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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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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任玥是在沈休掌控住宣贏不久後抵達了醫院,她畫著淡妝,衣著精致,一頭長卷發紮成低馬尾,身材婀娜有致,不疾不徐地走到了病房內。

楊如晤發覺在任玥站到病房裏的後,無論是教訓弟弟的兄長,還是奮起反抗兄長的弟弟,全都在她稱得上極其溫柔的目光下靜了下來。

“宣宣,你又不聽話了。”任玥一邊說,一邊走到窗邊,推開窗子往下看了一眼。

他們仍然安靜,沈休走過去,攬住妻子肩膀,說宣贏要在醫院觀察一周。

任玥這才問宣贏:“聽話嗎?”

宣贏喃喃道:“聽,聽話。”

任玥淺笑點頭,似是在無聲地誇獎他。

留任玥在病房看顧,楊如晤與沈休走出醫院,一起上了臨停在路邊的商務車裏。

司機很有操守地下車等待,走到不遠處回頭看,只見後排兩扇車窗齊齊打開,又各自從內伸出手腕,指間均燃燒著猩紅的煙頭。

“剛才那位女士你妻子?”楊如晤問。

早在訂婚前,沈休就通知過這位好友,奈何楊如晤被一樁案子絆住了手腳。

早年間楊如晤手裏辦過一件故意傷人案,從表面看是典型的權貴欺人,也是最能引發輿論的民告官。

受害者是開早餐店謀生的老百姓,楊如晤坐在辯護席上,給那位囂張跋扈的官二代當辯護律師。

原來的案情是官少爺見老板女兒清秀可人,起了色心,多番圍堵求佳人相識,老板一家不慕權貴,讓他哪兒好玩上哪兒玩去,官少爺被駁了面子好一陣憤怒,指使他人掀了店,一並打折了老板的腿,老板女兒哭的楚楚動人,上網尋求人民群眾幫助,求政府做主。

早餐店開在大學城附近,一條街上有半條街的人都給老板作證,說的的確確看見了官少爺曾帶著幾個人上門來尋,周圍學生也是證言一致,最要命的有人在官少爺上門那天,被人意外拍下來一段十多秒的視頻。

視頻顯示,官少爺開著豪車,車裏下來四個氣勢洶洶的男人,推開門就往裏面去了,第二天事發,老板咬定是官少爺找人惡意報覆。

此事一經傳開立刻激起民憤,好幾個營銷號高深地進行分析,不怕事大的曾戲說,看正義是否會與權財做綁定。

坦白來講,國情大多主張人道主義,對弱者憐憫是多數人本能的反應心裏,尤其這位官少爺將將成年,氣度不凡,臉蛋靚的能媲美一眾流量小生。

‘成年了,可以槍斃了。’

‘弟弟下輩子記得還投身成這模樣。’

‘花生粒千萬別打臉上。’

網絡裏諸如此言數不勝數,還聲稱就守在這裏,看哪個無良律師敢給官少爺當狗,出來亂咬一通。

楊如晤接下案子後對惡評充耳不聞,對案件進行相關調查,發現裏面還真有不少貓膩。

官少爺聲稱老板女兒是漂亮,他確實也動心,送過花也送過禮物 ,但老板女兒欲拒還迎,單吊著他就是不給痛快話,他說過幾次混蛋話沒錯,但違法亂紀的事一點兒都沒做。

末了不服氣地又說,那女孩兒還沒漂亮到他不惜豁出去身份去求愛,且當時還十分張狂地說自己想要什麽沒有,何苦跟他人表這不值錢的忠貞不二。

能說出這話也不是什麽善類,官少爺又詳說,上門尋事除了這件事,主要還是因為老板家餐食不幹凈,頭一次他一人去吃,回家鬧肚子發燒,醫生說他食物中毒,官少爺憑著一腔熱血再次去試,果然又遭了難。

原來看在老板女兒的面子上他懶得計較,白費了一番勁人家還不肯點頭,他自然不能讓身體白白吃虧。

要說這官少爺不聰明,他也是真傻,事後竟獨自上門理論,且還苦口婆心地規勸,別掙黑心錢。

官少爺平日衣著不俗,另還開著豪車,早先為了追老板女兒還跟老板禮貌客氣過,老板見這人翻臉不認人,也帶著點仇富心理,十分硬氣地把官少爺趕出去,還讓他別吃飽了掙得沒事找事,他這兒幹凈的很,有正經的執照,你吃壞肚子,純屬自己身體差。

