏以藍你不記得我了麽？”

“樂……山。”柳聽荷顫抖雙唇重覆著這個名字，仰頭看著這個身材筆挺高大的男人，望著他器宇軒昂，俊朗如山的面容。她記得父親提起過林壑斂字樂山。

“你……你是林壑斂？”

“對，我就是林壑斂。”男人雖詫異這女人這麽快認出自己的身份，但還是大方承認，他說先出去一會兒，晚些時候再來看她。

柳聽荷百感交集。這兜了一大圈，最終還是回到他的身邊。可如今的自己早已破爛不堪，這般的重逢讓柳聽荷如何能夠甘心？早知他是如此，當初怎會不願出嫁？

“夫君……”她輕輕喚了一聲。這聲音微乎其微，卻軟糯得繞了幾圈兒。

林壑斂步伐一頓，如遭雷劈一般哆嗦了一下。他緩緩回頭，望著這個他以為是夏以藍的女人：“你叫我什麽？”

“夫君……聽荷好可憐呀……嗚嗚嗚……”柳聽荷一頭紮進林壑斂的懷抱，抱著他就大哭起來。

柳聽荷說她在將軍府中吃齋念佛一年，心中仍舊放不下他，跋山涉水來此探望，誰想途中遭遇人販子被賣到木梁國軍營，這若不是夫君你來得及時，怕是此生再無緣相見了。

林壑斂望著如此柔弱可憐的她，不知該用什麽表情面對。軍醫為昏迷的她治療時候，惋惜說這姑娘被侵犯了多次，木梁國士兵真是作孽！當時林壑斂一拳打斷了桌子，驚得軍醫掉了藥品。林壑斂心中激起千層火焰，簡直要沖出去和木梁國眾將士單挑！可再一看昏迷的女子楚楚可憐，最終壓下了火氣，選擇陪伴。他會好好待她。

而柳聽荷並不知道林壑斂已經知道她被侵犯了，便大膽地套上了將軍夫人的身份。她嗚呼說老天有眼，讓他們夫妻團聚了。

林壑斂半天不曾回神，他救下的不是夏以藍麽？她們……怎會長得如此相像？那麽，夏以藍現在在哪裏，過得還好麽？

是的，他心裏想著的是另一個人。

是的，這個與夏以藍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子說自己叫柳聽荷，是他的妻子。

他從未與柳聽荷見過，自然不知真假，可人家說出兩家訂親的那番話，林壑斂這才恍然，她真的是將軍夫人！

可當大婚當然，他聽得清清楚楚，與他拜堂的是個代嫁的女子。那現在的這個柳聽荷是真的？還是那個代嫁的？

還有，夏以藍又算是什麽？她們為何會有一樣的容貌？是哪個易容了？還是老天戲弄？

林壑斂一頭霧水，這樣一來，夏以藍神秘的身份似變得更加難解了。

柳聽荷誓要與林壑斂共同抗敵，甘願在這軍營中有難同當。她知書達理，溫柔賢惠，將大家閨秀的風采盡情展現，加之林縱天先前與夏以藍那短暫的接觸，後者表現得矯揉造作，現下在林老將軍對比起來，根本就是同一個人嘛！

他確定這柳聽荷就是他的兒媳婦！

可是林壑斂知道，她不是夏以藍。

夏以藍雖愛玩鬧，裝作弱小，但幾秒破功。

夏以藍不輕易展現柔弱一面，她事事親為，逞強獨自扛。

夏以藍利益分明，事事講個交易，誓要達到她的目的，可她又是那麽善良的。

夏以藍還與他有過約定。這重逢之日，定然會提出簡單分明的要求，沒有為難，只有江湖快意。

夏以藍對他很好，救過他一命，給過他從未體驗過的幹凈快樂，是這亂世中少有的一片凈土。她懂他，他亦珍惜她。

這些，這個叫做柳聽荷的女人，全都不知道，全都沒有過。

林壑斂將柳聽荷留下了，暗中命人回將軍府調查，要將將軍夫人的畫像給帶過來，順便打探夏以藍的消息。

如今戰場上的重逢讓他一眼就認出夏以藍就是夏以藍！

不論她與誰長得一樣，骨子裏那份堅韌，以及努力生活的勇猛勁兒卻是不曾改變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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