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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臨行道別 養不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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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臨行道別 養不熟的人。

方休再睜開眼時, 他看見了燦爛的陽光。

他蜷縮在白雙影本體內,像只離不了水的軟體動物。

白雙影胸口以上仍是人形。他斜靠著浴缸一端,長長的黑發四散, 搭在光滑的白瓷缸沿上。此刻他正專註地看著方休, 臉上照舊沒什麽表情。

“我睡了一整晚?”方休詫異道。

糟糕,他說好了幫成松雲抓鬼來著。該不會成姐看他太慘, 選擇強撐吧?

“成松雲因果落定,今晚可用因果之線尋路。”白雙影說。

他擡手一點,將那段因果打入方休的腦海。

正如每次解厄, 方休頃刻間便知曉了成松雲殺夫的來龍去脈。

方休安靜了會兒:“成姐想通了啊,看來她不會再害怕‘鬼魂’了。都說不做虧心事, 不怕鬼敲門嘛。”

他坦然接受了成松雲的故事, 並未露出感慨的神色。

白雙影都做好了腹誹人類的準備, 這樣的方休讓他有點不習慣。

“你似乎不太意外。”他說。

方休揉了揉肩膀:“你知道人類最可怕的一點是什麽嗎?”

白雙影:“?”

“人會改變。”

方休說,“有些謊話一開始並非謊話。在那個時點,無論是愛意還是承諾, 都是真心的。”

“對於沒有改變的那一方來說, 這比‘受到欺騙’還要恐怖。如果僅僅是被騙, 他們只需要憎恨騙子, 最多責備自己一時糊塗。”

“但如果不是……他們會不停自我懷疑, 懷疑自己對於世界的認知, 懷疑自己是否哪裏做錯了,從此陷入漫長的痛苦。”

方休轉眼看向陽光下的山林, “有時真話也可以變成謊言, 人就是這麽神奇。”

白雙影思索:“你很習慣這些事。”

“這是小學騙術基礎課。”方休沖他擠擠眼。

白雙影吃驚:“現在的人類有騙術課?”

“沒有,騙你的。”

“……”

方休看著板起臉的白雙影,毫不顧忌地笑了幾聲。接著他習慣性想要起身, 隨即才意識到自己沒了左腿,一下子摔回浴缸。

脫離白雙影本體的剎那,傷口再次燃起劇痛。方休的嘴唇很快沒了血色,額頭滲出細細的汗珠。

白雙影:“今夜及時破壞歡喜厄,你無需面對第三次犯忌……”

“白雙影。”方休打斷了自家鬼。

他選擇狼狽地爬出浴缸,艱難地坐到床頭上。

“怎麽?”

方休語氣認真:“你幫成姐凝結了因果之線,我很感激。但是下一次,我希望你能在行動前告知我——我非常、非常討厭事情脫離掌控。”

白雙影不以為意:“否則?”

“唔,我猜你不在乎我是否真心,那我說點實在的。”

方休轉過頭,汗濕的劉海間露出那雙黑眸。

“第一次祭祀後,你變得越來越主動。這場禁忌沒有生魂可吃,你卻比第二場祭祀還要積極。”

“這說明你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麽,不僅僅是地府獎勵或者美味生魂,還有其他東西……某種更重要的東西。”

那雙黑眸亮閃閃的,那不是寶石般的明亮,更像刀尖的閃爍。

“白雙影,我希望我們可以繼續做‘朋友’,凡事好好溝通。”

“否則,無論你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麽,我保證你會失敗。”

好麻煩啊,白雙影心想。他想做某件事的時候,真的很不習慣配合他人行動。

算了,不至於為這種小事擾亂他的解封大計。他們的目標姑且一致,麻煩點就麻煩點吧。

倒是方休剛才的眼神很熟悉,白雙影總覺得自己在哪裏見過。那眼神很不敬,但他並不討厭。

“下次我會跟你說。”白雙影回應道。

方休笑得格外開心:“嗯!”

