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第 82 章 猶豫

關燈
第82章 第 82 章 猶豫

82

沈玉衡冷硬的語氣像一把刀子, 在兩人中間深深劃出一道溝壑。

蕭燼輕輕觸摸著臉上的血印,黏膩的觸感停留在指尖,他眼神茫然中有幾分委屈, 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般低下頭。

一副不明白自己為何會被如此對待的無辜樣子。

如果不是見過自己曾被折磨的如何淒慘, 沈玉衡幾乎要被騙過去了。

不能心軟。

他一遍遍告誡自己,狠下心來擦幹了手上的血。

“按照陛下原本的傷勢,今日該恢覆全了吧。”

“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至於新添的傷口, 就不歸我管了。”

“我醫術不精, 陛下還是去請宮裏的太醫吧……”

狠話說著說著,沈玉衡突然眼睛有點熱。

嘴唇還殘留著滾燙粗暴的觸感, 這是他有記憶以來的第一個吻, 沒有一點美好可言。

以前的他,是不是也總是遇到這種事?

胸口不知為何翻湧起一陣陣痛楚,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 一幕幕光影交錯的模糊畫面沖擊著腦海。

沈重的情緒不斷擠壓著他的心臟。

那是他的記憶,可他看不清。

沈玉衡背過身低下頭,慌忙擦了擦落下的眼淚。

“母妃……”聲音帶著擔憂和自責。

蕭燼小心翼翼地靠近,沈玉衡卻像驚弓之鳥般後退幾步,明顯在恐懼他的接近。

他眼中的驚恐太過明顯, 令蕭燼也楞了一下, 一臉受傷地看著他。

鮮血仍然在流淌個不停, 傷口的疼對他來說已經不重要了,那個血洞孤零零地流著血, 染臟了他一身龍袍。

蕭燼離開後,沈玉衡想起蘇澄曾說,先帝縱情享樂, 子嗣雖然多,但是平時從不見面,甚至到死都有子嗣從未見過他一面。

恐怕連先帝都不曾打過蕭燼,所以才讓他覺得那樣委屈吧。

不過是個被寵壞了的孩子,第一次挨打受辱,才會露出那種表情。

沈玉衡讓人收拾了屋子裏的血跡,但是空間裏仍然殘留著那股刺鼻的鐵銹味。

他為這股血味心神不寧,可是後來的病人進入房間,卻都說什麽也沒聞到。

回到客棧,岳楓……竟然還在。

明明城門已經開了,岳楓卻還悠悠閑閑地坐在客棧一樓喝酒。

他身後那桌坐了幾個五大三粗的漢子,明顯是來盯著他的。

但岳楓絲毫不在意,看見沈玉衡出現,他舉了舉杯,笑著邀請他過來一起小酌。

飯菜是他自己付了點小錢,借了爐竈做的,比店家燒的菜要爽口一些。

沈玉衡坐下陪他吃了頓飯,沒有碰酒。

他一沾酒就醉,情緒不好的時候還容易失控,他怕自己在岳楓面前說些有的沒的。

看著沈玉衡平靜的樣子,岳楓朝他擠了擠眼睛:“怎麽不問我為什麽沒走?”

“不知道。”沈玉衡低著頭:“你有你的原因。”

反正住一個人還是兩個人,房費都不會變。

岳楓嘟囔著抱怨:“你也太淡定了,就不能更高興一點?”

“……”沈玉衡無奈地看了他一眼。

其實也不是不高興,能有個朋友待在身邊挺好的,可是被身後那幾個大漢近距離監視,實在是有點……放不開。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岳楓也不在意,笑著幫他把碎發撩到耳後。

冰涼耳尖被他微熱的手指無意間碰到,沈玉衡嚇了一大跳,筷子瞬間脫手落在了地上。

兩人都是一楞。

沈玉衡慌忙站起來:“我……我吃好了。”他走出幾步,又轉過身撿起了筷子,才匆匆上了樓。

岳楓看著他僵硬的背影,摸了摸自己的指尖,輕笑出聲。

回到房間,沈玉衡有點如坐針氈。

應該不是……他想太多了吧?

好在岳楓今晚不在,否則他真的有點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他了。

他對岳楓沒有其他的心思,但昨天的事……還有今天那些暧昧的小動作,沈玉衡實在不能不起疑心。

如果自己真的跟著岳楓走了,將來他的身邊只有岳楓這一個熟人……

即便沈玉衡不想,也不得不和岳楓捆綁在一起。

他想帶他走,其實是為了這個目的嗎?

沈玉衡莫名有點失落。

不是岳楓的錯,只是他自己……實在是被傷怕了。

二人現在的關系一直很好,可是沈玉衡對情愛之事實在沒做好準備,如果岳楓一直沒能得到他想要的呢?

