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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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元宵一過,春節的氣氛漸漸消退,一周過去,楊如晤無論多忙,晚上總會留宿賀家。

原因很簡單,饒是宣贏表現的如何平靜,周身卻始終包裹著一層緊繃之感,而那種克制的憤怒在楊如晤的眼裏十分明顯。

因著頻繁歸家,導致楊如晤的行為看起來也挺反常,連趙林雁都看了出來,曾疑惑不解地說:“如晤,我發現你最近回來的挺勤。”

宣贏知道楊如晤在監視自己,甚至有些幸災樂禍地想,要是他一直扮演乖巧角色,楊如晤不得一輩子搭這上面。

今日周末,眾人無事,楊如晤上午去了躺律所,回來時見賀此勤坐在窗邊畫設計圖,他走過去看了片刻,賀此勤很久才擡頭,問他:“哥,你幹嘛?有事?”

楊如晤一臉平靜地問:“年已經過完了,你為什麽還不開始工作?”

賀此勤怔住:“你這是幹什麽?”

楊如晤既說不清,也懶得做解釋,只問了一句:“你什麽時候出差走?”

宣贏下樓時恰好聽見這句問話,也聽見了賀此勤的回答,他說明天就走,要去參加珠寶巡展。

明天?宣贏內心吹了個口哨。

下午時童敬舟來電,告知宣贏小宋的小表弟今天到了工作室,問他什麽時候來店裏。

宣贏在歡喜園外,隨手折了一片竹葉,語焉不詳:“跟弟弟切磋完就回。”

“啊?”童敬舟疑惑,“你不只有哥哥麽?哪來的弟弟?”

“親弟弟啊。”宣贏扔下葉子,“你先看著安排吧,等我過去再說。”

掛完電話,宣贏轉身準備返回室內,當目光落在窗戶那處時,他又停在了原地。

天氣依然寒冷,但春節一過,許是心理原因,總感覺風裏帶著一絲春風的氣息,屬於一種較為舒服的幹燥冷冽。

下午的陽光正盛,直直地落到那扇巨大的落地窗上,從這裏看去,裏面四口人其樂融融。

趙林雁端著一杯熱茶倚在一邊,面帶笑容看著賀成棟與楊如晤聯合欺負賀此勤,他們要用這個位置來下棋,讓賀此勤抱著電腦給他們騰地方。

賀此勤先前不肯,賀成棟在他腦袋上假意拍了一下,賀此勤又央求楊如晤替他做主,楊如晤隔岸觀火,嘴角噙著一抹笑看他們玩鬧。

宣贏眼眶刺痛,別過臉顫抖地呼出一口氣。

走到客廳時賀此勤剛好抱著電腦上樓,宣贏動了動腳,沒去跟,反而走到趙林雁身邊問:“我想吃玫瑰山藥糕,就年前在樸閑棲雁吃過的那種,還可以做嗎?”

趙林雁還未反應過來,棋盤前的楊如晤率先看了過來。

“有有有!”趙林雁驚喜萬分,連忙放下茶杯,小跑到廚房,沒一會兒又折返回來跟他解釋,“家裏東西不多了,店裏今天休息,我現在從網上訂材料,晚上就可以做,你等一下好嗎?”

宣贏點頭:“好。”

趙林雁慌慌忙忙地去打的電話,交代了好幾樣原材料,叮囑他們一定要盡快送來。

說沒有一點觸動是假的,曾幾何時,趙林雁在他的生命裏是一位合格的母親,宣贏看著她的背影,快速地閉了下眼。

今晚過後,或許趙林雁就要後悔當初極力勸他回家的舉動。

“我已經提前叫了閃送到供貨商那邊。”趙林雁通完電話,過來跟他交代,“晚飯的時候可以送到,你等一等哈。”