那雙眼睛裏溢滿快樂,方休總喜歡這麽看著他。

白雙影無法理解。

最近這段時日,白雙影還以為一些適當的照料,能讓他徹底穩住方休。

效果確實有,方休對他越發親近,白雙影瞧得出來。

然而通過剛才的談判,他同樣能看出,方休分毫不信邪祟會對自己產生感情——哪怕是最最基礎的同伴之情。

方休知道他別有所圖,這個人類清醒得讓他無言。

……既然知曉一切,你為什麽還要這樣看著我?

……那份情緒是在欺騙我嗎?

……你究竟在想什麽?

白雙影還在努力思考,方休已經綁好屍腿假肢,準備迎接訪客。

……

成松雲的雙眼腫成了桃子,大概哭了一整夜。但她身上某些東西改變了——像是在空中飄舞已久的枯葉,此刻終於落地。

關鶴也成功睡了一整夜,黑眼圈淺了許多,精神非常好。

兩人看到方休的身影,剛想說什麽,就被那條屍腿結結實實嚇了一把。

屍腿上全無血色,皮膚粗糙皴裂,泛著古怪的蠟黃。上面還長滿了彎曲的腿毛,和方休的風格完全不搭。

“沒辦法,沒假肢嘛。”方休坐在床邊,盡量壓制住疼痛的喘息。

接著到來的是蘑菇三人組。

蘑菇們實誠多了。看到屍腿的第一秒,小田就大叫了一聲,險些一屁股坐在地上。宋錚和小李也瞬間後仰,當場擠出雙下巴。

“小李,小李你趕緊的!”回過神來,小田瘋狂推搡小李。

小李硬著頭皮上前,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桃核,往地板上一丟。

下一秒,桃核瘋狂變大,眾人這才發現,桃核原本是個核舟微雕——

他們面前出現了一艘結結實實的桃木船。船內坐著木雕船夫和游客,離他們最近的船夫疑惑地瞧了圈兒:“這裏怎麽又沒水啊?……啊啊啊啊你幹啥?!”

只見小李大踏步上前,抓住船夫的船槳就搶。

船夫敵不過力量增強的小李,氣得在船上直跺腳:“水匪,水匪唉!”

沒等船夫罵出更多,小李便將桃核變小,又塞進口袋。

哪怕進了口袋,那枚桃核還是彈動不止,發出細小又不滿的罵聲。

小李幹笑:“這東西是桃木做的,我們一般把它放出來抵抗邪祟。裏頭的人就是脾氣大了點,沒別的毛病。”

搶來的船槳還是實物大小,他把它遞給方休:“你看這個能不能用?”

“少個船槳不要緊嗎?”方休好奇道。

“船夫會自己再做,雖然我不清楚他從哪裏搞的,上次我還薅過他的帽子呢。”資深水匪小李解釋道。

方休悟了:“可能這就是超自然的鬼斧神工。”

眼看方休收起那條毛茸茸的屍腿,小田這才松了口氣。

她拍拍胸口,看向四周:“誒,那個白衣服帥哥呢?”

方休:“?”

宋錚臉上掛不太住:“小田!”

小田嘀咕:“剛剛看了超惡心的死人毛腿,我就想洗洗眼睛。我又沒別的意思,就覺得那張臉不放出來特別浪費……”

方休欣慰:“你很懂嘛。”

小田:“就是說啊。”

宋錚閉目:“……你也可以看看小李和我。”

小田目光掃過兩位隊友,禮貌地呃了兩聲:“我還是先說正事吧。”

她從方休準備好的早餐裏挑了個罐頭,神情嚴肅下來。

“昨天我一直盯著阿清和賈旭,賈旭又用了一次‘借運骰’。”

關鶴震驚:“他瘋了?”

