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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一位死士 另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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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一位死士 另一條路。

強者因果汙染, 鎮墓屍身輪換。

號令厚土魑魅,獨守陰宅平安。

地下不見天日,死者不可歸還。

白雙影第一次先於所有人解明三條禁忌, 可他半點高興不起來。

方休的猜測方向是正確的, 鎮墓厄的禁忌只會針對它附身的強者。

首先挑中入侵者中最強的換魂換體,制作鎮墓獸。

鎮墓獸失去了自己的原裝身體, 就算殺光了其他入侵者,也只能作為邪祟茍活。到時是魂飛魄散,還是懵懵懂懂繼續徘徊, 全看生魂能撐多久——反正這裏存了大量教徒屍身,只缺擅自闖入的生魂。

要是鎮墓獸不幸被其他入侵者幹掉, 那麽再來一次挑選附身就好。三條禁忌循環往覆, 直到無人生還。

而人一旦陷入這個禁忌循環, 註定不會有活路。

方休還在他的身邊,可是方休的認知在被瘋狂侵蝕,全靠意志硬撐……過不了多久, 他會失去方休。

就像在他面前死去的千千萬萬人類一樣, 他們的肉身化作枯骨, 魂魄散為陰氣。他無法再了解方休了, 每一分每一秒, 方休都在消失。

人類短壽, 白雙影以為自己了解這一點。

可在分別時刻到來時,他還是有些……不知所措。

方休仰頭看著那一束光, 將手在光束下挪來挪去。黑暗中, 他刻上的血字近乎黑色,可在陽光下,它們紅得紮眼。

但那殷紅只是一瞬, 他的手很快在光芒下消散。

“看來你的辦法不是很可行,我沒法接觸外界。”方休沈默了會兒,平靜地說。

“我的狀況比我想的還要嚴重。”

白雙影還在混亂之中。

他抓住方休的手臂,像是在初春抓住半融的雪人。

“一定有辦法。”

他努力說服自己,“那鎮墓厄曾在外界流通,絕對有把它弄出去的辦法。”

“如果只是東西出去,人沒了,也並非不可能。”方休思忖道,“要是你現在奪了鎮墓厄,丟出這座墓,也算是‘弄出去’。”

“這樣只死我一個,剩下的人能輕松獲救。”

白雙影瞬間緊張起來,註視著沈思的方休。

通常來說,鎮墓厄會把附身者洗腦洗得人事不知,方休還保有部分理性,沒準真能做出來……

他還沒思考完,就聽方休說:“不過我沒那麽好心,還是算了。”

白雙影:“……”

也對,他的人類什麽時候有良心過。

說著,方休稍稍遠離那道光,掏出了從岑令那裏搶來的夜光杯。他小心揩幹凈上面的血漬與塵灰,朝那束遙遠的光芒敬了一敬。

白雙影有些疑惑地瞧著方休。

然而下一刻,方休高舉那殘缺的杯子,狠狠朝最近的石墻摔去。那杯子本來就個小皮薄,霎時間碎了個痛快。

一陣爆發的陰風後,方休甩了甩腦袋,眼中露出幾分清明。

“還好,果然有點效果。”

白雙影定定註視著方休,微微瞇起眼——他的眼中,方休的身上因果氣息驟然濃了濃,鎮墓厄的氣息被壓下幾分。

仔細想想,是有幾分道理。

身為仙厄之一,夜光杯聚集千百年因果。正如殺人者沾染因果,若是有人“殺”了它,也會沾上巨量因果。

鎮墓厄的力量同樣來源於因果,方休身上的因果越厚,它越難以操控。

這種行為治標不治本,只能多爭取一段時間。

……問題是,方休一個意識被汙染的凡人,怎麽會有這種級別的思路?

白雙影後知後覺地發現,方休一直都在做類似的事情。

他的人類親手殺死罪孽最深的邪祟與人,親手破壞解開的每個厄。

哪怕腦袋不清不楚,方休仍能將其做為本能,可見這種習慣深入骨髓。

……為什麽?和方休所說的“人生計劃”有關嗎?

