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2 章

關燈
第 22 章

宣贏怔怔看他,內心忽然放松了許多。

楊如晤一如既往薄情寡義,說話冷心冷肺,即便得知他病情,也並未將他當做某種異類來小心翼翼地對待,而宣贏恰好所需要的也是這種類似於不聞不問的態度。

因為他受夠了異樣的目光,更不想面對看似關切實際獵奇的大眾心理。

“你眼鏡怎麽換了?”

宣贏剛出口,楊如晤詫異地輕笑一聲,還未開口解釋,手機響了起來。

“早晨助理送來的。”楊如晤回答完,轉身接起電話,“叔母。”

宣贏即刻繃直了背脊,隨即想到了那場真實發生過的夢境,不由得回想當年,只覺得自己無知又可笑。

十多歲的孩子,真把姑媽的暗示當做了聖旨,以為早早承擔起男人的角色,就能護好一家,也真把別人的嘲諷當做了讚賞,於是更加蠻橫猖狂。

原本成績優良乖巧靦腆的宣勤在他的襯托下更加討人喜歡,宣贏更不知,趙林雁何時把心中最愛的寶貝換成了宣勤。

沒有人知道,在趙林雁走後的那段時間裏,宣贏經常會去那個路口徘徊,期盼著給他承諾的母親能早早來接他,偶爾院門響起,他便飛跑出去,想象著趙林雁拎著一顆西瓜,笑吟吟地說,宣贏媽媽來接你了。

當支撐的信念破碎之時,那些故作的堅強與猖狂統統反噬回來,從那一刻宣贏被困在某個鮮血淋漓的深夜,自此他學會了在痛苦裏尋找微弱的快樂。

這種痛苦已然被楊如晤得知,但無論如何,宣贏不想讓趙林雁得知,更不想讓趙林雁的那份愧疚摻雜會將他看輕的憐憫。

宣贏抿了下唇,伸手拽了下楊如晤的衣袖,楊如晤回頭看過來,窺見宣贏內心活動,沒忍住擡了下唇角。

“宣贏還在睡,”不知那邊說了什麽,楊如晤看著他,對電話那邊解釋,“人之常情,我理解,先讓他在這邊住幾天。”

宣贏動了動唇,暗罵楊如晤一句,楊如晤眼風一掃,豎起食指沖他噓了一聲。

“好,您放心,此勤怎麽樣?”楊如晤依然盯著宣贏,“沒事就行。”

通話中寥寥幾句,楊如晤給雙方交代清楚了各自的現狀,一來保護了宣贏隱私,二來也有意在賀家那邊幫忙遮掩了宣贏的狀態。

掛斷電話,楊如晤坐到床邊問:“還滿意嗎?”

宣贏嗤笑一聲,竟說:“楊如晤,你全家都知道你喜歡男人,你就跟趙林雁聲稱把她兒子帶進了自己家裏,我清白還要不要了?”

楊如晤沈吟幾秒,似是為他認真考慮:“那我跟叔母說你在醫院?讓她帶上東西瞧瞧你來?”

宣贏語塞。

安靜沒幾秒,楊如晤好心提醒:“叔父跟叔母我瞞下了,但你的沈休哥哥我可不敢瞞。”

話音剛落,病房門輕響幾下,進來一位非常眼熟的醫生。

阮揚背著手,臉上掛著禮貌的笑容,走進看了看輸液瓶,親手給宣贏拔下了針頭,同時告知宣贏:“沈總一個小時左後到。”

他說完沒在進行其他診療,宣贏心裏一截一截地涼,在他即將離開病房之際,大聲喊了一聲:“阮揚!”

阮揚回頭,用堪比楊如晤冷漠的語氣說:“住院吧你。”

“阮揚!”

身為醫生需要時刻保持理智與清醒,尤其對待如宣贏一般敏感的病人,阮揚只需要針對病情下診斷意見,絕不可以與病人共情。

阮揚未做回應。

宣贏看著緊閉的病房門,用了很久也無法接受自己短時間內可能無法離開的事實。

焦慮不安的情緒很明顯地浮現在臉上,下床時腳下仿佛踩了棉花似的發軟,眼看著就要摔倒,楊如晤跨步到跟前,一把托住了宣贏的手臂。

二人一對視,宣贏猶如抓住救命稻草:“去你家,帶我去你家。”

楊如晤許久未應,在宣贏頻頻催促下,他玩笑問道:“不怕我毀你清白了?”

宣贏哪裏還有心思跟人打嘴仗:“不怕了不怕了,收拾東西,我保證不鬧了。”

他渾身充斥著惴惴不安,從這些看似雜亂無章的行為裏映射出宣贏真實的一面,楊如晤抓住他的手腕,禁止他擅自換下病服。

“醫生說了,你需要住院。”

宣贏突然就爆發了:“你是不是聽不懂人話,我說了不住!你怎麽也聽阮揚的,他就是庸醫!”

楊如晤還未應聲,病房門哐地一響,緊接著一個嚴厲的男聲響在身後。

“庸醫?”