宣贏笑了笑,應下之後轉身上樓。

其實他並沒有很喜歡那份玫瑰山藥糕,但總覺得離開之前得吃點什麽,生活在賀家期間,趙林雁經常親自下廚,奇怪的是他剛才什麽都記不起來,只能想起那份玫瑰山藥糕。

小灰一直在手裏握著,宣贏打開手機,看到程願新發了一條朋友圈。

他應該是與友人一同出行,一個幾秒的視頻,程願端著一杯咖啡,背影削瘦,站在路邊在看來往的巴士。

程願離開期間每天都會給他發問候消息,宣贏從未回覆,然而這條發與異國的視頻,讓他真的很想回覆程願,問他一聲最近過得怎麽樣。

實際上他們的關系遠沒有那種可以互相問候的情感支撐,宣贏很清醒,程願非他所有物,最好各守本分,誰都別越雷池一步。

在床上輾轉兩個小時,宣贏躺的渾身難受,想著打車出門放放風,下樓後看到客廳場景,他腳下一頓,心竅陣陣發冷。

天色已然變暗,屋內開了燈,楊如晤與賀成棟在棋盤上廝殺了一下午,見他站在客廳,賀成棟分神用眼神打了個招呼,楊如晤手持黑子,往宣贏的方向看了一眼,未擲一言,轉頭落子。

電視裏放著羅馬假日,恰好演到了安妮公主剪去一頭長發,趙林雁與賀此勤坐在沙發上看的入神,直到宣贏擋在他們面前,二人才把目光放在了他身上。

“哥?”賀此勤偏頭盯著電視,“你擋住了。”

宣贏未動,雙手合十,用指尖抵了抵眉心,摘下腕間珠串,面色如常地裝進衣兜。隨後他走進二人,彎腰從賀此勤手裏的瓷盤上拿起一塊兒糕點,湊到鼻尖聞了聞,聲線淡然:“玫瑰,山藥糕。”

賀此勤看向他,端著盤子擡了擡:“對,媽做的,材料不多了,費半天勁才做了四塊,我剛吃一塊,都給你了。”

趙林雁拿起手機看了眼,應和道:“本來就不多了,宣贏,原材料已經在路上了,大概一個小時就能到,難得你跟此勤都喜歡這個,媽媽晚上多做一些。”

宣贏雖然理解但無法茍同,這種很細微的區別對待令他匪夷所思,為什麽同樣是材料不多,他想吃就要等一等,賀此勤想吃趙林雁就能用那些所剩不多的原材料給他做出四塊來。

“不用做了。”宣贏放下那塊糕點,撚了撚指尖,“我不喜歡了。”

因隔著一些距離,在窗邊下棋的二人未能聽清母子三人的交談,賀成棟困於棋局,一聲沈重的嘆息傳入過來,賀此勤聞言扭頭打趣。

“你下不贏我哥的,回回下回回輸,怎麽就輸不夠呢?”

賀成棟笑罵了一聲臭小子,賀此勤轉頭給楊如晤加油,讓他千萬別手下留情。

除了宣贏,所有人聽見賀此勤的玩笑話均都笑了。

宣贏嘴唇抖了一下,隨即也跟著他們笑,然後在所有人都沈浸在溫馨氣氛時,也在所有人都不設防時,他單手撐在茶幾上,快速且無情地往長相酷似生父的親弟弟的臉上連續狠甩了兩巴掌。

趙林雁尖叫了一聲。

一枚溫潤的棋子自楊如晤指尖脫落,瞬間進入白子的絞殺陣,黑子自斷氣口,滿盤皆輸。

棋盤亂,茶幾動,茶幾上精美的茶具受到殃及,四分五裂地橫躺在地面上,茶幾上留下細碎透亮的薄片。

宣贏揪住賀此勤衣領,在他沒反應過來之前,擡拳又揮。

趙林雁尖銳地喊了聲宣贏的名字。

宣贏耳膜一陣陣刺痛,他擋下賀此勤本能的還擊,胡亂扯起賀此勤,粗魯蠻橫地將他往地下摔。

“宣贏!”賀此勤手肘撐地,見他又撲過來,猛地擡腳踹了下他肩頭,“你發什麽瘋!”