……可是身為一個人類,積攢因果除了能讓生魂變好吃,沒有其他用處。

白雙影怎麽也想不明白。

方休則看著那道陽光,面無表情地碾碎夜光杯的殘骸。玉石化作碎末,在他腳底發出咯吱咯吱的脆響。

陽光穿越渾濁的空氣,散出一片柔和光暈,周圍邪祟跑得一幹二凈,四下清凈得可怕。

徹底毀壞夜光杯之後,方休緊鄰著那道光坐下。他半倚著土石廢墟,抱著膝蓋沈思——知道自己命數已盡,他沒有發瘋或絕望,只是思考。

“我和這玩意兒相性不怎麽好,估計很難修鬼仙。”方休嘟囔。

的確,白雙影心想。鎮墓厄已經被鬼仙煉化過了,再來一次更是難上加難。

“現在它看準了我,讓它自願轉移也不太可能。”

白雙影也想過,能不能通過弱化方休,把這玩意兒引到岑令身上。奈何鎮墓厄沒有那麽智能,只等方休完蛋。

“破壞的話……要是地府肯幫忙,我應該能留下一口氣,可惜地府必定以回收優先。唔……”

見方休還在持之以恒地忽略自己,白雙影無聲地挪到方休面前:“你還有我。”

方休眨眨眼睛,語氣開心了點:“我知道,謝謝你。”

“我不是在安慰你。”

白雙影耐著性子解釋,“你的設想可以再大膽些,我們是,嗯,眷侶。”

意識不清的方休顯然比清醒的方休好說話。一提到“眷侶”,方休還真軟化了點兒:“那你能做到什麽呢?”

“你隨意提。”白雙影挺直身子。

方休:“掀翻地府。”

“這個暫時不行。”雖然白雙影很想這麽幹。

方休:“結束祭祀。”

白雙影緩緩癟了下去。

方休笑起來:“我看得出來,你有自己的顧慮,不好發揮實力。都這種時候了,你沒必要勉強。”

說完,方休又開始思考,只是這次沒有出聲,像是怕打擾到白雙影。

白雙影繞著方休走來走去,有種不知道如何下手的焦慮感。末了,他從方休背後抱上去,感受對方越來越涼的身體。

方休沒有掙紮,只是順勢放松身軀,乖乖窩在原位。

就這樣過了十幾分鐘,方休的身體出現了輕微的抽搐。

白雙影眼看著方休摳住還在滲血的血字,有意無意地甩著頭……八成又是在抵禦鎮墓厄的汙染,以一己之力抵抗禁忌。

白雙影驚訝地發現,自己的心情還能這樣差——之前被人類和地府坑,他目標明確地討厭他們。在封印裏忍饑挨餓,他也是理直氣壯怒火沖天。

現在他居然不知道自己該氣誰……氣不長眼的鎮墓厄,氣方休,還是氣自己。他只知道方休要沒有了,消失了,而他只能眼睜睜瞧著。

就很難受。

白雙影不知道該怎麽形容這種沈甸甸的不快,他把自家人類摟得更緊了。

他的腦子亂成一鍋粥,在無數術法中尋找解法。

腦海深處有聲音催促他——要麽趁方休還有意識,學艷鬼與之纏綿雲雨。如此盡量撬動對方生魂、粗暴地解析因果,可以榨幹此人最後的價值。

白雙影知道,這是目前最現實的解法。

可是看到懷裏堅持思考活路的方休,這念頭沒轉完就消失殆盡,只留下又一陣怪異酸楚。

“白雙影。”方休扒住他的手臂,口中喃喃。

“嗯。”

“白雙影。”

“嗯。”

“看來我還記得你。”方休吸著涼氣,“挺好的。”

“……”

白雙影默默收緊雙臂。

要是沒了方休,外頭的人世又顯得枯燥無味起來。

要是他們真的在這裏分離,他不介意恢覆原計劃,在解封後毀滅……嗯?

白雙影震驚地發現,同一場祭祀裏,他居然有了第二個主意!

“鎮墓厄的禁忌都是基於‘鎮墓’。”

白上神捏捏方休發涼的耳朵,“……如果這裏不再是‘墳墓’,會怎樣?”

方休僵了僵,有點艱難地轉過頭:“?”

“摧毀大墓,除掉所有屍體和邪祟,最後把它埋進地裏。”

白雙影把下巴擱在方休肩膀上,低聲說道,“無墓可守,鎮墓厄的禁忌就沒有意義了。”

“理論上值得一試,但很難做到。”

方休想了想,“要是你瘋狂破壞,絕對會刺激鎮墓厄,讓我拼盡全力針對你。”

“值得一試,那就夠了。”

白雙影說。

隨著這句話出口,他的胸口終於不那麽難受了。

白雙影滿意地閉上眼睛。

……

梅嵐拾起替命厄,布人偶觸手冰涼,像是撫摸死者的壽衣。

“這個肯定可以當證據!再加上陰差的目擊證據,能罰對面那群人吧?”

