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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天頂之眼 從上向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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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天頂之眼 從上向下看。

臨進入賭場時, 賈旭回頭看了方休一眼。

方休少了一條手臂一條腿,活像一棵即將枯死的樹苗。有點可惜,賈旭心想, 這可能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了。

關於安全出口, 賈旭從各種人——主要是想跟他套近乎的人——口中聽過一二。

進去後,人們必然被拆散, 得獨自面對各種各樣的苦難與心魔。那地方空間極大,根本探不完。

每個人幻境不同,毫無規律可言, 因此至今無人能解開“安全出口”的謎題。這才第三夜,虛弱的方休更不可能做到。

賈旭原以為方休能認清形勢, 誰知道方休比他想象的還要傲氣。

他的公司裏也曾有這樣認死理不配合的大牛, 故事的結局永遠是他把他們開掉。

空有實力, 不懂得變通,終究成不了氣候。

賈旭踏入歡喜鑫天地的大門,深深嗅聞了一口賭場的空氣。空氣帶著淡淡的香水味道, 晃眼的燈光潑灑而來, 他如同站在聚光燈下。

事到如今, 賈旭不想解厄了。

反正他和父母的關系也就那樣, 他也還沒有自己的家庭。朋友麽……就那麽回事, 酒肉朋友罷了。

留在這裏有什麽不好?

絕大部分人們忙碌一生, 為的不就是肉身欲望和精神滿足嗎?

開始他舍不得自己光鮮亮麗的工作。現在賈旭發現,自己在這裏能收獲同樣的滿足。

男男女女拋過來的目光都充滿諂媚。無論他們之前是名流明星, 還是領域大佬, 他們熱情地簇擁著他,仿佛他才是此處的命運主宰。

他們自願提供身體與人脈,許下各種慷慨的承諾, 只為從他這裏換取一絲好運——而要不要贈予這絲好運,全看他賈旭的心情。

另一方面,借運骰由地府強力綁定,還有厚叔為他保證安全,他無需擔心任何事。

他是幸運的,他從來沒有這樣幸運過。

所以昨天輸的那幾場,必然是概率上的正常情況。

……今天玩點什麽呢?

賈旭摟住一位身材豐滿的十八線明星,在偌大的賭場中漫步,像是國王巡視自己的國土。

然後他就發現了在服務臺徘徊的關鶴。

關鶴面對服務臺身材爆炸、衣著清涼的工作人員,眼睛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他臉漲得通紅,目光死死釘在鞋尖上。

賈旭咦了一聲:“你沒跟著方休?”

關鶴實打實嚇了一跳,半天才反應過來:“沒、沒跟著。”

“這回方哥沒怎麽跟我解釋,而且他的樣子很奇怪。我有點擔心,他直接讓我過來換籌碼……”

“看來他是不自信了。”賈旭唉了聲。

隨即他彎起指節,熟練地敲敲服務臺,“過來,幫我朋友換個籌碼。”

臺邊的美女盈盈一笑:“小夥子,換什麽呀?”

“血債。”關鶴頭埋得更低了。

“好的,請您稍等。”

工作人員熟練地推出一個怪模怪樣的電子屏,“請您在這上面按下整個掌印,授權我們處理您的因果。”

想到歡喜厄的本體,關鶴一陣不舒服。賈旭以為他還在猶豫,笑了:“怕啥,那玩意兒不咬人。”

關鶴:“……嗯。”

他不情不願地把手按了上去,工作人員的笑容瞬間嫵媚了許多。

“血債兌換完畢。”

“接下來,您的血債案件將流傳於陽間互聯網,並引起巨大的關註;歡喜鑫天地也將播放您的人命因果,感謝您為大家的生活提供歡樂!”

