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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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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宣贏隱忍多日,終於成功地為宣文林喊了屈,也如願攪翻了賀家的安寧。

地下的玻璃碴在沈默裏閃爍著細碎的光,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濃重的晦暗。

宣贏看著這一切,心頭的煩躁一下子消退了很多,他隱隱得意,不再過多糾纏,本欲揮揮衣袖轉身就走,擡腳之際發覺自己還被楊如晤禁錮在懷中。

胸口方向,楊如晤手從他身後橫過來,把他按的死緊。

這個姿勢異常親密,楊如晤胸膛寬厚,體溫濃郁,但這姿勢放在他們身上就顯得甚是難以描述。

宣贏費力扭頭看過去,見楊如晤一雙眼睛毫無遮擋,睫毛纖密,正以一種很覆雜的眼神望著他。

一種莫名的狼狽將剛才的得意取而代之,宣贏心臟無規律地跳起來,他死死咬著牙齒,掰住楊如晤大拇指用力一撬,從他懷裏脫身,如同人贓俱獲的毛賊,急匆匆地摔門走了。

白日陽光燦爛,晚上竟然又起了霧,歡喜園周遭燈影渾濁,遠看似是一棟棟鬼宅。

身後的腳步聲依然熟悉也依然明顯,宣贏不肯回頭,努力呼吸霧霾,幾次之後就被嗆的上不來氣。

宣贏有一部分性格承襲了沈家人的特點,在不發病的時間裏,大多他都波瀾不驚,饒是此刻心臟跳的飛快,耳裏一陣陣窸窣的幻聽,他仍然背脊筆直,拿著股舍我其誰的勁兒,大步地往別墅大門走。

在踏出大門口的那一刻,宣贏突然倒吸了一口氣,寒冷的空氣湧入呼吸道,刺痛辛辣的感覺猛然灌進了胸口。

這口氣在胸腔裏撞來撞去,心臟瞬間更難受了。

由內而發的寒冷從頭頂開始向下蔓延,宣贏釘在原地,恍惚間感到自己全身血液停止了流動,然後它們像石榴冰沙一樣變得顆粒粗大,再往後形成了冰碴,最後變成了一株巨大的血色珊瑚,生硬地架在他的身體裏。

這種滋味太熟悉了。

背後的腳步聲也停在了不遠處,宣贏知道,那是楊如晤,他在背後看著自己。

宣贏一邊安撫自己千萬別在楊如晤跟前丟人,一邊去摸衣兜,柔軟的小灰被主人抓在手裏,奈何宣贏手抖,剛掏出來,就掉在了地下。

彎腰撿起,如此簡單的動作現在的宣贏根本做不到,他盯著地下的小灰,眼神絕望到像是丟失了最後一顆救命稻草。

“宣贏?”腳步聲不疾不徐地接近,楊如晤的眼鏡在紛亂下被踩壞,加之夜間霧氣濃重,他只模糊地看到宣贏像是猛然撞上一道所有人都看不見的結界,渾身緊繃,卻又似搖搖欲墜,“你怎麽了?”

那種秘密即將被‘仇人’知曉的難堪頓時籠罩住宣贏,他心理不慌擇路,身體卻一動不能動。

反覆調整幾次呼吸,窒息感反而愈發強烈,宣贏額頭浮上一層冷汗,他先是嘗試著動了下腳趾,沒有知覺,在他試圖擡起腳時,腦海裏轟然響起一聲撕裂的巨響。

霎那間,架在身體裏的那顆血色珊瑚斷裂,失重感隨即來臨,地在上,天在下,世界顛倒。

宣贏眼睜睜看著自己落入失重的空間。

神思消散的前,宣贏難得清明一秒,心道又丟臉丟到賀家了,不過仍有一點慶幸,好在楊如晤不姓賀,沒有與賀家人亢壑一氣,好在只有楊如晤一個人在,丟人也盡數丟給這一個人了。

