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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初次說謊 因果糾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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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初次說謊 因果糾葛。

白雙影發現, 方休小時候一點都不瘦。

小方休身體結實,臉頰和四肢圓潤潤的。他九歲時的身高就到了一米四,氣色好得驚人。

意外發生的那一天, 窗外秋葉紛飛。

家裏車子出了故障, 父母出門找人修車。小方休乖乖待在奶奶家正房裏,邊吃糖餅邊看書。奶奶和兩個街坊嘮嗑, 時不時呵呵笑兩聲。

小方休捧著書,沒怎麽看進去。他一直豎著耳朵,偷偷聽奶奶講話。

堂弟一家和爺爺去世後, 奶奶變得沈默寡言。她時常坐在院子裏發呆,一坐就是一整天。

奶奶不願搬家, 爸爸特地休了長假, 在老家陪了奶奶幾個月。然而奶奶的精神並沒有好轉, 連帶著記憶力迅速惡化。過年時,她一直沖方休呼喊堂弟的名字,還忘記了給芝麻糖餅放糖。

小方休第一次感受到死亡的威力。

親人的死亡就像一場重病。

他是小孩, 恢覆得最快。爸爸媽媽盡管難過許久, 最終也走了出來。只有他年邁的奶奶被這場病徹底擊垮, 一天天衰弱下去。

曾經的奶奶精神矍鑠, 她經常給方休講老一輩的鬼怪故事, 能連講一天不重樣。如今奶奶只會給他講一件事, 她說她不該鼓勵堂弟一家旅游,她不該告訴爺爺堂弟家出了事。

她面無表情, 念經一樣翻來覆去地講。似乎只要攬下所有罪責, 逝去的親人就會回來。

出事之後,家裏每個月都回去探望老人。小方休卻感覺他們一年一見——奶奶衰老的速度快得嚇人。她一年前還健步如飛,現在走起路來關節僵直、抖得厲害。面部肌肉如同橡膠面具, 沒有半點生氣。

……突然有一天,奶奶臉上掛了燦爛的笑。

奶奶鄭重地告訴他們一家,她信了“歸山教”,教裏的兄弟姐妹給她解了惑——

她上輩子德行有虧,這輩子來還債。只要這輩子多多積德,下輩子他們一家人就能重新團聚,平安喜樂地過完一生。

“教主會好多法術,說是那個古代大名人的傳人,都有家譜!”

她的雙眼恢覆了神采,“城裏好多信的,那些個名人也信呢。”

終於確認了自己是“罪人”,奶奶反而十分高興,小方休無法理解。

對此,他的父母爆發了數次爭吵。

媽媽堅持強硬對待,哪怕硬來也要把老人接進城裏。

父親卻想要溫和處理——奶奶非常抗拒離開老家,又好不容易找到點寄托。老人精神剛好轉,要是知道自己被騙,怕是會一蹶不振。他們可以多留心勤走動,別讓她陷太深。

“聽說信那個的人挺多,也不是人人都亂鬧。”爸爸笑得勉強,“媽只是捐捐錢、念念經。咱們先多照看著,不要刺激她。”

小方休皺眉:“可是這不對。”

爸爸目光哀傷:“生病了要治療,對吧休休?但是對於一些爺爺奶奶來說,治療的傷害可能比生病還大。”

媽媽:“報紙上剛報的,那個教亂搞非法社區,還引導人自殺!”

“那都在大城市。咱媽住得偏,村裏信的沒幾家,不打緊……”爸爸小聲喃喃,也不知道是在解釋給誰聽。

如此折騰大半年。媽媽讓奶奶改信,爸爸勸奶奶進城,均以失敗告終。他們求助過警方,然而老人一把年紀,警察也只能口頭勸導——當時歸山教瘋狂發展,城裏教徒都管不過來,何況偏僻山村的老人。