他遲早有一天會失去耐心。

到那個時候,沈玉衡又會被怎麽處置嗎?

他不喜歡這種任人魚肉的生活,如果可以,他還是想待在京城。

但另一種選擇,也伴隨著另一種麻煩。

要選擇哪一邊,沈玉衡輾轉反側也沒有答案。

後來,一連十幾天,蕭燼沒有再去醫館。

他真的沒有再對沈玉衡糾纏不休,而是突然消失在了他的生活裏,像是沈玉衡從前希望的那樣。

這十幾天,他和岳楓,還有師父於慈一起過了個春節。

雖然不認識岳楓是誰,但春節當然是越熱鬧越好,於慈笑著接待了他,親自在自家下廚做了一桌子好菜。

岳楓表現得格外熱情,進進出出地幫忙,一點架子也沒有,比平時和沈玉衡相處還要積極。

“……”沈玉衡真不知道岳楓為什麽這麽積極,難道他師父才是岳楓喜歡的類型?

於慈對岳楓要多滿意有多滿意,兩人都在京城外住過許多年,彼此交流著各地的風土人情,聊得那叫一個熱絡。

趁著岳楓去熱酒的時候,於慈把他拉了過來:“周玉啊,為師知道你喜歡男人,這龍陽之好哪裏都有,不稀奇,為師就是擔心……你現在年紀也不小,是不是也該定下來了?”

定、定下來?

沈玉衡眨了眨眼,才意識到於慈是誤會了:“師父,他不是……”

“什麽不是?你別騙我了。”於慈已經有點喝醉了,話也開始多了:“那小子看你的眼神一點也不清白,人也挑不出錯,難道是你不喜歡他?”

“……”沈玉衡有點為難的眼神。

“你……哎。”於慈想喝酒卻發現酒還沒熱好,只能唉聲嘆氣地放下杯子,感慨道:“你哥,還有那個沈二公子,快要把為師的門檻都踏破了,要不是為師一直惦記著你,真想把你趕緊送回去……你可別再讓我們操心了。”

原來他們還在找他?

於慈根本沒提過這些事,他還以為沈聽瀾和周源他們早就放棄了。

“老是看你這麽孤零零的,為師也難受,早點有個作伴的人,為師也放心啊。”

沈玉衡苦笑:“……我知道師父對我好。”

“知道就好,為師也是一片好心,你帶來的這小子的確不錯,可以考慮考慮……”

於慈暈暈乎乎地趴著睡下了,他有點沈,沈玉衡吃力地扶起他,剛想轉身,就被岳楓接手了。

兩人一起把老人家扶回屋子裏,等回到院子裏的時候,京城已經到處是賀歲的爆竹聲,絢麗的煙花綻放在天際,格外漂亮。

那一陣陣爆竹聲響震耳欲聾,院子前後的街道上都傳來濃濃的火藥味,到處都是孩童和大人的歡笑聲混雜在一起。

沈玉衡望著這絢爛的一幕,眼前卻忽然閃過幾個奇怪的畫面。

明明是這麽快樂的時刻,他卻聽到一個少年痛苦嘶吼的聲音。

沈玉衡看不清少年的臉,不知道是誰,只能看見他一手揮起手裏的長劍,另一只手卻死死抓著劍刃不讓他落下,在血泊中把自己的靈肉生生撕成兩半。

比起害怕,更多感覺到的是生氣。

為什麽一定要把自己傷害成這樣?

為什麽一定要做到這種地步?

明明一開始的時候,他們……

沈玉衡突然怔楞一秒。

一開始,是什麽樣的?

他們又是誰?

沈玉衡猛地回過神,突然看見一張臉距離自己極近,氣息已經吹在了自己的唇瓣上……

他猛地反應過來,一下子推開了岳楓。

岳楓被推的肩膀一歪,險些身體都不穩,那一瞬間他瞇起眼睛,露出幾分危險的眼神。

沈玉衡看著那個眼神莫名發冷。

他突然不合時宜地想到,其實岳楓和蕭燼一樣,如果他想強迫沈玉衡跟自己走,早就下手了。

聽說三年前,岳楓還曾是京城貴圈炙手可熱的世家小公子,但經過這三年叛逃後的出生入死,他骨子裏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風光霽月的少年了。

沈玉衡突然有點怕他,不敢強硬拒絕:“抱歉,我……我還沒有準備好。”

“準備什麽?別多想。”岳楓眉眼一挑,又恢覆成了往日那副輕松自在的樣子。

沈玉衡默默點頭。

翌日,大年初一,於慈的醫館照常開張。

因為其他許多醫館大部分都休息了,今日來的病人傷患格外的多,他們兩個人四只手都快忙不過來了。

半途還有個挨了板子的官員送過來,於慈實在忙不過來,交給沈玉衡去處理了。

那官員已經在家敷過藥了,可仍然是不見好,整個背都腫的高高的,哀嚎聲一聲比一聲淒慘。

他的妻子在旁邊抹著眼淚小聲嘀咕:“聖上何必這麽狠……”立刻就有人慌慌張張地噓起來,不讓她再多說了。

沈玉衡一邊幫傷患敷藥針灸緩解疼痛,一邊忍不住豎起耳朵偷聽,才知道昨夜除夕,傷患在年夜飯多喝了點酒,今早在上朝時露出醉態,就被聖上丟出去打了板子。

“聖上……今日脾氣不好嗎?”