官少爺一聽幹凈立即就不幹了,拉了幾位好友上門要吃飯,說我一個人身體差,總不能這些人都身體差吧,你給我們按人頭上包子,我倒看看到底幹不幹凈。

老板沒上包子,讓他們滾蛋,官少爺一怒之下砸了人家幾張桌子。

經過一番調查,真相還真就是這位猖狂的官少爺所說,事實上第二天上門的惡霸也是真惡霸,但跟這件事完全沒關系。

老板在外欠了賭債還不上,娛樂.城老板怕人溜之大吉,早在官少爺來之前就已經安排幾個人時常在店內盯著,好巧不巧其中有一位見過官少爺,還知道那麽點他的背景。

在官少爺砸完店後,手下回去一匯報,娛樂.城老板順勢就給設了個套。

能在當地穩穩當當開賭場的人也並非一般人,娛樂.城老板黑白兩道都有人,一來為了收回賭債,二來也跟上面人賣好,這個套還真就做成了。

為官者最怕民憤也最怕成為風波中心,娛樂.城老板的參與讓簡單的事情變得極其覆雜,早餐店老板被逼到絕路,不得不同意配合他們。

事後早餐店老板嚎啕大哭,說他逼的沒辦法,本來官少爺就砸過他的店,把這事算他頭上外人看著也不奇怪,老板想著若是官少爺顧忌臉面拿錢了事,那他便功成身退了,別人怎麽明爭暗鬥他管不著,若是不成,總有牢坐,能躲一時算一時。

沈休訂婚時正值輿論倒向早餐店老板,楊如晤接下案子被各方人馬盯的很緊,甚至期間有人上門結交,明裏暗裏想讓他把官少爺傷人這件事做實。

一旦牽扯到那位官少爺背後的勢力,就說不清到底誰想把誰拉下馬了。楊如晤沒必要為一件很簡單的案子、且拙劣的誣陷手段付出整個職業,他拒絕,說事實就是事實。

辦案期間少不了善意的提醒與隱晦的威脅,楊如晤能對外界因素視若無睹,但卻不能不顧忌好友名聲,中覆集團向來低調,不過掌權人訂婚理應聲勢浩大,彼時楊如晤思量許久,與沈休解釋了原因,當時並未出席訂婚宴。

異國他鄉的同窗之誼讓二人之間始終保持著一份為數不多的真實,楊如晤這個人,沈休打心裏佩服。

回想大學時光,彼此年輕熱血,恨不能用生命實現理想主義,當年他們無數次深夜暢談,聊局勢聊未來,偶然一次,二人共用一張長桌,沈休寫學術報告,楊如晤亦是伏案夜讀。

休憩期間,沈休隨口一問:“如晤,你的理想是什麽?”

楊如晤站起身,推推眼鏡,走到窗邊俯視波士頓夜景,良久回答:“願天下無冤。”

多年以前那個背脊筆直、堅韌不屈的楊如晤與現在別無二致,他似乎沒有受到現實社會的任何打擊,如今的他變的更成熟也更理智,只是沈休不知,楊如晤此時的理想是否還與當年一致。

“賀太太冤嗎?”沈休抽口煙又問,“宣贏冤不冤?”

楊如晤臉上沒有明顯的情緒起伏,他將煙頭扔進滅煙器裏,不擅自定論,冷靜回道:“與你我二人的身份而言,都是外人。”

沈休笑一聲,沒接話,楊如晤看向窗外,手指在窗框上點動幾下:“能讓阮揚跟我聊聊嗎?”

重新返回醫院,阮揚在沈休的允許下,跟楊如晤透露了一些關於宣贏的病情。

“宣贏大概有十年病史,我接手三年左右。”阮揚說,“他曾經因為自殘被強制住院。”

楊如晤想起了宣贏的兩條手臂,其實全身都有,但胳膊上最多也最明顯,尤其兩只手腕,從疤痕的猙獰度來看,想必當初的傷口深可見骨。

“還有其他的嗎?”楊如晤問。

沈休只允許了這些信息,阮揚想了想,補充一句:“不止一次。”

從阮揚辦公室離開,楊如晤在醫院待到傍晚,他沒去宣贏的病房,在醫院天臺眺望著遠方。

他臉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靜,仿佛宣贏的病情沒有引起他一點波瀾,不多時,天邊燃燒起絢爛的晚霞,流金似火地垂在天際。