金燦燦的1000籌碼被她按上櫃臺,滑到關鶴面前。

籌碼上的“1000”活潑地眨著眼,像個無邪的孩子。

同一時間,伴隨著一陣歡快的音樂,服務臺上方的巨大屏幕一陣閃爍。

它以關鶴的第一視角,播放起來車禍慘案發生的那一夜。更可怖的是,它連關鶴當時的想法都抓了出來,畫外音一樣搭配播放。

見有新的熱鬧可以看,人們紛紛趕到服務臺,好奇地望向大屏幕。

關鶴知道,自己的血債在常人看來可能不算什麽。然而看到熟悉夜色的第一眼,他迅速閉上眼睛,塞住耳朵,猛地蹲下身體。

說實話,關鶴之前不太明白,為什麽歡喜厄要“公開血債”。而在這一刻,他切實領會到了它的目的。

它想斷掉兌換人“回歸人世”的念頭。

自己的血債已經是最容易被諒解的那一種。但一想到他最黑暗的記憶將在現實世界傳播,有那麽一秒,連他都不想再回去了。

關鶴無法想象,自己的母親會是什麽表情。

他不知道蹲了多久,才被賈旭拉起來:“好啦好啦,放完了。又沒什麽大事,看你嚇得這樣。”

黃毛不知什麽時候湊過來,嬉皮笑臉地拍了他一下:“真不像個男人。”

賈旭:“1000籌碼不少了,今天我帶你玩。要是贏得多,晚上帶你見識見識,好好開個葷。”

關鶴眉頭緊皺,嘟囔:“……我還沒成年。”

賈旭笑起來:“人家古代十四五都當爹了,十六還不夠大?我知道高中生也玩得挺花,都到這了,咱不用裝哈。”

“這兒的姐姐服務賊到位,包你不想再走。”黃毛跟著起哄。

關鶴有點犯惡心,他脫開賈旭的手:“我跟小田說好了,今晚跟著她。”

黃毛:“喲,這是有喜歡的姐姐了?”

賈旭回憶片刻:“那個‘幸運增強’的小田?”

“是的我們提前說好了我今晚想先靜一靜。”關鶴退後半步,一口氣說道。

賈旭倒也不強留,他頗為大方地擺擺手:“去吧去吧,你什麽時候想通了,什麽時候再找我。”

關鶴沒有立刻離開,他緩了會兒呼吸:“你就都不擔心方哥的事情嗎?他好歹帶著大家過了兩場祭祀。”

“道不同不相為謀,再說我邀請過他了,算是仁至義盡。”

“你閱歷少,看不透也正常。就算沒有我們,方休依然會挑戰祭祀。歸根結底,他還是為了他自己。”

關鶴:“那他完全可以不管你們!”

“人多了好出力,他當然要保存隊伍人數。方休這一路又不是全憑自己解厄,大家都幫了不少忙好吧?你看問題不要太單純。”

賈旭又點了根煙,語氣深沈,“現在呢,你留在這,對我沒有半點用處——我正在做的事,才叫‘單純地幫你’。”

關鶴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他知道哪裏不太對,卻說不過賈旭。

於是他只能扭頭就走。

黃毛:“哎喲,熱血少年。賈哥你還管這小子嗎?”

“管啊。等方休死了,他自然會知道好賴。”賈旭輕描淡寫道。

比起方休那邊全軍覆沒,他把方休的棋子拉到自己陣營,才算更徹底的“贏”。

“……走,先去玩兩把。”

賭場另一邊。

關鶴是一邊罵人一邊找到小田的。

蘑菇三人組已經全員完成賭大小,手中還剩可憐兮兮的8籌碼。關鶴加入蘑菇三人組後,小田對著金燦燦的籌碼不知所措。

關鶴的1000金籌碼,加上方休額外給她的35枚不知道哪兒來的籌碼,以及他們扣除保命籌碼後的5枚籌碼……現在她手中,足足有1040籌碼。

……她八百輩子沒見過這麽多籌碼了!

小田咕咚吞了口唾沫:“真、真要賭嗎?”