宣贏慣性後退,腳腕被茶幾卡了一下,後背直接抵在了茶幾上,他一言不發,手臂與掌側掠過那些玻璃碴,飛身過去狠狠地往賀此勤身上補了兩腳。

這些激烈只發生在短短的幾秒之內,宣贏想踹第三腳的時候,胸前被一條手臂死死禁錮住。

“宣贏。”楊如晤的聲音,“你做什麽!”

宣贏掙紮無果,楊如晤只覺懷間的人壓抑著喘息,在周遭靜止的兩秒中,他竟然感到了有心跳聲自宣贏後背處傳到他胸膛內。

“宣勤。”宣贏被楊如晤手臂困住,他擡起被玻璃紮破的手指指向賀此勤,嗓音猶如破碎的玻璃碴般粗澀,“你還記得你爸是怎麽死的嗎?”

房間裏靜到心跳聲可聞,趙林雁在聽見這句話時,身子一斜,摔在了地下,賀成棟連忙扶起,握緊了她的手臂,而賀此勤聞言,原本還怒目而視的眼神瞬間僵住。

長輩之間的牽絆楊如晤並不知曉,乍見眾人如此反應,手臂不自覺地松了幾分。

宣贏得到喘息,肘間用力,毫不留情地往楊如晤肋骨狠慣一記,隨即重新撲到賀此勤跟前,單膝壓在他胸口處,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他們承自一脈,他們血濃於水。

病因會導致宣贏時常無法控制自己的行為,此刻他卻清晰的知道,發洩在賀此勤身上所有的東西,全都是最正常最合理的怒氣。

他在賀家隱忍多天,所有人都對他設防,他也明白這一生都不會跟這家人握手言和。

繼那兩耳光過後,宣贏盯著賀此勤的臉,拋開一切雜念,擡手揮掌,又是一巴掌。

趙林雁再次尖叫。

“宣贏。”楊如晤及時阻止失態向更嚴重的地步發展,攔腰抱起宣贏向後退。

這時的宣贏不像第一次被阻攔那樣理智,他死命撓抓楊如晤攬在腰間的手臂,腦袋左右搖擺。爭執間楊如晤眼鏡被他的發絲勾掉在地,二人腳步淩亂,那副眼鏡不知落於誰腳下,被無情踩碎。

“你放開我!放開我!”宣贏嘶吼著,拼命向前掙紮。

歇斯底裏的喊聲擾亂了楊如晤的思緒,只是宣贏下手太狠,他保持著力道,沒有松懈半分。

宣贏在發覺自己無法掙脫開腰間的禁錮時,頓時崩潰起來,他雙腿開始胡亂掙脫,雙臂也努力向前伸展,用一雙鮮血淋漓的手指著賀此勤,嘶吼著叫他原來的姓名。

“宣勤!宣勤!”

“宣文林是怎麽死的!宣文林是怎麽死的!”宣贏不停歇地重覆質問,“你改姓的時候知不知道宣文林是為什麽死的!你對得起他嗎!你給我說!宣文林是怎麽死的!”

賀此勤克制著雙唇抖動,不去應聲。

體內的力氣與憤怒猶如一只飽脹的氣球,終於達到臨界點,砰地一聲炸開,氣球變成了幾只碎片。

宣贏眼前發黑,一口氣沒提上來,胸口處一陣翻江倒海的疼。

他已經沒有力氣站立,任由自己靠在楊如晤身前。

氣球爆炸的動蕩殘存在整個客廳內,宣贏喉間幾度翻湧,楊如晤垂眸看到一雙充滿血色的雙耳以及通紅後頸,然後在模糊的視線裏,他清楚地聽見宣贏的聲音。

“宣文林是為了救你跟那個野種死的。”宣贏說,“賀此勤,你記住,一輩子都不許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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