小方休想了很久,也沒能想出解決辦法,只能幫父母多留心奶奶。

奶奶精神頭越來越好,好得有些駭人,整個人如同運轉過頭的機器。她開始頻繁聯系方休一家,這次剛放長假,奶奶就喊他們回來賞秋。

……房間裏,奶奶還在和街坊聊天。

其中一個慈眉善目的大媽站起身,給看書的方休塞了本小冊子。

“看書好,咱看看這個。”

冊子封面畫著一個身穿道袍,仙風道骨的中年男人。人像兩邊寫了“莊歸去第五十八世孫莊崇岳”、“千年回首四海八荒第一人仙”。

標題的位置,則印著“歸山神言”四個大字。

什麽亂七八糟的,小方休看得眉頭直皺。他扭過頭去,沒接大媽的冊子。

大媽臉上的笑容紋絲不動:“沒事兒,那咱給你念。”

“歸去來兮,歸去來兮——”

“功德圓滿,皆大歡喜——”

小方休塞住耳朵。

“休休,不禮貌!”奶奶微笑著呵斥,又轉頭看向大娘,“別在意啊姐妹,我家孩子太小,給外頭那些謊話汙染啦,以後就好了。”

以後就好了?

小方休疑惑地看著奶奶,奶奶低頭朝他笑,嘴角翹得高高的。

大娘欣慰地點點頭:“對對,你們家裏人都聰明,認得清真理。等到了那邊,大家一定會好好待他們。”

“我兒子像我,肯定沒問題。”奶奶自信地說道,“大師那邊都安排好了,應該快到咯……待會兒要是太亂,我跟著去勸勸。”

好好待他們?安排好了?

奶奶的笑容比從前還要和藹,小方休卻有種莫名的緊張感。

“奶奶,你要把我們送走嗎?”他問。

“哎唷這孩子生得真好,漂亮又聰明。他還聽得懂這個呢!”

兩位街坊笑吟吟地讚美,他們露出誇張的微笑,目光像是看未開化的猴子。

小方休沒理會他們。他放下書本,抓住奶奶的衣服:“奶奶?”

“休休,咱們家賺錢賺得太多,這樣積不了德。”

老人攥住他的手,輕聲細語道,“我跟你爸爸說了好多回,多給神仙捐一些,多給神仙捐一些,他就是不聽……這樣下去,下輩子咱們就當不了家人了。”

“奶奶只是想讓你爸媽去聽聽大師的課,多學點東西。就像休休去上學,不是壞事。”

街坊們覆讀機般重覆:“是呀是呀,多學點東西。莊大師的弟子來過這兒,人家真的會法術!真是活神仙!”

“他們在學校都不教這個,凈是謊話,這世道唉——”

小方休:“……”

他的手腕被奶奶攥得生疼,老人恍若未覺,目光灼灼地盯著他:“乖孩子,幫奶奶保密好不好?”

“你爸媽都被壞人騙了,他們很快就醒悟過來。到時候咱們一家人一起供奉活神仙,下輩子團團圓圓!”

小方休繃緊身體,沒吭聲。

“休休不喜歡奶奶嗎?”奶奶的手越攥越緊,“幫奶奶保密好不好?”

“幫奶奶保密好不好?”

“幫奶奶保密好不好?”

老人一遍遍重覆,語氣柔和親昵,手上的力道卻愈發嚇人。

手腕疼得像要斷掉,兩個街坊漸漸將他圍住。小方休動動嘴唇,他吸了口氣,擠出一聲乖巧的“好”。

奶奶終於松了手。她臉上皺紋扭動,笑得十分幸福。

“這孩子還是懂道理的,曉得好孬。”她說,“你們知道不,我這孫兒從來不說謊呢。”

小方休一路裝傻充楞,好容易溜出正房。他抓了根樹枝,在門口寫寫畫畫,做出一副玩土的樣子。正房裏的三個人目光全在他身上,小方休後背一陣冷汗。

不知等了多久,爸爸媽媽風塵仆仆回來了。聽到父母的聲音,方休本能地松了口氣。

“我還是感覺車被人弄壞了,來的時候還好好的呢。”

“你別多想,我待會兒打電話約個車。”

“別待會兒了,現在約。這地方山路多,咱們明天都趕不及回去……”

夫妻倆的交談聲傳入院子,奶奶和街坊走出正房,笑呵呵往門口迎。

“爸爸,媽媽!”小方休扔下棍子,下一步撲上前去。

奶奶的態度很奇怪,方休有種不祥的預感,“歸山教想要帶走他們”肯定是件大事。

既然是大事,自己不應該保密。他的父母很有本事,說不定能說服奶奶。

……當一次說謊的壞孩子,應該沒關系吧?