關鶴:“那不是賭。”

小田有點緊張地哦了聲。

嚴格意義上來說,那確實不算“賭”。

按照方休的指示,小田需要跟住賈旭,在他的賭局中投入1籌碼,並且絕對不能和賈旭押一樣的結果。

這種行為比起賭博,更像是給賈旭的賭局下毒——賈旭的借運骰需要主動使用,小田的“幸運增強”可是地府支援的被動技。

賈旭昨晚用借運骰表演了一把輪盤賭,又陸陸續續輸了幾局撲克。現在他手裏還有足足8320個籌碼,小田總有種以卵擊石的不安。

方休究竟怎麽想的?坑自家隊友和解厄沒什麽關系吧?

小田不太清楚,這怎麽就能讓賭場天翻地覆。但俗話說吃人嘴短,他們的宋隊長都和人家約定賣身契了,她也沒別的想法。

於是小田同志脫下外套,解開馬尾辮。她去休閑區撈了個亮閃閃的眼罩假面,又順道塗了個大紅嘴唇,從幹香菇進化成了鮮艷的毒蠅傘。

剩下三位香菇男士則蹲在不遠處的綠植後,保持暗中觀察。

“報告,我方開始行動!”小田嚴肅地比了個手勢,款款走向賈旭的方向。

……

安全出口。

因果之線散發出血紅微光,一路指向高處的黑暗。白雙影引著因果之線,成松雲扶住方休,兩人一鬼順著臺階往上走。

那根因果之線雖然能指出正確的道路,卻解不開幻象。於是兩人的前行速度還是很慢——

進門走了三個半小時,方休聽了成松雲整整三個小時的嘮叨,主題是“方休你太瘦了,這樣不好”。

方休無奈,他第一百次指天發誓:“知道了成姐,我回去一定好好吃飯。”

看透因果後,成松雲情緒是好了點,但仿佛解開了另一重封印。

她無視方休的誓言,繼續:“光好好吃飯不行,你得多吃點肉啊,身子虛很容易生病的我跟你說。這年頭感冒發燒,瘦子更不容易扛……”

“我閨女有段時間也特喜歡減肥,那身板我看著就害怕,人還是要健健康康的……”

方休:“……”

方休將求救的目光轉向白雙影。

白雙影不理他。

方休小聲:“我錯了,我不該說你是鬼中月老。”

白雙影扭過頭去,還是不理他。

方休無言,他發現他的鬼在某些方面真的很有脾氣。

幾個小時前,他們剛進安全出口,成松雲就開始詢問“為什麽艷鬼還能看因果”這件事。方休不知道白雙影的真正種族,於是當即已讀亂回。

他把白雙影描述了一種可以擾亂他人因果,以此扭曲姻緣線的艷鬼。還繪聲繪色地表示這是“鬼月老”,所以白雙影才以男性形象示人。

與此對應的還有“鬼媒婆”。男左女右,“鬼月老”的月老痣在左上臉,“鬼媒婆”的媒婆痣在右下臉……

要不是情境不合適,方休連白雙影的起源故事都能編出來。

成松雲聽得一楞一楞,白雙影卻聽得表情逐漸消失,最後連五官都抗議性消失了。

方休以為此鬼幾個小時後會消氣,結果三個小時過去,白雙影還是字面意義上一臉空白。

發現大事不妙,方休停下腳步,一瘸一拐地倚住白雙影。

“對不起。”他蹭蹭白雙影的袖子,小聲咕噥,“我不知道你這麽在意這些……”

白雙影空白的面皮上長出孤零零一只眼,垂眼瞧方休。

“以後我就說你是特別厲害的艷鬼,厲害到能撼動人類的姻緣線!”

方休又蹭了蹭他的袖子,這個人類身上還是很燙,皮膚上沾滿疼出來的冷汗。可方休的語調活潑,一點都不像在忍受疼痛。

“……這個說法行不行?鬼月老這個名字不好聽,咱們不叫了。”方休軟言軟語道。

幾秒後,白雙影默默長回五官,然後他發現方休又在偷笑。

白雙影:“?”

