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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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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一場不算特別難以收場的鬧劇隨著情商高的林漾辭別眾人而結束,賀此勤開車送她回家,客廳徹底陷入了寂靜,趙林雁幾次想找宣贏說話,都被宣贏以沈默阻擋。

無論她說什麽,宣贏穩如泰山,一個字都不應,賀成棟本欲幫忙開解,楊如晤攔下,對他搖了搖頭。

趙林雁失落地回了房間,賀成棟坐在臨窗位置研究棋譜,客廳裏靜的可怕,宣贏知道這一切的尷尬源頭是自己,即便他老老實實地坐在這裏 ,也如同一個打破和諧的外來者。

宣贏自覺上了三樓收拾自己的東西,小灰一直在枕下放著,抽屜裏還剩下幾片佐匹克隆。

聯合用藥的弊端是宣贏永遠記不住藥品的名稱,尤其是在記憶力衰弱的時候,他只知道所有藥盒上的字都認識,但要念出來總會弄錯某個字的位置。

程願只是心理醫生,沒有處方權,從醫院開出的藥全部由程願保管,然後他會提前分好,一頓一給。

因為答應了他晚上會去玲瓏閣,今晚的藥程願沒給。

宣贏把小灰攥在手裏看了一會兒,連同剩下的佐匹克隆一同揣進了兜裏。

不知道楊如晤什麽時候也回了房間,宣贏下樓後見他已經換上了黑色的睡衣,還是坐在剛才的位置上,半倚著沙發,姿態松散地拿著一本中國寶石雜志在看。

宣贏在他旁邊位置坐下,一眼就看清他正在看的這頁是賀此勤的專訪。

宣贏並沒多奇怪,畢竟這倆人才是某種意義上的兄弟,楊如晤翻過一頁,直接遞了過來:“要看?”

宣贏推回去,起身坐到另一邊:“我不感興趣。”

楊如晤不再多問,繼續看雜志。

客廳仍然很安靜,間隔一兩分鐘後楊如晤會輕輕翻一頁,紙張聲仿佛是劃破寂靜的利器,莫名讓整個空間不再那麽憋悶。

宣贏靠在沙發上,望著前方的虛無的空氣漸漸楞了神。

走神或者突然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對宣贏來說是一件常事,耳朵裏明明可以聽見周邊的聲響,卻好似隔了厚重的阻隔,縹緲聽不真切。

每當這時他覺得自己猶如一塊遺落在大海裏的一截腐木,隨波逐流,沒有半點倚靠。

這種感覺在得知程願要離開後變得更加強烈,甚至有恐慌的意味,宣贏知道,這個世界上,除了口袋裏的小灰,沒有一個人或物真正地屬於他。

悲涼漸漸將他包裹住,宣贏渾身陷入冰冷,他側了下身,抱住自己的一條手臂,同時也把眼睛閉了起來。

“宣贏。”楊如晤的聲音沖破阻隔,灌入到宣贏的耳朵裏,“你很困嗎?”

宣贏手指無意識地動了動,順著聲音扭頭望過來,才發現不知何時楊如晤坐到了他身邊。

“我要回家了。”宣贏莫名其妙地說,“回家過年。”

他們近在咫尺,楊如晤的目光順著宣贏的鼻梁滑下,很快又擡眸與宣贏對視:“你已經回家了。”

宣贏楞了一下,神思回籠,眼神漸漸恢覆成標志性的嘲諷,他沒講話,只彎了彎唇。

宣贏將發呆的地方換到了室外,院裏燈光細膩,青石板中的縫隙也照的清晰柔軟。

“楊如晤,你為什麽一直跟著我?”宣贏坐在石墩上,單手拖著下巴,“剛才我上樓後你是不是也跟著了?怕我偷你們家東西嗎?”

由於沈休的提醒,宣贏一刻也沒擺脫楊如晤的視線,他很有分寸,既沒有時刻緊盯,也沒有離的很近,只是宣贏敏感至極,知道無論在哪裏楊如晤的目光始終在他身上。

“過年回沈家?”楊如晤坐到了他旁邊的石凳上,轉移話題的功夫不知比賀家這對母子高明了多少,“沈休最近挺忙的,你打算什麽時候過去?”

