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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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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5 章

三月底,天氣回暖,山間的樹葉綠了,野花開的漫山遍野。

晴朗時花香四溢,陰雨時泥土混合著青草的空氣彌漫整個房間。

除了如約覆診,宣贏從未離開過快樂山,包括春節也獨自一人居住在此處,傅序南說的沒錯,任何感情只靠信任或許不夠,在此期間宣贏每隔兩周便會給楊如晤寄一封信,如同第一封一樣,日記流水賬的內容,用一封封書信,用在他與楊如晤的羈絆上。

可是楊如晤始終沒有回音。

四月份時雨水變多,暴雨閃電頻繁出沒在山間,宣贏種的瓜果遭了殃,原本蔫兒巴巴的沒幾顆,幾場雨下來,全軍覆沒。

沒過幾天,門前的野草瘋長起來,嫩生生的好不喜人,宣贏蹲在一旁處理夭折的果殃,心內感慨,看來自己不擅長種正經東西,以後就養草了。

從房間取出相機,蹲在地下拍幾張死透了的果殃,又拍幾張生機勃勃的野草,回過頭來切進了楊如晤的聊天框。

這個動作宣贏經常做,但一次都沒發出去過。

他害怕看到紅色的感嘆號,也害怕聽見楊如晤粗重的呼吸聲,他承認自己自私膽怯,只會掩耳盜鈴,一次又一次地發出不被回覆的信件。

楊如晤在做什麽?這個問題伴隨著每一個安靜的夜晚。

端午節時宣贏下山將挑選出來的照片洗了出來,連同日常的信件送去了郵局,回來順到去山莊內要了包粽子的材料,準備晚上親自動手。

返回時來沒走一半,忽然又下起了雨,幸好沒打雷,也幸好山間枝葉茂盛,宣贏抱著食材一路奔回房間,門一開,被房內的光猛刺了下眼。

窗外陽光正盛,一場太陽雨反而激發了光線的飽和度,房間被燦爛的金色籠罩,宣贏放下東西,走到那面玻璃墻處。

光線將他的面孔與眼睛均染成了金黃色,微薄的潮氣在玻璃上氤氳,遠處風景遼闊,依稀可見山腳下裊裊人煙,宣贏將手慢慢放在上面,忽然淚如雨下。

愛意教會他該如何取舍,懺悔教會他愧疚與悲喜,心底的某個地方好像悄然地清明起來,就如雨下的光線,愈發燦爛。

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思念的味道,五分苦澀,五分甜蜜,想那個人,又恨那個人。

幹嘛不回覆.....宣贏沒道理地責問。

雨勢停歇半晌,夜晚又下起來,太陽早已落山,宣贏坐在窗邊,聞著透進來的雨汽,腦海無意識地不斷閃現過去的畫面。

這些畫面很碎,仿佛是將記憶分隔成不連貫或者不真實的碎片,阮揚對他說過,這樣的癥狀發生在他身上並不奇怪。

宣贏一邊無意識地回憶,一邊又下意識地進行整理,前因後果是非錯過,一片片順出真實的記憶。

原來都發生過,平南、沈家、趙林雁、賀成棟,他們都真實地存在,當那一張張熟悉的面容飄到眼前時,宣贏就能想起與之相關的記憶。

平南的快樂與折磨,沈家的安全與舒適,還有賀家,從小心翼翼到猜忌,最後有一個人為他脫離了那方屋檐之下。

在離開所有人之後,宣贏藏在林間這棟空蕩蕩的房間裏,橘黃色的燈在晃,他望著窗外風雨飄搖裏的世界,頻頻想起那個男人的面孔。

記憶倏然極退極近,回到最初時,印象最深的是那個男人下車時在雪花下翻飛的衣角,他說他叫楊如晤,翻湧到此時,最深刻的還是他的衣角。

那天大雪彌漫,他抱著精心準備的禮盒,站在歡喜園外,親眼看到楊如晤的身軀塌下來,黑色的衣角散在雪地裏。

他們曾各執一方,曾耳鬢廝磨,然後他以逃離的方式離開他的懷抱。

宣贏需要很多愛,也需要很多認可,可是在被動之下,他會喪失很多自主能力。

於是他選擇在這裏自我救贖,並且對他辜負的愛意進行懺悔,可是那麽多信發出去,楊如晤不理會他。

深夜時分,宣贏起身坐到桌前,追著白天發出的那封信,又寫下一封。

這次與以前冗餘的文字不同,只有短短一行字。

雖是遠郊,但畢竟是同城,第二天晚上,玲瓏閣的信箱裏便被塞進兩封信。

不多時,一雙骨節分明的手隨意一模,隨即微怔,前廳燈光明亮,地面上的那道身影停留許久。

“楊先生回來了?”鐘姐招呼道。

自從宣贏去年離開,鐘姐在楊如晤的挽留之下便沒回沈園。

那天沈休走了之後窗外的雪花又密集起來,楊如晤在地上坐了許久,漫天雪花彌漫之際,他喃喃地說聲‘留下吧’。

當時鐘姐在收拾殘局,動作頓下來回頭去看楊如晤,一時拿不準楊如晤是在自言自語還是真的留她,一時沒去接話。

又過了很久,楊如晤回看過來,再次對她說‘鐘姐,留下吧’。

原本她是來照顧宣贏的,現在宣贏離開她沒了繼續留下的理由,婉拒的話在對上那雙眼睛時咽回去,鐘姐點了點頭,跟沈園那邊報備之後正式留在了玲瓏閣。