“我只是很開心。”

方休貼著他涼涼的袖子,“你看,你知道我不喜歡事情失去控制,我知道你不喜歡被大肆編排身世……想加深朋友關系,就是要逐漸了解對方不喜歡的東西。”

“今天我多了解了你一點,這種感覺特別棒。”

白雙影有點被搞糊塗了。

現在的方休看起來真心滿滿,可他在說“討厭事情脫離掌控”的時候,完全不是這副溫順模樣。

這個人類總是這樣,想要朋友,想要陪伴,卻在某些時刻比邪祟還要殘酷。

白雙影隱隱想到了什麽,可他的記憶太過浩瀚,抓住那絲靈光異常困難。

就在他全力翻找回憶的時候,階梯到了盡頭。

打眼一看,階梯終點是一個設備房一樣的隔層。它積了厚厚的灰,四壁和地板都是裂了縫的灰水泥,沒有任何特殊之處。

紅線在地板上拉直,消失在了房間正中央。方休舉高鬼焰,和成松雲一起上前。

他們發現了一個鏤空的裝飾天窗。

這天窗不大,形狀像是一只人眼。因果紅線從眼瞳的位置穿過,直直指向下方。下方空間巨大,被夜晚的月光照得很亮。

看清下面情況的那一瞬,成松雲倒退兩步,當場幹嘔起來。方休則收了臉上的輕松神色,專註地觀察。

找到了。

成松雲的因果紅線直直墜下,消失在一個占地大約十立方米的機器之內。

那機器像是並在一起的黑櫃子,其上閃爍無數紅光。它的表面覆了一層腦髓質地的異物。它們包覆了機器的一半,顫巍巍蠕動不止,其上不時凸出變形的人臉。

黑櫃子上方,無數阿拉伯數字和應用圖標閃爍變幻。它們化作金色洪流,繞成一個巨大而立體的“∞”字形,仿佛扭曲的天使光輪。

……歡喜厄確實是個網賭APP,方休心想。

……只是它的載體並非手機,他們找到了它的服務器。

然而,他們現在面臨一個糟糕至極的問題。

方休沈默地俯視著歡喜厄。

事實證明,他們正在“歡喜鑫天地”的頂樓天窗。方休看到了賈旭和黃毛,看到了關鶴和蘑菇三人組,也看到厚叔一行人。

可從這裏看過去,歡喜鑫天地不再是一個讓人愉快的地方。

方休從未這樣鮮明地感受到“幻象”意味著什麽——

今夜月光明亮,歡喜鑫天地內的一切纖毫畢現。

歡喜厄的本體替代了環形服務臺的位置,處於整個大廳正中心。

沒有燈光與音樂,沒有漂亮的壁紙與華麗的廳堂。

天窗下只有一個荒廢大廳,碎裂的地磚上堆滿泥灰,斷裂的柱子露出鋼筋。地上橫著數百具屍骨,它們在幻象中化作精細的地毯花紋,無人在意。

沒有華服與珠寶,沒有煙酒美食或完美的伴侶。

所有人身上都穿著原本的衣服。有人擁抱著一團空氣,動作極近猥瑣。還有人用拿水果的姿態拿著一塊腐肉,優雅地往嘴裏送。

而絕大部分人對著虛空手舞足蹈,他們狂熱地註視著不存在的賭局,押註不存在的籌碼。

方休認出了厚叔。

從這裏看,厚叔一點也不胖,反而瘦得像一具幹屍。

他身上的衣服沾滿屍水與血漿,硬得像是水泥板。他的頭發因為臟汙而結塊。要不是厚叔的五官挺有辨識度,方休都不敢確定。

可他的站姿很自信。

他背著手,挺著不存在的肚子,一副一切盡在掌握的模樣。哪怕他一只眼珠已經脫出眼眶,濕淋淋地吊在臉上。

幻象之內,享樂之中。人們擠成一團,環繞著歡喜厄快速移動。

他們在光明璀璨的幻象中奔走舞蹈,維持著詭異的秩序,如同發了狂的蜜蜂。

除了不在場的方休與成松雲,以及和他們打配合的關鶴、蘑菇三人組。

……沈醉於歡喜厄的“狂蜂”,一共八百八十二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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