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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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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6 章

清晨的光灑落山間,薄霧散去,清脆的鳥叫聲,還有野花的芬芳回蕩在周圍。

推開房門,清新的空氣將煩悶一掃而空,宣贏伸展手臂,長長嘆口氣,低頭,忽然又楞住。

地上遺落了幾只熟悉的煙蒂,是楊如晤常抽的牌子,偶爾玩鬧時,他會湊在他跟前搶著抽一口。

原來通話時他們距離這麽近,原來楊如晤連夜開車來過這裏。

現在再去回想,宣贏發覺其實通話裏的楊如晤非常嚴肅,他幾乎可以想象出來楊如晤當時的眼神該是如何不虞,末尾的那句話也大有深意。

若換一種說法,聽著可能更合適。

等你回來,賬再慢慢算。

宣贏既欣慰又悵然,甚至有幾絲得意,他終於能體會到楊如晤將他一眼看穿的滋味了,如今他也能很快聽懂楊如晤的弦外之音。

這件事過後宣贏依舊兩周給他寄一次信,內容與以前一樣,說近況說周圍風景的變化。

在訊通發達的年代,原始傳遞信息的方式反而更顯珍貴,那一封封寄出的信件對宣贏而言變成了一種希望與信仰,通過落在紙上一言一句,他對楊如晤傳輸時間,也傳輸生活在這裏的每一分每一秒 。

雖然楊如晤還是從未答覆,但宣贏不再時時惦記。

盛夏的快樂山要比市區涼爽很多,宣贏有時會躺在附近的樹蔭下,聽著周遭輕柔的風聲,一睡就是一下午。

讓宣贏真正開始感受到平和也正是每個安睡的午後,過去與痛苦仿佛正在從他身體裏慢慢剝離。

在這條需要靠自己走出去的迷霧裏,在抽離所有的喧囂之後,宣贏緩慢獨行,一個人摸索,一個人試探,慢慢地那些原來只知曉倚靠旁人的枝丫終於掉落下來,宣贏堅信,總有一天他會讓自己長成一顆健康的樹木。

他時常會將自己想象成一陣清風、一束野花、一顆生機勃勃的小草,亦或者一個剛到塵世的嬰孩,摒棄掉所有浮躁,用最純摯的感情重新與這個世界建立起美好的聯系。

精神有顯著提升之後,宣贏不再時時悶在山裏,天氣好時拿上相機,用剛摸到門檻的照相技術出門拍照。

快樂山很大,需要很久才能逛完,每次出門像是尋寶,看見好玩的或者奇怪的,宣贏全都拍下來,回家之後挑一些不錯的,待下次給楊如晤寫信時一並寄過去。

後來他走遍了快樂山所有開放的角落,開始想要挑戰自我,去爬了附近的野山,出發前躊躇滿志,攀爬時也是勇往直前,待征服這座山頭,宣贏氣喘籲籲地躺在野草裏,看著碧空萬裏,使出全身力氣,呼喊著楊如晤的名字。

人的潛力是無限的,激發出來的活力也是無限的,再後來宣贏不再甘願待在快樂山,常常拎起背包帶上相機外出‘探險’,從周圍城市,再到很遠的遠方。

平原、高山、大海、沙漠,在火車上聽同行的游客講述他們的故事,在邊陲城市聽流浪歌手既灑脫又飽含細膩的歌聲,還有姑娘們的長裙,圍在火把中央,翩然起落,像黑夜裏的焰火。

出行在外,信件仍未中斷,宣贏每到一個地方便會在當地寄一封信給他,說風土人情說路上見聞,最後在信封裏在夾幾張當地的照片。

其中有家書店印象特別深刻,老板叫胡萌,長的明眸皓齒,在他寫信時便用一雙古靈精怪的眼睛看他。

宣贏在她的註視下幾次寫不下去,無奈詢問:“你有事啊?”