……奶奶那麽疼愛他,肯定會原諒他的。

方休趁著父母沒進門,抱住爸爸的腰,小聲快速說道:“他們說歸山教安排好了,要帶我們一家走。”

爸爸的動作凝固了。他反應兩秒,果斷抱起方休,給了媽媽一個眼神。

媽媽心神領會,迅速掛上一個親切的笑:“媽,午飯晚點吃哈,我們先帶休休去山裏玩。”

“山裏多危險喲,有啥好耍的?”街坊大爺大聲說。

“是噢是噢,好些人在裏頭失蹤呢。”街坊大媽提高聲音。

聽到聲音,院子外的農戶放慢腳步,轉臉看過來。他們沒有看向高聲交談的大爺大媽,目光反而全都釘在方休一家身上,如同發現糖塊的螞蟻。

方休暗暗打了個哆嗦,抱緊父親的脖子。

奶奶目光走了一圈,臉上的笑容淡了淡:“山那邊兇得很,別帶著孩子窮折騰,快進來吃飯。”

“媽你這話說的,我在這兒長大,知道哪裏危險。我們就在外頭轉轉,正好挖點野菜添道菜。”

村民們圍得更近了,爸爸抱緊方休,聲音有點發幹。

爸爸的謊話太過蹩腳,奶奶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她的表情和周圍鄉親同出一轍——臉上沒什麽表情,目光釘子一樣釘過來。

“瓊玉,你騙我。”她厲聲斥責,“你咋的,當面騙自己親娘?”

爸爸的嗓子像是吞了火炭:“媽……真的,我們一會兒就回來……”

他努力演著早已失敗的戲,語氣近乎懇求。

“看熱鬧”的鄉親越來越多,多到有點不正常。仿佛整個村子的人都從各個角落鉆出來,將他們團團圍住。

好多人,方休茫然地想。明明奶奶一直告訴他們,村裏只有幾戶人家信這個……

“執迷不悟,得請大師——”

“不認活神仙,準是被邪祟附身咯。”

“就數她家兒子最有錢,欠的功德最多……”

……

村民們毫不在意地高聲交談,眼睛統統盯向這邊。他們組成一張密不透風的肉網,有說有笑地絞緊。男人拄著鎬頭和草叉,隨意踱著步子。方休認出兩個很關照他的大嬸,她們面帶和藹的笑,向他展示雪亮的剪刀。

方休不由地縮起身體,把臉埋進爸爸胸口。

他發現爸爸身上汗濕濕的,胸口隨著呼吸快速起伏,心跳聲堪比地震。

也許是過了幾秒,也許過了幾個世紀,媽媽尖叫一聲:“跑!”

幾乎就在下一刻,方休聽到奶奶的怒吼:“給我站住!”

方休從沒聽過奶奶發出那麽恐怖的嘶吼。

他的爸爸媽媽沒有停下,也沒有朝村口跑。夫妻倆撞開試圖攔截的村民,就近沖向群山。原本準備攔截的村民們弄錯了方向,慢了一拍。

“追呀!快追呀!”

奶奶急得直跺腳,居然氣喘籲籲地跑起來。

方休腦子發木。

之前,媽媽不讓他看太多歸山教相關的文章。方休只知道那是邪.教,不是好東西,人們喜歡用“危險”、“瘋狂”之類的詞來形容它……現在他覺得那一點都不準確,就像用“冰冷”來概括死亡,單薄又無力。

車子沒修好,他的父母用雙腿瘋狂奔跑。逐漸後退的視野裏,他看見奶奶瘋狂追趕的身影。

“別跑啊,奶奶。”他小聲念叨,“對身體不好。”

他的爸媽體質很好,年老的村民被一波波甩脫,只剩十幾個健壯的年輕人。

奶奶也在被甩脫的人群裏,她扶著一棵老樹,呼哧呼哧地喘著,在方休的視野裏越變越小。

“方瓊玉,給我回來!”

