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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 77 章 先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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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 77 章 先賒著

77

沈玉衡之前也救治過幾個城外駐紮的士兵, 聽他們說山腳一帶到了夜晚陰氣濕氣非常重,舊傷陣痛是常有的事。

沈玉衡想了想,又讓他拿了些驅寒的藥丸, 男人微笑著收了。

兩人的手碰到一起時, 沈玉衡的手心被飛快地塞入了一個圓滾滾的東西。

他驚訝,而後無奈地看了對方一眼。

猶豫了一會,他終於還是決定告訴對方——

“可以賒賬, 但不接受用蛋抵……”

“……”男人不可置信地看了他一眼, 沈默了半天, 問:“什麽蛋?”

“……雞鴨鵝蛋都不行。”

醫館救治的許多人都是平民百姓,手裏銀錢不多, 時常有人想拿家裏的糧食抵錢。

起初於慈還同意這麽做, 可後來抵錢的人越來越多,吃也吃不完,於慈只能拒絕。

大家生活都不容易, 可以賒賬,但這些雞鴨鵝蛋他們是絕對不收了。

“噗。”男人強忍著笑,指了指他的手:“你看看你手心?”

沈玉衡張開手心,才看見裏面的不是什麽雞鴨鵝蛋,而是一顆小小的紅色果實。

“嘗嘗看?”

沈玉衡把果實送進嘴裏, 嚼了嚼, 還挺甜的。

面前男人的臉色卻變了, 一本正經的:“我讓你吃你就吃?那個有毒。”成功讓沈玉衡黑臉後,他又抽動嘴角:“騙你的。”

……很好。

繼蕭燼後, 這人是第二個讓沈玉衡想要邦邦來兩拳的人。

不過好在這人也不賒賬,甚至還多塞了一些銀錢。

所以他不是為了別的什麽,做那些, 純粹只是為了逗他玩?

沈玉衡還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病人,因此印象格外深,要是周源還在家,他肯定要和他抱怨很久。

不過,那個果子確實很甜。

這裏的的瓜果種類很少,普通人能買得起的,大多都又小又澀。

這個病人,他大概會忘得慢一點。

十日後,他收到周源的一封信,信上說他兩日後返程,讓沈玉衡晚上別去沈家,他想和他兩個人吃頓飯。

信是兩日前寄出的,也就是說,周源今天就回來了?

沈玉衡很難不開心,屋子裏已經空了十天,寒冬臘月一個人呆在裏面,不免有些寂寞。

不管是親人還是朋友,屋子裏能有個說話的人,心情就會截然不同。

剛到下午,沈玉衡就有點心不在焉了。

於慈也知道周源要回來的消息,反正今日病人也不多,讓他點好新進的草藥數目,就可以回去了。

然而還沒等沈玉衡理好藥,一串他已經無比熟悉的腳步聲,就在門外響起了。

“……”這種感覺就像在度假的時候被孩子家長打電話,質問他家孩子為什麽還不會自己刷牙一樣。

很無奈,且立刻就沒了什麽度假的心情。

蕭燼的腳步聲並不重,相反,和他讓人壓抑沈重的感覺相比,他的腳步反而能聽出他的年紀。

沈玉衡有點心虛地避開那道灼熱的目光,頭也不回地繼續清點著那些草藥罐子:“你明天再來吧,我今天有事。”

身後沈默兩秒,問:“是因為周源?”

“……嗯。”

被蕭燼知道也不奇怪,沈玉衡早知道他有窺私癖,偏偏這人還是皇帝,養了群死士,那麽多雙眼睛,想怎麽窺就怎麽窺。

“周源今日回不來,城外叛軍有動作,朕封了城門,最快也要□□日也要回城。”

“是嗎。”那也不算什麽事。

“不過,母妃不好奇,周源為何突然回鄉嗎?”

“……你做了什麽?”

“朕只是說,朕找到了真正的周玉葬在何處,他二話不說就回了鄉……”

沈玉衡手裏的藥罐險些沒抓穩,砸在桌上發出輕卻響亮的一聲“砰”。

蕭燼還在看著他,他不能有什麽反應。

可他該怎麽反應?

蕭燼拿出的證據其實不算什麽鐵證,無非是幾個鄉民按下的血指印,證明那塊墳地埋著的人確實是當年被賣至此地的一個孩子。

他冷呵一聲,擡起眼:“陛下還有什麽證據都一並拿出來吧。”

即便年齡,相貌都對的上,只要他不承認,沒有人敢肯定那具屍體就是真正的周玉。畢竟和他經歷相似的孩子實在太多了。

“很簡單……”蕭燼伸手撫上他的臉頰,像是被冷血動物的舌尖輕輕舔舐而過:“如果母妃真的是周玉,為何周源還會回鄉?”

沈玉衡張了張唇,終於無言以對。

即便周源和他十餘年未見面,自己的弟弟是什麽樣子,還會不知道嗎?

突然來了一個外人說,找到了弟弟的墳,正常人的反應都不該是立刻去看。

……只有一種可能。

周源也對他早有懷疑了。

心臟像灌了鉛般沈下去,比起被蕭燼發現的恐懼,周源的懷疑更讓他感到無法釋懷。

從周源撿他回去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兩人沒有血緣關系,可還是願意認周源當哥哥,想得到一個新的開始。

但周源……沈玉衡無法責怪他什麽,畢竟周源從一開始尋找的就是自己的弟弟周玉,想要弄清真相也無可厚非。

誰也沒有錯,只是心臟陣陣冰涼。

“……陛下的懷疑不無道理。”

“不是懷疑,朕說過,朕永遠認得出你是誰。”

他揮開蕭燼的手,眼眶微紅,也朝他扯出一個笑:“如果陛下確信我是沈小公子,就把宮裏藏著的那個人,還給沈家吧。”

蕭燼嘴角那抹快意的笑瞬間冷卻。

沈玉衡深深吸了一口氣,極力忍住那天旋地轉的眩暈感:“陛下既然做不到,又何必在我身上費工夫,真相你我都清楚。”

無非是蕭燼一廂情願,自欺欺人……

“朕為何做不到?”