沈玉衡這麽一問,那官員哀嚎中還不忘怨聲載道,抱怨蕭燼對他們如何如何苛刻嚴厲,動不動就用刑,簡直快要把活人都逼瘋了。

挨了板子的這人嘀嘀咕咕說個沒完,但沈玉衡想問的,其實不是這些。

他等了很久,直到這傷患的哀嚎聲漸漸減弱,才若無其事地打聽了一句:“聽說……聖上最近受了傷?可有這回事?”

“嗯?”那官員發出一聲納悶的聲音,渾然不知:“什麽傷?”

沈玉衡斂了聲,沒再說話。

他覺得自己天真的有些可笑了,蕭燼嘴上說什麽只讓他治,只是為了哄他才說出的話。真要是受了傷,宮裏那麽多太醫,還能讓他一直傷著嗎?

晚上,岳楓在客棧二樓的房間裏備好了一桌酒菜等著他。

沈玉衡平時是喜歡在房間裏用餐的,畢竟不用擔心周圍的誰見過沈小公子,朝著他的臉看個不停。

但今天卻有點緊張。

岳楓卻一副什麽都沒發生的樣子,笑瞇瞇地和他聊起今天街上遇到的種種遭遇,然後不經意間提起:“我說的事,你考慮的怎麽樣了?”

沈玉衡握筷的手微微一顫。

“……還沒有。”他的喉嚨微微滾動,不敢擡頭:“我是不是,不應該猶豫太久?”

之所以會回到房間裏用晚膳,不光是因為要聊這些事情,也和兩人附近越來越多的監視者有關。

“怎麽會?這是大事,你慢慢想,多久都可以。”

“只是我自己有點著急,想快點聽到你的想法……”

岳楓依舊是十分善解人意的語氣,完全看不出那晚的淩厲鋒芒。

雖然兩者沒什麽關系,但沈玉衡突然想起,自己以前聽一個失戀的朋友說——結婚雖然是大事,卻全靠沖動完成。

也許事關重大的決定都是這樣,一旦拖得太久太長,雙方的心思越來越重,憂慮的事情越來越多,漸漸就成不了了之。

沈玉衡心不在焉地用完晚膳後,岳楓有點匆忙地離開了,似乎有緊急的事要處理。

即便岳楓告訴他“考慮到什麽時候都可以”,沈玉衡也不敢真的拖一輩子。

這群叛軍如狼似虎地盤踞在他們身邊,說不定什麽時候就會一口咬上來。

想到這兒,他推門而出,決定去醫館一趟。

時間緊急,他打算先收拾好行李。

只要下了決定,就能立刻出發。

然而剛離開客棧沒多久,沈玉衡就開始察覺到不對。

明明平時零零散散有不少行人的街道,今天居然一個人也沒有,商家也個個門戶緊閉,整條街道籠罩在一片黑暗裏。

當他加快腳步想要快點穿過這條街道的時候,身後卻突然響起一陣追趕的腳步聲。

他加快腳步想要逃離卻已經為時已晚,連驚呼出聲都來不及,就在極度恐懼中被一個高大的男人用手捂住了口鼻。

“老大,就是這個人!”

“有他,岳楓那混賬總該知道回去了吧。”

“早該下手了……”

“他到底為什麽沒死,不應該啊……”

“你管那麽多?說起來,這男人長得怎麽這麽白凈?岳將軍還真是惡心,喜歡這樣的……”

“要我說,就該給岳楓一點教訓……”

後面的話,沈玉衡已經聽不清了。

那人手裏似乎摻了什麽東西,嗆鼻的粉末混入呼吸之中,沈玉衡在陣陣暈眩中,被人捆起來拖進了黑暗中。

他強烈地掙紮,卻因為藥物,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當那幾個人想要剝掉他的衣服時,沈玉衡突然聽見周圍傳來驚恐的尖叫聲。

血腥的氣息瞬間將他包圍,頃刻間,那只試圖剝掉他衣物的手就成了血淋淋的斷肢,狠狠被摔在了地上,碾了一腳又一腳。

沈玉衡動彈不得,擡不起頭,只能木木地直視前方——看見那個月光裏熟悉的人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