奶奶皺縮的身體擠出陣陣哀嚎,“作孽啊!不孝啊——!”

爸爸讓媽媽跑在前面,抱著方休殿後。

無論奶奶如何尖叫,爸爸都沒有回頭,連腳步都沒有放慢分毫。他大口喘息,呼吸帶著顫抖的哨音——

山路難走,年輕村民追得死緊。有那麽幾次,他們臟兮兮的手幾乎要抓住方休的頭發。

“方瓊玉,你回頭!你回頭給我收屍!”

眼看夫妻倆逃入群山,老人撕扯充血的聲帶,渾濁的眼裏全是淚水。“方休,你騙奶奶!……你們都是邪祟!邪祟!”

奶奶的聲音飽含哀慟,仿佛她僅剩的親人不是在逃生,而是奔向死亡。

“我的功德啊——”她抓撓著臉上的淚痕,一頭撞向身邊老樹。

小方休微微睜大眼睛。

黑瞳倒影裏,老人僵住身體,身體順著樹幹滑下,像是一只怪異的布口袋。

奶奶不再動彈,身上多了紮眼的紅色。

奶奶不再尖叫,世界驟然靜寂,村民們的呼喊都顯得安靜。

那一刻,方休甚至沒有悲傷。一切像個過分離奇的噩夢,他只是無法理解……他嘴裏還有一點芝麻糖餅味道。

真奇怪,方休想。明明爸爸媽媽跑了很遠,奶奶的身影變得很小,他仍能看清奶奶充滿仇恨的眼。

奶奶恨他。

為什麽?因為他說了謊?

他想起奶奶帶他摘棗子,為他烙糖餅,臨分別時拼命給他塞點心。奶奶從來舍不得他離開,此刻她卻把他丟下了。那些記憶明明不是假的,那些愛也不是假的。

……他完全無法理解。

“爸爸。”方休夢囈似的念叨,“奶奶摔倒了。”

溫熱的液體滴到他的脖子上,不知道是爸爸的汗水還是眼淚。

爸爸仍然全力奔跑,沒有回答。

萬事萬物黯淡下去,回憶就此淡出。白雙影知道,這意味著方休的祖母徹底死亡。

方休與祖母的因果,到此為止。

再看向方休的時候,白雙影有一瞬的迷茫。

他沒法把那個天真的人類幼崽和面前的方休對應起來。簡直就像圓滾滾的貓仔,長成了瘦骨嶙峋的花豹,物種都變了。

他的人類真的很神奇。

遺憾的是,白雙影看完因果,仍沒搞清方休如何變成了現在的模樣。畢竟因果結束之時,小方休的情況和那只小黑狗差不多——茫然又單純,完全無法理解現狀。

不過這一次窺探下來,他確實有所收獲。

莊歸去第五十八世孫莊崇岳?

怪不得歸山教的術法克他,原來教主是莊歸去那廝的徒子徒孫。千百年下來,那個牛鼻子老道陰魂不散,居然還搞出了害人的教派。

白雙影動了動身上的鎖鏈,瞇起眼。

自己身上的鎖鏈,有那個姓莊的幾分“功勞”。

偏偏一個與歸山派有仇的方休召出了自己,又能夠解除封印。要說這是巧合,未免也太巧了。

真好,方休已經落到了他的手裏。

他只需要再了解一些,再深入一些……抓得再牢一些。

白雙影松開手,因果線一陣游移,隱入方休體內。周圍的景色扭曲變幻,原本的院落變成了方休記憶中的小院。

從磚頭上的劃痕,到棗樹的枝杈,一切與方休記憶中的分毫不差。

……來吧,方休。

我們會在這裏住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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