“我覺得你很奇怪。”胡萌神秘兮兮當地瞇下眼睛。

宣贏嗯一聲,把手放在紙上:“為什麽?”

胡萌索性倚在他桌邊,直言道:“來這裏的人大多都是打個卡就走,即使寫信也只是簡單幾句話,很快就寫完了。”

宣贏低頭看看手腕下的信紙。

“你寫了有十張了吧?”胡萌笑瞇瞇地又問,“女朋友?怎麽沒一起出來?”

宣贏搖搖頭。

“吵架了?”

宣贏笑起來,再次對她搖頭。

胡萌嘶一聲,繼續打量他片刻,隨即一拍手:“原來是男朋友哦。”

宣贏點下頭,很快又搖頭,胡萌看的滿頭霧水,正待追問,宣贏看向她說:“是愛人。”

幸好天色已晚,這家頗具當地特色的書店裏客人所剩無幾,胡萌小小地激動了一番,不光免了信紙的費用,還說要送他一件小禮物。

這裏民風熱情,純摯好客,宣贏沒有拒絕,還很有興致地問她是什麽東西。

胡萌再次保持神秘,讓他稍等幾分鐘。

待宣贏寫完那封長長的信件,胡萌恰好返回。

一張淡褐色的畫紙,宣贏拿起一看,頓時驚到了。

紙上是一副簡筆畫,眉毛眼睛下巴,幾筆下來人物栩栩如生,黑色馬丁靴、工裝褲還有沖鋒衣,連腦袋上帽子的細節都沒忽略。

“這是我?”宣贏問,“真的好像。”

胡萌自豪地微仰下巴:“吾乃靈魂畫師。”

宣贏細細端詳好半天,準備放信封裏時又猶豫了,楞了幾秒鐘,胡萌擠開他,利落地折兩下,就要往信封裏塞。

“別!”宣贏連忙阻攔。

胡萌躲開他:“別什麽呀,我又不畫出來讓你看的,你真麻煩。”

躲閃當中胡萌早已將畫紙塞了進去,回頭往宣贏身上一扔,下一秒,胡萌尷尬住了,連忙又拿過來:“忘了忘了,信要從我這裏寄走的。”

薄薄的信封被裝的鼓鼓囊囊,宣贏下意識地幻想楊如晤收到後會是什麽表情,想來想去,發現很多時候他還是無法對楊如晤了解透徹。

臨出門前,宣贏忽然想起一件事,急忙回身,問胡萌:“用紅色的筆嗎?”

胡萌不明所以地點頭。

“借我用一下,”

宣贏從她手裏抽出自己的信,將畫紙重新攤開,在小人的左耳上用紅筆輕輕點了一下。

一個鮮紅的小痣躍然紙上。

“哇,我都沒看到,”胡萌偏頭看他左耳。

宣贏重新折好,放回信封,擡手捏了捏自己的耳垂:“嗯,他很喜歡這顆痣。”

告別活潑可愛的老板,宣贏繼續出發,越向北走視野越開闊,向遠看,人跡罕至。

宣贏並未給自己設置目的地,有時隨大眾出發,有時單獨前行,不過無論人多還是人少,總也不會感到孤單。

國人眾多的好處之一便是哪裏都能碰上幾個志同道合的朋友,某次在當地向導的組織下,宣贏參加了一場穿越沙漠的活動,三天兩夜,幾臺車十來人,白天看一望無際的天地,晚上看浩瀚如海的星空。