小田嘖了一聲:“不,厚叔叫他‘立個威’。厚叔把那群落魄的人全叫過來旁觀,讓賈旭演示法器的力量。”

“厚叔還公開表示,他絕對不會強制賈旭使用骰子。如果有人想要借用這份力量,得看賈旭本人的心情。”

“那他還展示個什麽勁兒?”關鶴不明白。

成松雲輕咳兩聲,嗓子還有些啞:“這樣一來,大家都知道這地方還有‘穩贏’的手段。會有更多人管厚叔借籌碼——自己能贏正好,輸了還有賈旭這條後路。”

小田翻了個白眼:“後路不後路可難說,賈旭昨天用完借運骰後,運氣差得一比,連輸好幾把。”

方休比劃船槳的動作頓了頓。

小田:“不過他也就賭了三四次,還是我不懂的撲克玩法,我也看不出他是運氣差還是怎麽樣。要說倒黴,當初阿清比他倒黴多了……”

說完她嘆了口氣,貌似在緬懷阿清的倒黴時光。

“……厚叔開始找我們麻煩了,他的人一直跟著我和小田,問宋哥去了哪裏。我按約定好的講了實話,就說你們幾個不死心,雇宋哥探索那個安全出口。”

小李接話道,他有些擔憂地瞥方休。

方休沒什麽情緒波動:“然後呢?”

“我聽宋哥說了,那個安全出口裏面凈是幻境,特別難搞。其實之前也有人試過,基本全被幻境逼了出來,還有幾個倒黴蛋死在了裏面。”

小李撓撓後腦,“今天如果你們還要去的話,宋哥他恐怕……”

“放心,我們今天不帶宋錚。”方休瞧了成松雲一眼。

關鶴精神一振:“方哥你找到辦法啦?那咱們今晚——”

方休:“也不帶關鶴。”

關鶴:“……”

關鶴:“……啊?”

“厚叔不是個好對付的角色,雖然只是第二晚,我需要更多煙霧.彈。”

方休有條不紊地安排道,“今晚宋錚照常去賭場,該幹什麽幹什麽,有人問就說實話——說那個安全出口特危險,我們一開始就走散了,你覺得這事沒譜。”

宋錚相當誠實:“看起來確實沒譜。”

“小關,你今晚也去賭場,去把你的血債兌出來。”

“賈旭他們肯定會立刻過來關心你,你就做出掙紮的模樣,表示跟著我好像沒希望。切記,無論賈旭跟你說什麽,你都不要下手賭博。”

關鶴了然。

他這個未成年拋棄隊伍換籌碼,任誰都會覺得方休狀況非常糟糕。

“呃,我不介意兌血債。但是整整五個小時,我一直坐著也不自然……”

方休轉向宋錚:“接下來我要說的是重點,小關就拜托你們了。”

“關鶴,你那一千籌碼兌出來,立刻借給小田。阿清知道小田的幸運增強,厚叔那邊不會立刻起疑。”

小田食指指著自己,滿臉迷惑:“我?借給我幹嘛?”

“……和某人對賭,加一點小小的運氣杠桿。”

劇痛之中,方休扯扯嘴角。

“來吧,一起讓賭場天翻地覆。”

……

中午時分,屋裏的人早就散去了。

方休打磨著小李送的桃木槳,調整自己的臨時假腿。其實他還缺個鐵鉤手和骷髏眼罩,他苦中作樂地想。

白雙影雙手扒在浴缸邊看他,不知道在想什麽,但他的鬼和窗外山景配合完美,看起來賞心悅目。

咚咚。

就在方休仔細感受這份安寧時,房門突然被敲響。

方休動作僵了一瞬,隨即緩緩起身:“誰?”

“我是梅嵐。”一個小小的聲音答道。

方休開了門,門外果然是梅嵐。她雙手捧著竹碗,有點忐忑地看著方休。

她的目光在方休兩個傷處流連許久,臉上露出些許不忍。

“甘露碗裏的水能夠凈化詛咒。”

梅嵐低聲說道,“我進來給你倒一些吧,不知道能不能幫上你的忙……”

方休沈默地讓出門,梅嵐低頭進了房間。她朝窗外的山景看了好一會兒,半天才再次開口:“真漂亮。”

梅嵐並沒有賈旭那般意氣風發,她看上去煩躁又疲憊,眼底也帶著淡淡的青黑。

“我以為你不會來了。”方休輕快地說道,“還是說,你打算幫賈旭他們打聽打聽情況?”