楊如晤看了一眼,驅車離開了醫院。

抵達賀家,歡喜園內風平浪靜,渾然沒有因為一場兄弟爭執的事情而產生任何風波。

楊如晤停好車,解開安全帶,把在副駕的小灰拿了起來。

一截隱藏式的拉鏈在小灰的後背,楊如晤捏了捏小灰的身子,費力地拉開拉鎖,裏面塞的棉絮冒出來,楊如晤手指往裏探去,從裏面捏出一只曲別針。

這只曲別針被人特意藏進去,其中一頭磨的十分尖銳,楊如晤用指腹在上蹭了下,開窗給拋了出去。

將小灰重新裝好,楊如晤抽了一支煙出來,並未點燃,就單純地夾在指間看,大約五分鐘後,若這支煙點燃也燃到了盡頭,他把煙放回去,下車進了家門。

賀此勤挨了好一頓揍,臉上淤青未消,參加珠寶巡展的事也就此作罷,楊如晤進門時他正好下樓,見狀連忙跑到楊如晤跟前。

他先是往楊如晤身後看了一眼,隨後問:“他呢?”

楊如晤看了他幾秒,反問:“他是誰?”

賀此勤皺眉:“宣贏呢?”

楊如晤脫下外套,掛在臂間,興致十足地又問:“宣贏是誰?”

氣氛瞬間緊張了起來,賀此勤動動唇,常年與楊如晤相處的經驗告訴他,現在最好別頂嘴。

“我.....”賀此勤在楊如晤的目光下開口,“我....我哥呢?”

“在醫院。”

賀此勤猛然擡頭,一張俊臉異常詫異:“他碰瓷是不是?我就還了他一下,他就進醫院了?”

楊如晤嗯一聲:“有點低血糖。”

賀此勤不解道:“他小時候也沒低血糖的毛病啊。”

楊如晤有感而發:“人都會長大,所以一切都會變。”

賀此勤聽得糊塗,楊如晤忽然又笑:“沒準兒是被你氣的。”

談話不久,趙林雁下樓過來,一張昳麗的臉上帶著疲倦,看來一宿未曾安眠。

她說給宣贏打過好幾通電話,宣贏一直不接,楊如晤沈吟幾秒,還是那番說辭,低血糖,在醫院,最後交代一句:“他養父母那邊已經有人過去了,宣贏近期應該不回來了。”

趙林雁潸然淚下:“他還會回來嗎?”

“您呢?”楊如晤問,“您想他回來嗎?”

趙林雁頻頻點頭:“我想的,我知道這麽多年是我們虧欠他,他出完氣,能不能...原諒我?”

宣贏那張悲喜交加的眼睛驀然出現在腦海,楊如晤定住,皺了皺眉,想說關於原諒這事,可能不容易。

“我跟沈休交好,會關註宣贏的情況。”楊如晤又問,“宣贏父親...是?”

楊如晤一邊問一邊把目光在母子二人身上巡視一圈,賀此勤低下頭,趙林雁也陷入沈默,楊如晤心領神會,便不再多問。

在沙發坐下時,腳邊一塊點心殘渣引起楊如晤註意,落在桌角處,許是馮姨清理時沒註意,昨晚一對親兄弟大動幹戈,砸了茶具,那碟玫瑰山藥糕也成了洩憤之灰。

楊如晤抽了張紙巾彎腰拭去,未做久留,說律所有事便離開了歡喜園。

下午兩點,宣贏被抽走一管血,剛剛躺下喘口氣,有人敲響房門來探望。

“您好,我是楊律的助理,”來人一身職業西裝,笑容青春活力,儼然一位剛出校門的大學生,“我叫祝詞,這是楊律帶給您的。”

一只正方形奶黃色小紙盒,隔著縫隙透出幾分清淡的香氣,宣贏打開一看,竟是滿滿一盒玫瑰山藥糕。

細看跟趙林雁做的不太像,樸閑棲雁用的糕點模具很精致,印花清晰邊緣緊實,這份表面刻花略顯粗糙,卻多了一份樸閑棲雁沒有的隨和之感。

好比速凍水餃,永遠比不上手工水餃有味道一樣。

“還有這個。”樊詞從衣兜裏掏出小灰,連同一張卡片一起遞給他。

宣贏拿住小灰的瞬間就摸出了不對勁,裏面的東西沒了,他並未多問,把小灰放在枕邊,打開那張卡片。

白色卡紙,黑色筆跡,上面寫了兩行字:

「說來也巧,樸閑棲雁菜品繁多,唯有這道玫瑰山藥糕出自我手,單獨做你一份,不宜久放,盡早吃完。」

「另:祝早日出院。楊如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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