那天楊如晤就在窗邊不顧形象地坐了一天,飯沒吃水沒喝,鐘姐幾番好言相勸,楊如晤始終搖頭。

天黑以後,楊如晤終於起身,回身看了好半天被鐘姐恢覆如初的工作臺,叫來祝詞與齊懷湘,交代二人把這些東西撤走。

二人均是一怔,楊如晤再次重申,要求一件不留。

工作臺本就是臨時搭成給宣贏玩物喪志的,清理起來極快,幾個箱子打包好,沒一會兒客廳恢覆了原樣。

偌大的客廳空蕩蕩的沒一絲人氣兒,鐘姐望著駐足在客廳中央,神色罕見失魂落魄的楊如晤,想著要不要安慰一句。

她自問安慰人的技能尚算高超,在沈園時,每次宣贏鬧脾氣她總能及時安撫好,楊如晤比宣贏更懂得分寸,應該也很好哄的吧。

可惜楊如晤沒給鐘姐機會,因為這個男人第二天就恢覆了那副冷靜理智的面孔,西裝整潔,眼鏡清透,渾然無事發生,整個人精神奕奕,仿佛沒有因愛人的離開而心生半分悲傷。

不過鐘姐還是從看似如常的氛圍裏感受到了楊如晤的變化,隨著時光推移,他變得比以前更加寡言,人也削瘦了許多,忙起來不分晝夜,十天半個月不回家是常事。

一處豪宅只讓她一個保姆住,鐘姐惴惴不安,好幾次想主動請辭,但楊如晤一回來,鐘姐看著那雙又深又銳利的眼睛難免有幾分不忍。

好在後來宣贏開始寄信過來,鐘姐本以為一封封來信能很好地寬解楊如晤,可是她又想錯了,楊如晤不要命的加班行為並沒有任何放松,他依然保持著緊繃的節奏,而且會在收到信的當晚,在書房抽好多煙。

用過晚飯,楊如晤交代鐘姐早些休息,他則拿著新收到的兩封信,如同以往穩步來到了書房。

一封厚的與平時無異,楊如晤幾乎能想象出來宣贏寫了什麽,另外一封薄的——

楊如晤拆開,一張信紙落在書桌上,上面僅一行字。

——我給你寄了信,這不能算我不告而別。

往日冗餘繁瑣的信件裏,宣贏經常像一個大人一樣絮絮叨叨地講述著自己近日所發生的一切,而這封簡短到與眾不同的信,算是從他離開之後頭一回不再用理智的口吻,仿佛這一秒,宣贏又變成了以前的樣子,既倔強又可憐巴巴地暗示著心裏的委屈。

楊如晤捏著信封一寸寸收緊,想起最後與宣贏聯絡的那通電話,那個人面對他的分手言辭,竟然能篤定地說出“你舍不得。”

初聽到這句話時楊如晤無端地想要發笑,那麽久的朝夕相處同床同枕沒浪費,宣贏說的很對,他的確舍不得。

恍然間楊如晤覺得確實太慣宣贏了,讓他敢不告而別,事到如今,還敢如此信誓旦旦。

手裏的這封信表明了什麽,楊如晤自然也知曉,宣贏無非像要回信,想要看到安慰或者同樣思念的言辭。

桌面上的打火機邊角處反射著鋥亮的光芒,楊如晤扣開打火機,甩開信紙,沈穩地將它點燃。

火苗在鏡框邊緣緩緩跳躍,楊如晤冷漠地看著指尖的火光由亮轉暗,燃到盡頭時,他抽出一支煙,湊近,點燃。

幾分溫柔幾分狠厲:“還是欠調教。”

煙灰與紙屑的灰燼散落在地上,楊如晤將煙蒂戳進煙灰缸裏,靜過許久,隨手從桌下拎出了一只白色的盒子。

他依然盯著煙灰缸邊緣,眼神都沒往那盒子上分去一絲,狠狠拍了幾下,將那封厚厚的信扔了進去。

遠郊的宣贏一夜未眠,坐在二樓露臺清心打坐,他已漸漸學會了順其自然,睡不著或者心有焦慮時就會凈心平息自己。

天微微亮,山林中清風拂動,宣贏睜開眼,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正待起身時,聽見了背後的臥室裏傳來了手機的震動聲。

腦海裏浮現出一張朝思暮想的臉,宣贏搖搖頭,只覺不可能,然而等他拿起手機時,瞬間都忘記了呼吸。

原來激動時身體的反應這麽激烈,宣贏心臟狂跳,口幹舌燥,激動的幾欲昏厥,他幾度動唇,喉間卻頻頻作嘔,所有的聲音被卡在喉嚨裏,只會發出沈重的喘息聲。

在極度安靜的狀態裏,兩道呼吸偶爾交織偶爾分離。

無聲的通話持續了幾分鐘,電話那頭的男人好像嘆了一口氣,宣贏蹲坐在地下,用力掐住自己的脖子,終於顫抖地喚出他的名字。

“楊如晤。”

良久,一聲低沈沙啞的嗓音回覆:“嗯。”

時隔半年,他們再一次聽見對方的聲音。

宣贏眼淚泛濫成災,又一次叫他的名字:“楊如晤。”

男人很冷漠,依然是一個單字:“嗯。”

宣贏埋頭在床邊,肩頭抖動,懇求道:“我在努力,你....你別不要我。”

不知是手機裏,還是窗外,忽聽一陣風聲傳來,隱約可以聽見樹葉互相摩挲的沙沙聲,又過了很久,那道粗糲暗啞的嗓音才再度響起。

短短幾個字聽完,宣贏就怔住了。

伴隨著清朗的風聲,楊如晤明明在說安撫的言辭,然而語氣裏卻沒有一絲安慰的意思,反而略帶恨意,又似在冷眼旁觀,毫不溫存,冷漠地、施舍般地放下一句話。

他說:“答應你,見字如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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