梅嵐:“我只是想換一個黃桃罐頭。”

幾秒後,她像是鼓起了勇氣,“其實、其實我不想跟著賈旭他們。”

方休揚起眉毛看她。

梅嵐低下頭:“‘水面潛行’在這裏派不上用場,我頭腦也不是很靈光。要是一直跟著你,只會給你們增加負擔。我知道這聽起來很像辯解,但我真是這麽想的。”

說著,她在方休面前排出35枚籌碼。

“這兩天我也只賭大小,一枚一枚地押註。相信我,我真的不想待在這裏。”

“你不信任我,我理解,我也不打聽你的計劃。我只想說,如果還有什麽我能做的……”

方休:“那你把籌碼全給我,今晚要是不順利,我會在零點前還給你。”

第三禁。手中必須有籌碼,失則死。

梅嵐臉色發白:“……”

在這裏交出所有籌碼,和交出性命沒什麽兩樣。如果方休不還她籌碼,她只能臨時向賈旭或者厚叔借,到時那兩人一定會提出各種要求。

方休靜靜地看著梅嵐。

末了,梅嵐一咬牙,還是交出了全部籌碼。

“我相信你。”她緊張地說。

“我不相信你,也不需要你相信。”方休果斷收下籌碼,“……但我會贏的。”

梅嵐抿抿嘴唇,沒再說什麽。

她用甘露水註滿了一個玻璃花瓶,臨走時拿走了一個黃桃罐頭。

旁觀一切的白雙影:“我的身體比甘露水有用。”

方休正在喝飲料,聞言差點從鼻子嗆出來:“請說‘本體’,你的本體,謝謝。”

“她想要博取你的好感,小心。”白雙影無視建議,繼續道。

哢噠,方休放下喝空的飲料罐。

“我其實更在意另一件事——為什麽梅嵐會知道,那把斬骨刀上帶了詛咒?”

方休摸摸滾燙的傷口邊沿,望向緊閉的門扉。

“沒準我們之中,真的有個黑.道士呢。”

數小時後,夜晚第三次降臨。

等待中的門廳熱熱鬧鬧,一如平常。

“安全出口”附近,只剩下拄著桃木假肢的方休,以及身材矮小的成松雲。他們靜靜站在陰影裏,與歡快的氣氛格格不入。

不出所料,賈旭穿越恭敬的人群,擠到兩人身邊。

“別折騰啦,今晚來一把,我帶你。起碼先把你這腿給弄回來,這樣像什麽話!”

賈旭身後的人群都見識過借運骰,紛紛發出羨慕的聲音。

方休目不轉睛地瞧了他一會兒:“跟著你沒問題嗎?聽說你昨晚運氣不太好。”

賈旭表情變了幾變,最終大大咧咧道:“也沒什麽,只是普通的運氣差而已。”

“有人專門調研過,這裏的賭場絕對公正!我只是遇見了小概率事件……”

“由賭徒執念凝聚成的賭場,當然公正。”

方休望向歡喜鑫天地的華麗招牌,“但你應該知道,對於賭徒來說,絕對公正的賭場才是最可怕的。”

知道莊家沒有做手腳,賭徒反而會更加瘋狂,因為他們確信自己還有贏的可能性。

賈旭並沒有聽進去,他的註意力完全在別處:“你說執念?我第一天就說過,那三條禁忌明擺著催人贏嘛。”

“產生‘厄’的執念是‘我要贏’,一點都不難猜。”

賈旭的話語十分自得,充斥著“我比你先發現”的自滿。他沖方休伸出手,一副要拉他出泥潭的模樣。

方休不吭聲,也不動彈。他背靠墻壁,勉強支撐著身體,整個人因為疼痛微微發顫。

“行了方休,我知道選錯路不好受,人很難承認自己的失敗。”

賈旭頗有感觸地咂咂嘴,“你這樣撐不過下一次犯忌的,跟我走吧。”

方休搖了搖頭,沒碰那只手。

“再見,賈旭。”他輕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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