他甚至還想竭盡全力來喊一聲,楊如晤,這下你能盡情地笑話我了。

然而預想中的疼痛沒有來臨,一雙緊實的手臂及時將他接住。成年男子毫不就力的重量完全砸進楊如晤臂彎,也是同一刻,楊如晤聽見宣贏喉間發出一聲隱忍的哽咽。

新春的寒冷仍在,福熙路1818號別墅區的明燈逐漸刺破濃霧,宣贏微闔雙眼歪頭在楊如晤的臂彎,那道楊如晤誤以為是床笫情趣的紅痕也被他盡收眼底。

心跳的怪聲在耳朵裏擴大了無數倍,宣贏呼吸受阻,等微涼的手指蹭入頸間時,宣贏顫栗一下,用力睜開雙眼。

他們不期然對視,楊如晤食指蜷起,才發現手下那道紅痕,赫然是一道細微的傷疤。

大動脈處,又細又紅。

即便昏厥,宣贏感知依舊敏銳,他感覺自己經歷了一段時長極其短暫的安寧,猶如整個人泡在溫水裏,神經與身體皆為舒暢,然而不消片刻,氣溫急轉直下,他被刺骨冰冷包裹住,周圍很亂,鼻腔裏是熟悉的消毒水味,有人在他身邊頻繁走動,監護儀的報警聲在耳膜持續沖撞。

宣贏不耐煩地動了一下,想要揮散噪音,但很快他的雙臂被人按住。

這雙手溫熱,掌心細膩,動作卻有些粗魯,從上到下將他兩條手臂反覆摩挲,弄的他非常難受。

宣贏微微動了下眼睛,從微弱的視線裏,看到楊如晤的視線在他的臉上,長久地、平靜地註視著他。

周遭也似乎隨著這雙平靜的眼睛安定了下來,宣贏陷入短暫的昏迷,手背被針頭紮入時宣贏猛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再次睜開了雙眼。

入目可見冰冷的天花板死沈死沈地懸在頭頂,心率還未恢覆正常,但呼吸順暢了很多,刺目的燈光照的眉宇脹痛,宣贏想擡手按一下,剛一動,被人握住了手腕。

“別動。”

楊如晤坐在病床邊,臉色冷靜平淡,本以為又得費一番功夫才能將宣贏制止,沒料到宣贏這次非常聽話,說完別動他就乖順地一動也不動。

氧氣罩下的那張臉蒼白的理所應當起來,楊如晤放好他的手,試著又說:“睡吧。”

宣贏不該這麽聽話,想開口讓楊如晤滾,實際上他沒付諸任何行動,只是眼睫輕輕顫一下,慢慢地又合上了眼睛。

病房外,阮揚輕敲了下房門,等楊如晤過來,他將手機遞進,輕聲說:“沈總說打你電話沒人接。”

楊如晤摸了下衣兜,想起來手機落在了車裏,他回頭看了眼陷入昏睡的宣贏,關閉房門,接過阮揚的手機,到走廊給沈休回撥了一通電話。

電話很快接通,二人都在沈默,楊如晤起了幾分薄怒,面上仍是不顯:“沈休,我沒時間陪你玩這種無聊的游戲。”

沈休呼吸沈了幾下,輕笑道:“我今晚的航班,明早回到醫院,勞駕日理萬機的楊律師照看他一晚。”

楊如晤沒等沈休說完就把電話掛了,阮揚瞠目結舌地看著這一幕,暗道這兩位關系還挺鐵。

靜過幾秒鐘,楊如晤回頭,遞還手機:“多久了?”

阮揚接手機的動作一頓,臉上掛起職業微笑:“您跟病人是什麽關系?”

保護病人隱私是醫生的義務,楊如晤微微一笑,既沒旁敲側擊也沒為難人,道過一聲謝後便回了病房。

已是深夜,整座城市寂靜下來,室外有風,吹得燈光縹緲,晃的夜色醉人。

窗戶上反射出躺在病床上的身影,寬大的病服穿在身上,愈發顯得削瘦單薄,楊如晤手指在窗臺上點動了幾下,從茶幾上拿起撿回來的小灰,坐到了宣贏的病床旁邊。

如宣贏的憎恨類似,楊如晤也曾不理解為什麽趙林雁只單獨帶走賀此勤,他記得初趙林雁在初嫁到賀家時經常會提起宣贏,那是一種作為母親的悔恨與無力,她會在夜裏痛哭,也會神思恍惚,常常把宣勤錯叫做宣贏。