隊員裏有幾位是歌手,白天時會瘋一陣,他們站在車頂唱許巍的曾經的你。

歡快的歌聲,動人的節奏,男人的墨鏡還有女人的飛舞的長發,宣贏看著這些自由的靈魂,熱淚盈眶。

終於抵達終點,向導給每個人發了一枚金牌,宣贏把獎牌掛在胸前,與大家一樣高高舉起。

他被賦予勇士稱號。

流浪式的旅行到十月底正式結束。

快樂山的樹葉所剩無幾,空氣裏是熟悉的幹冷味道,半山腰的那棟二層小樓沒什麽變化。

開鎖進門,宣贏扔下行囊,洗去一身風霜。

十一月中旬,宣贏如約覆診,藥物經過幾次調整已然從能毒死人的三十多顆變成了十二顆。

調整治療方案是循序漸進的過程,一年多的治療、病人的良好配合、還有那份求生的欲望缺一不可。

“阮教授,下班有時間嗎?”宣贏裝好藥,難得主動邀請阮揚,“請你吃個飯。”

阮揚驚奇地挑了下眉,依然一副刻薄嘴臉:“我不跟病人單獨吃飯,尤其像你這樣難搞的病人。”

換做以前,宣贏肯定陰著臉掉頭就走,並且還會在走之前嘀嘀咕咕罵幾聲,如今心神穩了,臉皮也厚了,竟笑嘻嘻地又問:“那不吃飯喝杯咖啡吧,我挺感謝你的。”

阮揚瞅他半天,忽地一笑。

待阮揚下班時天已擦黑,幽藍的一大片天空垂在頭頂,宣贏望著樓宇中的月色,又一個十五,月色清明。

咖啡廳裏,阮揚猛灌了自己一口,隨即扔下斯文,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累死了。”

“那請你吃飯你又不吃,”宣贏吸口果汁,“要不然現在去?隨便點,我請。”

阮揚擺擺手:“得了,你們沈家的飯哪有那麽好吃,說吧,想問什麽?”

其實宣贏對阮揚早就褪去了以前的那種無理的仇視,但有一些話總覺得在那間冷冰冰的辦公室裏問不出口,潛意識裏還是怕阮揚忽然暴起,說他不對勁強制他住院調養。

在外面就不會,宣贏清清嗓,鄭重的問他:“我....還會跟以前一樣嗎?”

宣贏把自己養的很好,除了在七月份時因為重新換藥的緣故身體與情緒略有一陣起伏外,其他的時間裏,他可以完美地掌握自己的情緒。

這句話他問的足夠隱晦,阮揚靜看他許久,身體前傾,將手托在腮邊,一臉認真道:“不知道。”

宣贏忽然很像把手裏的飲料潑在他臉上。

“這世界幾乎沒有百分之百的概率,”阮揚笑瞇瞇地說,“我只是個醫生,可以根據你的狀態調整藥物,但我沒有辦法控制你的思想。”

宣贏回了一句挺深奧的言辭:“思想這東西,不是想控制就能控制的。”

“你已經好很多了,”阮揚潑完冷水,轉而又去鼓勵,“至少比我剛認識你的時候好了很多。”

宣贏看著阮揚臉上略帶揶揄的笑,暗暗琢磨著他話裏有幾分真幾分假。

“你還住在快樂山嗎?”阮揚不等他回答,緊接著又說,“我建議你不要在那裏久留。”

原本就沒計劃在快樂山一直住下去,而阮揚有此一勸,宣贏也明白所謂何意。

快樂山遠離人煙,自然環境極好,是處非常不錯的天然療養院,他在那裏平覆自己,也在那裏將一個健康的種子埋在心底,但同時他是一個獨立的物體,人類普遍需要群居,他也不例外,若一直待在那裏反而會適得其反。

所有的一切都要一個恰到好處,他要開始準備結束這一段安靜且獨立的生活,然後重歸人海,以平穩的心態感受喧囂,感受善意與惡意。

告別阮揚,宣贏來到路邊,如今依然不敢擅自開車,只得打車返回快樂山。

司機很快開車抵達,剛剛打開車門,不知誰在背後大聲喊了下他的名字。

“宣贏!”

前方馬路車輪滾滾,冬日的風吹得眉宇清涼,宣贏只覺聲音很耳熟,奈何一時想不起來,回頭一看,與生父酷似的臉映入眼前。

是賀此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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