宣贏說:“今晚就走。”

楊如晤看了眼腕表,還沒九點,不算早也不算特別晚,宣贏此時沒著急走,明顯還有事情沒做完。

“不早了,我送你過去。”雖然不知道沈休何意,但楊如晤選擇相信,有意讓這對親兄弟避開。

楊如晤擡身之際,宣贏按下了他的手臂:“楊如晤。”

楊如晤看向他的手:“怎麽了?”

寒風凜冽,二人衣衫單薄,楊如晤甚至連外套都沒穿,衣扣開著兩顆,扭頭時會露出修長堅韌的頸線。

宣贏很快地眨了下眼,手指動了動,問:“第一次,我就像這樣按了下你的手臂,你就看出來我對荔枝過敏了?”

楊如晤沈默良久才回答:“很久以前,叔母說的,她沒有忘記。”

“只是因為太多年了,”宣贏松開他,補充他沒說出口的話,“所以偶爾忘了也正常,對嗎?”

楊如晤說:“可以這樣理解。”

“可是為什麽你就能記得?”宣贏問,“在此之前我們並不認識,一個陌生人都能記得,我的親生母親卻忘了。”

他言辭犀利且嘲諷,仿佛壓抑著滔天的恨意,楊如晤靜靜地跟他回視著,試圖從那雙漂亮的眼睛裏看出點什麽,然而事與願違。

宣贏臉上帶著單純的微笑,身上的氣息卻流露著濃重的戒備感,周遭的風,身邊的燈光,一切與現實有關的事物都被他隔絕在外。

就在宣贏由於保持固定姿勢眼神開始逐漸渙散時,楊如晤發覺他臉上這抹笑眼熟的厲害。

“宣贏,你那伴兒,是住玲瓏閣嗎?”楊如晤突然問,“我家樓下。”

宣贏挑下眉毛:“你怎麽知道?”

“停車位跟房間號是綁定的。”楊如晤說,“你那輛車,跟我的車位只隔了一個柱子。”

“哦,怎麽啦?”宣贏懶散地笑笑,“看不慣?”

“被豪門世家收養,跟中覆集團總裁親如同胞,在金海街有自己的工作室。”楊如晤音色平淡,“還在玲瓏閣裏金窩藏嬌,宣贏,你這些年過得怎麽樣?”

這些話聽著像是疑問句,但楊如晤的神色平淡到讓宣贏覺得他是在興師問罪。

前面皆為鋪墊,最後一句跟他玩一個文字游戲,譬如你都過得這麽好了,還有什麽不滿,譬如即使趙林雁沒有帶走你,這多年你不也過得風生水起。

話裏話外還是在幫趙林雁開脫。

一股沈重的麻木自手心蔓延起,宣贏用指尖死死地扣著掌心:“楊如晤,你這麽護著他們,會讓我更恨他們。”

“怎麽才能不恨?”楊如晤說,“你好像從來都不開心,我跟叔父叔母還有此勤一起生活了很多年,他們所希望的,也是我所希望的。”

宣贏問:“希望什麽?跟他們握手言和?改口叫爸媽,演一場皆大歡喜的結局?”

宣贏在洩露憤怒時那雙眼睛會格外的亮,襯托的五官有種瀕臨瘋狂的美,但唇角那絲微不可察的抽動又讓他整個人看起來處於倔強的可憐裏。

楊如晤擡了下手,停了兩秒,在宣贏的頭上摁了一下:“開心一些。”

眼睛裏的酸意以無法遏制的速度蔓延上來,宣贏猛地站起,面無表情地笑了一聲,轉身進了室內。

宣贏與好弟弟深入交流的願望還是落了空,就在宣贏回客廳不久,賀此勤給家中來電,準丈母娘說天晚了,留他在家住一晚。

宣贏攥了攥手,十分惋惜地嘆了口氣,辭別眾人說要回家過年。

臨走,他站在房門口,環顧來送的幾人,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話:“跟賀此勤說,我們年後再見。”

別墅區內換上了喜氣洋洋的裝飾品,火紅的燈串纏在樹上,環境本該倍顯溫馨,但寒風在漆黑的夜色裏一過,反而添了幾分孤寂之感。

身後的腳步聲在夜裏格外明顯,快走到大門口,宣贏回頭看,楊如晤仍未穿外套,不遠不近地跟著他,他停他也停。

眼前一道白色閃過,白色庫裏南穩當地停在門前,宣贏看過去,回頭對楊如晤笑笑:“還跟?”