在趙林雁陷入痛苦無法自拔的那段時間裏,楊如晤有過提議,詢問趙林雁要不要把宣贏一同接來,趙林雁頓時又變得慌亂,說不行,絕對不可以。

那時楊如晤尚且年輕,不知趙林雁具體過往,更無法插手長輩之間的事,只得言語上寬慰一二。

楊如晤現在會回想起過去的片段其實很大原因都是因為宣贏,因為以前他聽過太多趙林雁的愧疚,她喋喋不休反反覆覆,導致他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即便在忙碌,宣贏這個名字總會在縫隙裏忽然響起。

時光的洪流推著所有人向前走,安穩的生活讓趙林雁逐漸放下另外一個兒子,她不再提及過去,也不再提及宣贏,像是真的變成了一位狠心絕情的母親,眼中只有賀家屋檐下的這幾位,甚至偶爾楊如晤詢問一句,趙林雁笑的明媚,說人總得往前看。

病房內安靜異常,宣贏的呼吸聲也極輕,楊如晤看著面前這張蒼白的睡臉,發現事情的發展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裏。

宣贏睡得並不安穩,眉宇痛苦地皺著,楊如晤猶豫幾番,擡手撩開了他額前的發絲,手指順勢一攏,卻意外蹭到了宣贏的耳垂。

楊如晤眼眸微垂,側目去看,他先是疑惑地瞇了下眼,細細辨認過後,發現那竟是一顆紅痣,小米粒般大小,端端正正地懸在耳垂正中央。

宣贏皮膚白,睡著的樣子不知比往日溫順了多少倍,那顆紅痣也乖巧地綴在白皙耳垂上,兩者相得益彰,紅痣把皮膚襯的更白,皮膚把紅痣襯托的更為鮮艷,靜靜地綻放著,看久了只覺得無論是人還是痣,都近乎妖異。

彼此肌膚的溫熱在方寸之間流動,宣贏睜開眼,看到的第一個畫面就是近在咫尺的楊如晤。

他們似乎同時忘記了距離分寸這回事,楊如晤不動,宣贏也不動。

很久之後,楊如晤說:“才睡了不到一個小時,繼續睡吧。”

宣贏緩緩眨了下眼睛,仿佛耗盡了所有力氣,最後只能用眼睛來表達需求。他看著近在咫尺的楊如晤忽然笑了起來,幾聲過後,一顆豆大的淚珠突然從眼角滑落。

漆黑的眼睫被潮濕浸透,洇在眼角那塊兒細膩的皮膚上,淚水仿佛源源不斷,從眼角持續流出,把睫毛浸的更黑也把眼睛襯的更亮。

這是楊如晤第一次看到真情實感的宣贏,不尖銳不乖戾,用一張蒼白且俊美的臉對他又哭又笑。

楊如晤依然坐在宣贏身前,連身姿都未變過,他俯視著那雙眼睛,端詳許久,擡手輕輕覆了上去。

光線霎時變暗,宣贏又被困意圍住,恍惚之際,聽見楊如晤在他耳邊說了一句什麽話。

宣贏並未合眼,從楊如晤的指縫中,他看見楊如晤目光很深沈,細看似乎還有一點淺淺的波動。

藥物的作用很快將宣贏的精神收攏,鼻腔裏消毒水的味道在逐漸淡化,被一股溫暖且自然的肌膚體溫所取代。

這種氛圍與氣息令宣贏倍感安寧,他舍不得閉眼,害怕這份不多見的安定很快消失不見,他在楊如晤的手心裏眨了幾下眼,楊如晤不為所動,他又繼續眨。

潮濕的睫毛在手心裏亂蹭,楊如晤放下手,沈默良久後,他很稱職地哄勸:“我不走。”

宣贏忽然覺得楊如晤這句話說的不合時宜了,他盯著楊如晤皺起了眉,想說你最好趕緊走。

“別瞪了,”楊如晤在他眉心一點,指腹輕柔撚動,“好好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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