這回換沈玉衡楞住了。

“從前的母妃想葬在哪裏,隨你挑選。”

蕭燼捧起他的手,將那只還透著淺淺的草藥氣息的手,貼在自己的臉頰上。

“可是要朕放棄你那時的身體,現在的母妃……總該再付出些什麽。”

“……”葬他自己還要收費?哪有這麽黑的??

沈玉衡猶豫半天,實在有些好奇蕭燼的條件。他問:“……陛下想要什麽?”

“事先說好,我沒有銀錢,什麽都缺,沒什麽可以給陛下的。”

見蕭燼不說話,沈玉衡知道他是看不上,皺著眉頭說:“或者,你想要什麽,告訴我,我暫時賒著也行。”

他這麽做倒不是為了沈家。

一想到自己曾經的屍體躺在棺材裏,整整三年沒有下葬,沈玉衡心裏也不是滋味。

雖然這麽說有些奇怪……但沈玉衡還是希望自己能入土為安。

蕭燼默不作聲地湊近他,用微微顫抖,帶著興奮的聲音:“……朕只要母妃。”

沈玉衡瞪著眼睛沈默了十幾秒,驚叫:“這個不行!”

他猛然想起蘇澄說過的話,他和蕭燼的關系……

也許蕭燼覺得,以他們從前的交情來說,和自己的“母妃”做這種事很正常,但沈玉衡他……他完全不記得啊!

他無奈又好笑地想,賣身葬自己,說出去也是一件奇事了。

“能換一個嗎?”

“不能。”蕭燼抓緊他的手:“母妃或許不知道,你死後,朕日日夜夜都抱著你……旁人覺得朕不可理喻,可朕知道自己抱著你,從來只覺得安心……”

“母妃剛死的時候,朕真的快瘋了……可那時安安靜靜躺在朕懷裏的你,那麽聽話那麽乖,要是知道母妃會離開朕那麽久,那時朕就應該再進到你的裏面……”

“你!”沈玉衡聽得一臉慘白,猛地推開蕭燼,後者卻一臉茫然,完全不知道沈玉衡在害怕什麽。

好在蕭燼也沒有強迫他什麽,指尖點了點他的手背:“母妃要是不願意,就先賒著?”

“……賒著。”雖然他是不會還的。

幫蕭燼換完藥後,沈玉衡重新替他探了探脈搏。

他就知道蕭燼這怪物一樣的體質是死不了的。

前段時間還動不動折騰的傷口開裂,失血過多,臉色也特別不好,今天居然已經精神振奮,完全沒有了之前的失落與疲憊。

只是在看見沈玉衡手上那副兔皮手捂時,目光有一瞬間的怔楞。

他嘴角微垂,盯著沈玉衡的眼睛,莫名讓人脊背生寒。

仿佛從陰翳裏爬出來的聲音:“那是誰送給母妃的?”

“一個病人。”是那個奇奇怪怪,喜歡戲弄人的病人。

蕭燼的態度本能讓他覺得不安,沒有具體提到是誰。

好在蕭燼也沒有繼續追問,只是伸手摸了摸那柔軟的皮毛,眼底閃過一絲他從未見過的,全然沒有收斂過的陰狠。

等到蕭燼走後,沈玉衡自己也留意起這副手捂。

但他不懂行,也看不出個所以然。

當晚。

周源果然沒有回家,沈玉衡打聽了一番,城門果然是封了,許多商賈被困在城裏城外,急的頭都大了。

但沈聽瀾那邊,他也已經打過招呼,今晚不必再去沈家。

發生了這麽多事,沈玉衡只想好好休息。

他待在屋裏,醞釀著睡意時,突然聽到屋外傳來陣陣響亮的叩門聲和喊聲,一聲聲問著裏面有沒有人。

沈玉衡只能匆匆披上一件外衫,跑去開門。

這動靜不是周源也不是蘇澄,他警惕地抵在門邊問:“誰?”

屋外傳來一個熟悉的,含笑的聲音:“我,是我。”

沈玉衡楞了一下,猶豫警惕地打開一條門縫,盯著屋外的人。

“於大夫告訴我,你住在這兒的。”那個戴著義眼的男人笑瞇瞇地說:“城門被封了,我的人在城外,暫時回不去。”

“我只帶了看病的銀錢,至於住店的……京城現在到處是被困在城裏的人,住不起客棧。”

“所以……?”

對方毫不客氣: “能暫時在你這住幾天嗎?”

“……”

原來醫師還有這樣的責任?病人無家可歸,還要負責收留?

他看著對方一身不算厚實的衣服,打仗是方便活動,但絕對不算厚實。

沈玉衡猶豫了一會,嘆了口氣,把門鎖取下來。

男人笑逐顏開:“多謝。”

“你叫什麽?”

“嗯?”

那人盯著他,兩只眼睛直直的,沒聽見似的。

問名字是什麽很值得驚訝的事嗎?

“我說,你叫什麽?”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總歸不能一直喊“餵”吧?

“岳楓。”男人盯著他,目光帶著幾分炙熱:“我叫岳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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