房間內隨著這個聲音頓時安靜下來,楊如晤不動聲色地瞥了眼身旁的男人。

沈休面帶疲倦,看樣子剛才出差回來,他目不斜視地走到宣贏跟前,脫下外套,隨手扔向沙發上。

“你回來幹什麽?我說他庸醫怎麽了?不對嗎!”面對氣場強大的沈休,宣贏仍保持著病態的歇斯底裏,“我還沒死——”

宣贏恍惚間看到無數只飛蟲在眼前亂飛,尾音頓在口中,楊如晤阻攔不及,就見沈休按住宣贏的脖頸給他扔到了柔軟的病床上。

“沈休你有病嗎!”宣贏大罵。

沈休按住他胸口,死死地壓他在病床上,一臉平靜地俯視著他問:“我為什麽把程願送到你身邊知道嗎?我為什麽同意你去賀家知道嗎?我為什麽連夜趕回來你知道嗎?”

宣贏費力地抓住他肩膀,閉著眼頻頻搖頭:“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滾開!”

“你知道!”沈休向來很少動怒,“為了讓你好受一些,家裏家外我全都順著你來,你哪一個要求沒有被滿足過?你現在看看,你把自己作成什麽樣子了?庸醫?這麽多年你看過多少醫生,每一個都是庸醫,就你宣贏沒錯!”

宣贏急促呼吸:“你說我有什麽錯?我錯在不該認識你們,我錯在不該活著!誰讓你們救我的!我早就該死了!”

面對宣贏的偏執與癲狂,沈休不禁想起剛認識他的那一年,當時他也是這樣一雙眼睛,只是尖銳尚不成熟,即使充滿防備也帶有一絲可憐的懦弱。

在此之前,阮揚對他說了很多話,包括年節他陪宣贏前來覆診那天,中午取完藥,重新回到阮揚辦公室,他直接言明,宣贏各項檢查數據顯示異常,需要入院治療。

宣贏一邊說一些自暴自棄的話,另外一邊反覆在罵阮揚是庸醫,甚至揚言要去舉報,讓他們好好查查阮揚究竟有沒有行醫資格。

思緒混亂情緒混亂的宣贏沈休見過無數次,也清楚這個時候應當讓宣贏獨處,讓他選擇自己所熟悉並且習慣的平息方式,而不是在此時與他來做對錯之分,但思及阮揚所言,沈休仍然與他繼續下去。

他太了解宣贏,肆意妄為惹是生非,不過在這些負面裏他仍保留著一份單純,然而正值他犯病時刻,此時好言相勸無用,非得以毒攻毒才行。

最灰暗最絕望的宣贏沈休都見過,這點東西對他根本不算什麽。

“宣贏!”沈休將他拎起來,厲聲道,“你想讓我們怎麽辦?爸媽那麽疼你,你有沒有想過他們的感受,我呢!任玥呢?這些都牽絆不住你是嗎!”

沈休嚴厲的尾音回蕩在耳邊,宣贏猛抽了一口氣,隨後像是渾身力氣散盡放棄掙紮,一並松開了沈休的手臂。

空氣在周邊靜靜流淌,宣贏呆滯地動了動眼睛,他看到那位擁有鐵血手腕之稱的沈休眼眶有些發紅,衣衫歪扭頭發也亂,哪裏還有一點霸總的樣子。

宣贏仰起脖頸笑起來,一聲比一聲沈,直到水晶燈逐漸徹底變得模糊,他痛苦地嘶吼出聲:“沈休,我不想的!”

沈休松了一口氣,起身抽了張紙巾按在他臉上:“去住院,我讓程願提前回來陪你。”

“不要!”宣贏傾身抓住沈休的手,“沈休,我不要,我不要去住院!你知道的,你知道的!”

沈休松了一口氣,面上不為所動:“你現在狀態很差,需要入院治療,我已經交代好阮揚,他會照顧好你。”

“不行!”宣贏急忙說,“不去醫院,我...在家行嗎?之前也是這樣的,你找醫生來,心理醫生也可以,沒必要去醫院,真的沒必要去醫院,我保證在家乖乖待著,行不行!”

他們對峙了幾分鐘,宣贏一雙眼睛憋的通紅,沈休終究沒能狠下心,做最大讓步:“一周,一周之內病情有好轉的話,我接你回家修養。”

宣贏皺起眉心,沈休又道:“不願意就再加一周。”

一番折騰,宣贏頭痛欲裂,最終還是在沈休的管制下不情願地點了頭。

二人一陣沈默,彼此松開,宣贏擡眼往前一瞟,隨後楞住,沈休也一同回頭,二人才後知後覺地想起楊如晤還在病房內。

比起他們的狼狽,楊如晤頗為淡定,高大的身材在陽光裏沈靜冷漠,猶如一座不可染指的雕塑。

他表情如常,既不吃驚,也不慌亂,仿佛對他們的爭執司空見慣。

宣贏抹了一把臉,氣急敗壞地對他喊:“楊如晤,你看什麽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