楊如晤沒說話,轉身回去了。

進入玲瓏閣電梯後,宣贏感到身體裏有一股濃厚的巖漿即將噴薄,他仰起頭,使勁做了幾次吞咽動作,喉嚨的腫脹又提醒他現在最好老實待著。

抵達八層電梯打開,進入家門的第一時間,宣贏便扯過程願,一把將他按在了更衣鏡前。

裏面兩個男人,一個陰郁病態,一個溫和優雅。

“楊如晤是不是以為摸清我的喜好,以為我是不懂人事的孩子,跟我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再給我一點小恩小惠我就得對趙林雁感恩戴德?”

“趙林雁是不是以為我這些年過得不錯,就能把對她的恨放下,她做夢,楊如晤更是做夢!”

“憑什麽?憑什麽他們所有人都認為只有我退讓才能讓大家如願以償?我不願意!我不願意!”

宣贏激動到言辭混亂,有一些話與詞語他反覆地說,強調的只有一點,他不可以,他恨,他放不下。

程願被他粗魯的動作弄得額頭撞了幾下鏡子,他反身握著宣贏的手腕,一手繞在他後背,讓他肆意發洩。

最後宣贏聲音漸漸低下來,哽咽地說了聲:“程願,這個狗屁世界什麽時候能毀滅。”

換做旁人,跟宣贏這樣乍喜乍怒渾身充滿防備與猜忌的人相處會很累,但程願似乎早已習慣,也懂得如何開解,他緊攥了下宣贏的手腕,告訴他自己還在,臉上仍然掛著溫順的笑:“我們回房間。”

柔軟的大床迅速將神經吞噬掉,身體裏的力氣仿佛也在瞬間被抽幹,軀體化的癥狀影響很大,甚至連聲音與說話節奏也遲緩僵硬,宣贏幾度開口,沒能順暢地說出一句話。

程願不言不語,撩開他額前的頭發,去衛生間拿來條溫熱的毛巾,幫他擦幹臉後又輕輕揉捏起他的鬢角。

“要聽音樂嗎?”程願問。

宣贏緩慢地眨了下眼,程願輕抿唇角,低低吟唱起一首英文歌。

歌曲音調緩慢,程願的嗓音慵懶迷人,這首歌的發行時間比宣贏的年齡還要大,宣贏問過程願很多次這首歌的名字,程願告訴他,宣贏扭頭又會忘記。

很久之後,宣贏握住程願的手腕:“程願,你還會回來嗎?”

歌聲停下,程願說:“會的。”

“我對你這麽差,你為什麽還會回來?”宣贏閉著眼睛問。

程願慢慢蜷起手指,一時沈默。

歌聲停下後的房間更顯寂寞,宣贏又問:“程願,愛是什麽?”

程願說:“是犧牲。”

“我才沒有那麽高尚。”宣贏笑了一聲。

程願看了他片刻,蹲到床邊,點了點他的鼻尖:“你乖一些,我們一個月後見,我答應你,一定會回來。”

臥室的窗上投進璀璨燈影,白色紗簾被燈光照成陳舊顏色,在宣贏眼裏安靜的懸掛著。

程願的手很暖,宣贏抓住他的指尖,眼睛依舊盯著那片晃動的白色,嗓音幹啞且微弱地問:“程願,英國也過春節嗎?”

這一刻的程願忽然有種淚流滿面的錯覺,他看著宣贏的眼睛,快速地收拾好情緒,溫言道:“在英國的中國人要過春節。”

宣贏低低地笑了幾聲,把被子攏到了腦袋上。

翌日,程願送宣贏回沈園,上車後宣贏摸了摸兜,說小灰落在了臥室。

程願讓他在車內等,自己返回家裏幫他取,等待電梯期間,恰好與剛出電梯的楊如晤碰了個正著。

二人自是互知底細,程願不願多事,眼神交錯後若無其事地從進入電梯。

按下八層,電梯門緩緩關閉,程願只見電梯外的男人微微低了下頭,然後轉身,長臂一伸,在電梯門徹底關閉之前擋了下來。

“貴姓。”楊如晤問。

程願稍做遲疑,低眉淺笑:“免貴,程,程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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