關鶴狠狠松了口氣。

他不懂解厄塔的具體規矩,但對手玄學知識豐富他服氣,大家各憑本事搞法器他也服氣。而岑令這種“批發仙厄”的行為,實在太過離譜了。

“陰差會不會介入啊?要是祭祀能中止,方哥鐵定沒事。”關鶴飽含希望地問。

梅嵐搖搖頭:“和人間警察差不多。遇見這種極端情況,他們也會放長線、釣大魚。”

聽完梅嵐的故事,成松雲看梅嵐的目光有些覆雜。

盡管梅嵐沒有直說,但她口中“博.彩業務”的形式實在耳熟,地區也對得上。

成松雲的家庭墜入賭博深淵,明顯有歸山教的手筆。若非如此,她與大家的因果本該毫無交集。

可現在不是追究這些事情的時候。

成松雲做了個深呼吸,終究沒有再提:“小梅,既然你了解歸山教,你說說情況吧。”

“岑令敢把仙厄亮出來,擺明了不打算留活口。”

梅嵐毫不猶豫地回答,“他的實力很強,我們躲起來也沒用,被他找到就完了。不如主動確定他的位置,給他多添點麻煩。”

關鶴:“方哥那邊呢?”

“就是因為有方休在,他才沒有第一時間把我們全殺掉。”

梅嵐嘆氣,“他打算用我們充當肉盾和傀儡,‘幫’他對付方休。”

“懂了,那咱們專註對付他就行。”

關鶴完全不打算把“對付方休”放進計劃。

成松雲跟著點了點頭:“我們拖住岑令,方休的壓力可以小些。”

梅嵐怔了怔,繼而微笑起來:“也是。”

她取出方休分給她的朱筆,在替命厄後寫下了一個人名,外加一串生辰。

剩餘兩人好奇地瞧著那個布人偶,只見它身體扭曲、眉眼變化,又化成梅嵐的模樣。

關鶴、成松雲:“???”

“現在它聽命於我。”梅嵐說道,“這樣等於直接增加一個戰力。”

關鶴心有餘悸地瞧著它:“可是……幹嘛不用歸山教人渣的信息?”

“歸山教中高層的真名、生辰都嚴格保密,我和莊蓬島曾經訂婚,我都不知道他真正的生日。也就是莊崇岳、岑令這個級別才無所不知。”

梅嵐挑挑嘴角,“而且這東西是有生效範圍的,要是全世界都可以指定,那還了得?”

這下兩人徹底無話可說。

兩個梅嵐一左一右,護在兩人身邊。小黑狗嗅著岑令的味道,嗒嗒走在最前面。

沒過多久,四“人”的身影徹底被陰影吞噬。

……

同一時間。

白雙影抱著方休,繞著大墓巡視。

他使用隱藏,果斷避開所有可能的麻煩。遠處角落裏,他能感受到阿守狐疑的目光,以及隱隱壓抑的怒火——

那位鬼仙,八成發現夜光杯已然損毀。

想到這,白雙影把方休抱得更緊了。

方休掛在他身上,全神貫註應對鎮墓厄的汙染。兩人嚴絲合縫黏在一起到處逛,看著實在膩歪。

阿守往他們這邊瞧了半晌,難以忍受地移開目光。

白雙影順勢摸出桃骨煞,走過的位置留下術法碎屑,像是埋入泥土的微光花瓣。

只要時機合適,它們能激發劇烈的陰氣爆炸,毀滅周遭的邪祟與建築。

但那些被歸山教特地安置的屍體,還需要進一步處理。

方休時不時擡眼看向白雙影,又安靜地收回視線。他指尖輕輕摩挲白雙影的肩膀,不知在考慮什麽。

白雙影低頭看向懷裏的人類,不由地想起鎖鏈斷掉的時刻——

第一次,他對這個人類產生了好奇。

第二次,他發現方休單純想要他的陪伴。

第三次,他認為方休不是個唯利是圖的殺手,更像戰士。

第四次,他覺得方休的視角不正常,沒有對於鬼神的絲毫敬畏。

上一次……他猜想方休的精神到了極限。

不久前,方休果斷毀了夜光杯。他不在乎夜光杯的美麗與力量,也不在乎它的來歷與價值。他毫不猶豫摔碎它,只為保留一絲清明。

同樣的,他對同伴也毫不留情。方休沒有半點自我犧牲的想法,只是拼盡全力活下去……以及前進。

白雙影停下腳步。

有些矛盾。

方休的求生欲很強,卻沒有“想活下去”的情感。精神瀕臨崩潰,死亡近在咫尺,他的人類只是把它們加入計算。

白雙影生出一個微妙的念頭。

……會不會,方休連“自身”都不怎麽在乎?

……如同一個死士,他只是不想在達到目的前死亡。

剎那間,世界晃動起來。

他聽到了煙花般密集的爆裂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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